我和老公丁克59年,一次意外体检,护士:您小孙子跟你的一模一样
一
体检中心的走廊,白光像稀释过的牛奶,均匀地、毫无温度地铺在每一寸地面上。
我坐在塑料排椅上,指尖冰凉。
周诚安在我身边,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吹着气。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
五十九年了。
从黑发到白头,我们像两棵并排生长、枝叶交缠却始终没有结果的树。
“林老师,您老伴儿身体真好,指标比好多年轻人还健康。”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过来,笑意盈盈地递上报告。
我点头,接过,说了声“谢谢”。
她没有立刻走,目光越过我,看向走廊另一头。
那里,一个年轻女人正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三四岁,穿着小小的蓝色卫衣,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白色世界。
护士的笑容更深了,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林老师,您小孙子真可爱。”
我愣住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孩子,那个陌生的孩子。
“我们没有……”
我的话被她打断了。
“别谦虚啦,”她笑得更开心了,“那孩子,眉眼简直跟您刻出来的一模一样。特别是那对眼睛,真像!”
嗡的一声。
我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话,像一枚钢针,精准地刺入耳膜。
我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
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抱着孩子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犹豫。
孩子在她怀里,一双乌黑的、清澈的眼睛,笔直地看向我。
像。
真的像。
不是五官的堆砌,而是一种神韵,一种我照镜子时,偶尔会从自己年轻照片里捕捉到的,倔强又干净的神韵。
身边的周诚安,身体在那一刻,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手里杯子的盖子“啪嗒”一声,没拧紧,掉在了地上。
水洒了,氤氲开一小片湿痕,像一块无法抹去的污渍。
那个女人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她看着周诚安,嘴唇动了动,很轻地喊了一声:“周老师。”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怯意,和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林老师。”
我没有应声。
我的全部感官,都凝固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个被护士称为我“小孙子”的孩子。
丁克,无子女。这是我和周诚安持续了五十九年的婚姻契约,是我们对抗命运与俗世的共同壁垒。
现在,这个壁垒,被一个孩子清澈的眼神,击穿了一个洞。
冷风,正从那个洞里,呼啸着灌进来。
二
两天前。
那是一个普通的清晨,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我正在厨房炖汤。
骨瓷的汤盅在小火上煨着,咕嘟咕嘟,冒着温柔的白气。
周诚安在客厅看报纸,戴着老花镜,眉头微微皱着,是他一贯的专注神情。
“诚安,过来尝尝咸淡。”我喊他。
他放下报纸,慢悠悠地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小汤匙,抿了一口。
“淡了点。”他说。
“你现在口味是越来越重了。”我嗔怪着,往里加了小半勺盐。
他没反驳,只是笑了笑,伸手帮我把一缕滑落的白发掖到耳后。
他的手指干燥而温暖,带着报纸的油墨香。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瞬间。
寻常到,像我们过去两万多个日子里的任意一帧。
我们是在大学认识的。我是中文系,他是物理系。一个感性,一个理性。所有人都说我们不合适。
我们却固执地走在了一起。
婚后第三年,医院的诊断书像一张冰冷的判决。
问题在我。
那个年代,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要承受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大山。
我躲在家里哭,三天三夜。
周诚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陪着我,给我端水喂饭。
第四天,我对他说:“我们离婚吧。你值得有自己的孩子。”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却异常坚定。
他说:“林殊,我要的是你,不是一个生育工具。有没有孩子,我们的家都在。”
从那天起,“孩子”这个词,就从我们的生活中被小心翼翼地剔除了。
我们成了最早的一批“丁克”。
亲戚的闲言碎语,同事的背后议论,我们都当听不见。
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和彼此身上。
他成了业内知名的物理学教授,我成了小有名气的专栏作家。
我们一起旅行,一起读书,一起在深夜里探讨宇宙的奥秘和人性的幽微。
我们的婚姻,像一间被精心打理的房间,没有孩子的喧闹,却也因此格外整洁、安宁、秩序井然。
我曾以为,我们会这样,安宁有序地,走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两天前,我帮他整理书房,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购票软件的推送。
“您关注的G1375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常用同行人‘小安’已为您自动选择。”
小安。
一个陌生的名字。
我认识他所有的亲戚、朋友、学生。
没有一个叫“小安”的。
而且,“常用同行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没有动他的手机。
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也是我的骄傲。
我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将一个疑点存入了待查的档案。
我以为,这不过是他某个学生的昵称,或者是什么我不知道的远房亲戚。
我甚至为自己的多疑感到了一丝羞愧。
可现在,在医院的走廊里,当那个年轻女人怯生生地喊出“周老师”时,那个叫“小安”的名字,和她年轻的脸,重合了。
原来,刺已经不在心里。
它已经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用浓重的阴影,将我笼罩。
三
回家的路,雨开始下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网,把整个城市都网在其中。
车窗玻璃上,雨水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眼泪。
我和周诚安一路无话。
车里的空气,粘稠得像要凝固。
他几次想开口,嘴唇翕动,最终都只是化为一声压抑的叹息。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霓虹闪烁,像一个个破碎的梦。
我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哀莫大于心死。当最大的恐惧被证实,剩下的,反而是异样的平静。
一种法官在宣判前的平静。
回到家,我没有换鞋,直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坐。”我对他说。
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局促地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说吧。”我说。
“小殊……”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我不需要对不起。”我打断他,“我需要事实。”
他沉默了。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那个女人,是‘小安’?”我问。
他点头。
“孩子,是你的?”
他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底。
像一块石头,直直地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激起一丝波澜,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
“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年前。”
“为什么?”
“我……”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小殊,那几年我刚退休,每天待在家里,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自己一辈子,就像个没写完的句子,缺了个结尾。”
“所以,你就去找别人帮你续写结尾?”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不是的!”他急切地辩解,“是一次学术交流会,喝多了……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她叫安然,是我以前的一个学生。”
“她知道我?”
“知道。”
“知道我们没有孩子?”
“知道。”
“所以,她是故意的。”我下了结论。
“不是!她是个好女孩,她没想破坏我们。孩子是个意外,她本来想自己养着,是我……是我放不下。”
“放不下?”我冷笑,“周诚安,你和我在一起五十九年,你说放不下另一个女人和一个只存在了四年的孩子?”
“不是那种放不下!”他声音里带了哭腔,“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叫我爸爸。小殊,你懂吗?那种感觉,像一个黑洞,把我吸进去了。”
黑洞。
多好的比喻。
我们的婚姻,我们共同构建的,安宁、整洁、秩序井然的房间,在他眼里,原来只是一个需要被填补的黑洞。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似乎大了一些。
“周诚安。”我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
他浑身一颤。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共识之上。这个共识,就是‘我们两个人’。这是一个契约,神圣,且唯一。”
“现在,你单方面违约了。”
“小殊,我错了,你原谅我,我跟她断了,我再也不见他们了!”他站起来,想过来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晚了。”
我说。
“违约,就要承担违约的责任。”
我的大脑,此刻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愤怒、悲伤、嫉妒……这些情绪都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歇斯底里,不是哭闹。
而是清算。
像一个冷静的律师,清算一份毁掉的合同,评估损失,然后,提出解决方案。
“明天,约她出来。”我说。
“你要干什么?”他惊恐地看着我。
“三个人,当面谈。”
“我不想让你受伤害。”
“伤害?”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我知道这件事开始,伤害就已经造成了。现在,我要做的,是控制损失的范围。”
“我不是善良。”
“我只是,不喜欢脏。”
四
我们约在一家茶馆的包间里。
很安静,窗外就是一小片竹林,雨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安然比周诚安先到。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素面朝天,看起来比在医院时还要年轻。
她看到我,站起来,局促地喊了一声:“林老师。”
我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我打量着她。
很干净的一个女孩,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坦然。
我甚至无法从她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攻击性。
周诚安随后推门进来,看到我们两个已经坐在一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在安然身边坐下,却下意识地离她空出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服务员进来上了茶。
茶香袅袅,在安静的空气里,反而让气氛更加凝滞。
“说吧。”我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的目光,落在安然身上。
“你想怎样?”
安然被我问得一愣,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周诚安,后者却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敢看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林老师,我……我没想破坏您和周老师。我什么都不要。”
“你已经得到了。”我平静地说,“一个孩子。”
她咬了咬嘴唇,眼圈红了。
“我知道这对您不公平。您可以骂我,打我。但是我希望……您不要迁怒孩子,他是无辜的。”
“他当然是无辜的。”我看着她,“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证明我的丈夫,背叛了我们的契约。”
我转向周诚安。
“你呢?你想要什么?一个完整的家?享受天伦之乐?”
周诚安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小殊,不是的……我没想过离婚。”
“那你想怎样?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周大教授,你以为你在演电视剧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安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林老师,我从没想过要一个名分。我敬重您,也知道周老师离不开您。我只是……只是觉得,孩子需要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他很崇拜周老师,把他当成英雄。每次周老师来看他,给他讲物理,讲星星,他都听得眼睛发亮。”
“我只是希望,这种‘明亮’,可以持续下去。”
明亮。
这个词,像一根针,又扎了我一下。
我和周诚安的房间,安宁,整洁,秩序井然。
但或许,它不够“明亮”。
我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个真空的场域,把所有人都包裹进去,逼着他们去审视自己的内心。
周诚安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安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砸在茶杯里,晕开小小的涟漪。
许久,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好。”我说。
他们两个都惊讶地看着我。
“我可以不追究。”
周诚安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
“但是,我有条件。”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张A4纸,放在桌上。
那是我昨天晚上,熬夜打印出来的。
标题是:《婚姻关系附加协议》。
“周诚安,这是我们之间的新契约。安然小姐,这份协议也与你有关,你可以看看。”
我的语气,像在法庭上宣读文书。
冷静,克制,不容置疑。
周诚安拿起那几张纸,手在抖。
安然也凑过去看。
协议的内容很详细。
第一,关于财产。周诚安名下所有婚前婚后财产,均为我与他的共同财产,在他生前,他只有使用权,没有处置权。他可以动用他退休金的一部分,作为孩子的抚养费,但金额有上限,且每一笔支出,都需要我签字确认。
第二,关于时间。他每周可以去看望孩子一次,时间不能超过四小时,不能在外过夜。除特殊情况(如孩子生病),其余时间,不得与安然母子联系。
第三,关于关系。在所有公共场合,他与我的夫妻关系是唯一合法的社会关系。他不能以任何形式,向外界透露他与孩子的父子关系。安然小姐,也必须遵守这一点。
第四,关于继承。周诚安的所有遗产,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我。孩子,没有继承权。但我们会以信托基金的方式,为他留下一笔教育和创业基金,在他年满二十二岁后,由律师交给他。
第五,违约责任。以上任何一条,如果有一方违反,我将立刻启动离婚诉讼,并根据婚内过错原则,要求分割绝大部分财产,并保留追究相关方法律责任的权利。
白纸,黑字。
条款清晰,逻辑严密。
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指责,只有冰冷的规则和界限。
周诚安看着那份协议,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借口,在这些条款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小殊……”他想说什么。
“签,还是不签。”我看着他,没有给他任何迂回的余地。
“你这是在审判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不。”我纠正他,“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留在我们这个‘家’里的机会。”
“婚姻就像一间房子。以前,灯泡坏了,我们会想办法修。现在,是房子的地基出了问题。这份协议,就是用来加固地基的。虽然住起来可能不那么舒服了,但至少,它不会塌。”
我看向安然。
“安然小姐,你同意吗?”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敬佩,也有一丝……解脱。
她点了点头。
“林老师,我同意。我替孩子谢谢您。”
她很聪明。
她知道,这份协议,对她和孩子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它给了孩子一个确定的,虽然不完整的“父亲”,也给了他们母子一个有保障的未来。
而她需要付出的,只是“沉默”和“距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诚安身上。
他拿着笔,手抖得厉害。
那支笔,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签下这个字,意味着他后半生的所有行为,都将被这份协议牢牢框住。
他将失去自由,失去尊严,失去作为一个男人的,最后一点任性的权利。
但他如果不签……
他会失去我。
失去我们五十九年的家。
他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最终,他睁开眼,在协议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诚。安。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像一份迟到了五年的,忏悔书。
五
生活,被重新格式化了。
像一台装了新系统的电脑,界面是熟悉的,但底层的运行逻辑,已经完全不同。
周诚安开始严格遵守协议。
每周三下午两点,他会出门。
出门前,他会像学生交作业一样,把行程告诉我。
“我去看看……孩子。”他现在甚至不敢说“我儿子”。
“四小时,六点前回来。”我提醒他。
“知道。”
他会带上我提前取好的一笔现金,那是协议里规定的抚养费。
每一笔,都有记录。
他回来后,会把剩下的钱和购物小票一起交给我。
我接过来,看也不看,就放进一个专门的牛皮纸袋里。
纸袋上,我用钢笔写了两个字:“账目”。
我们之间,开始用“制度”对话。
他变得沉默寡言,也变得小心翼翼。
会在我口渴的时候,默默地递上一杯温水。
会在我写作疲惫的时候,轻轻地帮我披上一件外套。
他试图用这些微小的、琐碎的“好”,来弥补那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洞”。
像一个犯了错的员工,拼命加班,想要挽回老板的信任。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们之间的沉默,是默契,是安宁。
现在的沉默,是隔阂,是冰冷的边界。
他不敢再像以前一样,从背后抱住我,或者在清晨的阳光里,亲吻我的额头。
那份协议,像一道无形的墙,立在我们中间。
我们是最亲密的夫妻,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安然也遵守着她的承诺。
她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周诚安。
有一次,孩子发高烧,她深夜里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无助。
电话是周诚安接的。
他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看书的我,压低声音说:“你先送医院,我……我问问林老师。”
他拿着电话,走到我面前,像是在请示。
“小殊,孩子发烧了,我想去看看。”
“去吧。”我说,“协议里写了,特殊情况除外。”
“谢谢你,小殊。”他感激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应。
克制,不是恩赐。
是义务。
他匆匆忙忙地走了。
那一晚,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进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孩子没事了,肺炎,要住几天院。”他向我汇报。
“嗯。”我应了一声。
“小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医院那边,费用有点高……”
“账单拿回来,我处理。”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他手里的钱不够。
他想说,他这个父亲,当得如此窝囊。
但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要的,就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每一次行使“父亲”的权利,都必须经过我的“授权”。
这很残忍。
像用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一个人的尊严。
但这是他应得的。
六
日子,就在这种冰冷而有序的节奏里,一天天过去。
秋去冬来。
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沉默地挺立。
那是我亲手种的。
当年,我们被确诊无法生育后,我就种下了它。
我说,没有孩子,就让这棵树陪着我们。
每年秋天,它都会结出很多红彤彤的石榴,籽粒饱满,像一颗颗红宝石。
我会把石榴摘下来,榨成汁,周诚安最喜欢喝。
他说,甜里带着一点点涩,像人生。
今年的石榴,我没有摘。
任由它们挂在枝头,被风吹,被雨打,最后干瘪,腐烂,掉在地上。
周诚安看着那些腐烂的石榴,什么也没说。
但他开始学着做饭了。
一个拿了一辈子粉笔和仪器的物理学教授,开始笨拙地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他对着菜谱,一样一样地学。
切菜会切到手,炒菜会被油溅到。
但他坚持着。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也能做出几道像样的家常菜。
他会把做好的菜,小心翼翼地端到我面前。
“小殊,尝尝。今天的鱼,我没放那么多盐。”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一丝期盼。
像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味道,其实很一般。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还行。”
他便如释重负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重建我们之间的连接。
用一饭一蔬的烟火气,来融化那道冰冷的墙。
生活,像一杯太酸的柠檬水,他正试图拼命往里加糖。
虽然改变不了柠檬的酸,但至少,能让它变得不那么难以下咽。
有一次,我写作到深夜,忘了时间。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进来,放在我手边。
“垫垫肚子吧,胃要紧。”
是西红柿鸡蛋面,卧着一个圆圆的荷包蛋。
这是我最喜欢的。
以前,都是我做给他吃。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氤氲,模糊了我的视线。
已经很久,没有人为我做一碗这样的面了。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依然很一般。
但我却感觉,有一股暖流,从胃里,慢慢地,流向了四肢百骸。
那道冰墙,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一边,看着我吃完,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锅里还有。”他说。
“够了。”我说。
他没再坚持,默默地收拾了碗筷,走出书房。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看到他肩线的弧度,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了。
似乎,有了一丝放松。
也许,时间真的是一枚硬币。
你把它投进去,不一定能换来你想要的结果,但至少,能换来一些靠近。
我们都在努力地,向对方,靠近那么一点点。
哪怕,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那年春节。
是我们五十九年来,过得最冷清的一个春节。
没有回老家,没有走亲访友。
只有我们两个人,守着一桌子他亲手做的年夜饭。
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升平,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小殊。”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新年……快乐。”
“嗯。”我应了一声。
我们碰了一下杯,里面是温热的黄酒。
喝完那杯酒,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坠。
成色极好,温润通透,雕的是一棵石榴树,上面结满了果实。
“以前那个,不小心摔了。我找人,重新雕了一个。”他轻声说。
我一直戴着一枚石榴样式的玉坠,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
前段时间,协议签订后不久,我心烦意乱,失手打碎了它。
我以为他不知道。
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我拿起那枚玉坠,触手温润。
像他年轻时的手。
我的眼眶,在那一刻,有些发热。
我把玉坠,重新戴在了脖子上。
它贴着我的皮肤,传来一丝凉意,然后,又渐渐被我的体温捂热。
就像我们的关系。
碎过,冷过。
但只要还有一丝余温,或许,就还有被重新焐热的可能。
七
转眼,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抽出了新芽。
嫩绿色的,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周诚安每周三的“出行”,已经成了一种固定的仪式。
风雨无阻。
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神情有些异样。
“怎么了?”我问。
“今天……安然跟我说,她想带孩子去另一个城市。”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闪烁。
“为什么?”
“她在那边找到了新的工作。她说,想换个环境,开始新的生活。”
我看着他。
“她还说,孩子大了,快要上幼儿园了。她不想……不想让他生活在这么复杂的关系里。”
我明白了。
安然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选择了体面地退场。
“你怎么想?”我问他。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如果他说舍不得,那就证明,他和那个孩子,已经有了他自己都无法割舍的感情。
如果他说无所谓,那又显得太过冷酷无情。
周诚安沉默了很久。
“我听你的。”他说。
他把皮球,又踢回给了我。
这个老狐狸。
我笑了笑。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只负责审核你的‘探亲假’和‘抚养费’申请。”
我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我知道了。”
最终,安然还是带着孩子走了。
走之前,她给周诚安打了个电话。
周诚安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我面前。
这是一种姿态。
向我表明,他对我,再无秘密。
电话里,安然的声音很平静。
“周老师,谢谢您。也替我谢谢林老师。她是个……值得敬佩的女人。”
“我以后,会把您当成一个尊敬的长辈,一个孩子的……教父。我们会偶尔给您写信,告诉您我们的近况。”
“您和林老师,好好生活。保重身体。”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没有拖泥带水。
周诚安拿着电话,愣了很久。
我看到,他的眼角,又湿了。
我没有安慰他。
有些告别,必须他一个人去完成。
这是一个男人,为自己犯下的错误,应该付出的代价。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石榴树,自斟自饮。
我没有去打扰他。
等他醉倒在石桌上,我才走过去,给他披上毯子。
他嘴里,一直在喃喃地念着什么。
我俯下身,仔细听。
他在念我的名字。
“小殊……小殊……对不起……别不要我……”
一遍又一遍。
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夜风很凉。
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斑驳地洒在我们身上。
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布满老年斑、却依旧宽厚的手。
他的手,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反过来,紧紧地攥住了我。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八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只是,空气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诚安不再需要每周三出门了。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我。
陪我散步,陪我写作,陪我侍弄院子里的花草。
那棵石榴树,在我们两个的照料下,长得格外好。
夏天的时候,开出了一树火红的花。
秋天,又结了满枝沉甸甸的果实。
这一次,我把它们都摘了下来。
我和他一起,坐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地,剥开。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殊,”他一边剥着石榴,一边说,“等我们走不动了,就搬去养老院吧。找个环境好点的,不给社会添麻烦。”
“好。”我点头。
“我的那些书,还有仪器,都捐给学校的物理实验室。”
“我的手稿,捐给大学图书馆。”
“咱们的房子,就卖了。钱,一部分留着养老,剩下的,都捐出去。给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
他絮絮叨叨地,安排着我们的身后事。
语气,那么自然。
仿佛,我们生来,就是一体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晒得眯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释然的微笑。
我知道,那个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深渊,正在被时间,一点一点地,填平。
用这些琐碎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常。
我们都没有再提过安然,和那个孩子。
他们就像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春水,然后,又消失无踪。
水面,恢复了平静。
只是我们都知道,水底的石头,已经被挪动了位置。
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重要的是,在改变之后,我们是否还能找到,继续走下去的,新的平衡。
我想,我们找到了。
那天,是我们的六十周年结婚纪念日。
钻石婚。
周诚安订了餐厅,买了花。
像个初恋的毛头小子。
他说:“小殊,谢谢你,还愿意陪着我。”
我笑了笑。
“周诚安,我们是合法夫妻。履行婚内义务,是我的责任。”
我还是喜欢用这种“条款化”的语言。
这让我觉得安全。
他也不恼,只是呵呵地笑。
“是是是,林大律师,你说得都对。”
吃完饭,我们手牵着手,在江边散步。
江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把我往他怀里,又揽了揽。
他的怀抱,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结实有力。
但,依旧很暖。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林女士,关于周诚安先生去年的体检报告,有些事我觉得您有权知道。那个孩子的事,也许……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拿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江风,瞬间变得刺骨。
我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满脸幸福微笑的,我的丈夫。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怎么了,小殊?谁的短信?”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对他笑了笑。
“没什么。”
“一个,卖保险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