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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公丁克59年,一次意外体检,护士:您小孙子跟你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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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公丁克59年,一次意外体检,护士:您小孙子跟你的一模一样

体检中心的走廊,白光像稀释过的牛奶,均匀地、毫无温度地铺在每一寸地面上。

我坐在塑料排椅上,指尖冰凉。

周诚安在我身边,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吹着气。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

五十九年了。

从黑发到白头,我们像两棵并排生长、枝叶交缠却始终没有结果的树。

“林老师,您老伴儿身体真好,指标比好多年轻人还健康。”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过来,笑意盈盈地递上报告。

我点头,接过,说了声“谢谢”。

她没有立刻走,目光越过我,看向走廊另一头。

那里,一个年轻女人正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三四岁,穿着小小的蓝色卫衣,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白色世界。

护士的笑容更深了,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林老师,您小孙子真可爱。”

我愣住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孩子,那个陌生的孩子。

“我们没有……”

我的话被她打断了。

“别谦虚啦,”她笑得更开心了,“那孩子,眉眼简直跟您刻出来的一模一样。特别是那对眼睛,真像!”

嗡的一声。

我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话,像一枚钢针,精准地刺入耳膜。

我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

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抱着孩子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犹豫。

孩子在她怀里,一双乌黑的、清澈的眼睛,笔直地看向我。

像。

真的像。

不是五官的堆砌,而是一种神韵,一种我照镜子时,偶尔会从自己年轻照片里捕捉到的,倔强又干净的神韵。

身边的周诚安,身体在那一刻,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手里杯子的盖子“啪嗒”一声,没拧紧,掉在了地上。

水洒了,氤氲开一小片湿痕,像一块无法抹去的污渍。

那个女人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她看着周诚安,嘴唇动了动,很轻地喊了一声:“周老师。”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怯意,和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林老师。”

我没有应声。

我的全部感官,都凝固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个被护士称为我“小孙子”的孩子。

丁克,无子女。这是我和周诚安持续了五十九年的婚姻契约,是我们对抗命运与俗世的共同壁垒。

现在,这个壁垒,被一个孩子清澈的眼神,击穿了一个洞。

冷风,正从那个洞里,呼啸着灌进来。

两天前。

那是一个普通的清晨,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我正在厨房炖汤。

骨瓷的汤盅在小火上煨着,咕嘟咕嘟,冒着温柔的白气。

周诚安在客厅看报纸,戴着老花镜,眉头微微皱着,是他一贯的专注神情。

“诚安,过来尝尝咸淡。”我喊他。

他放下报纸,慢悠悠地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小汤匙,抿了一口。

“淡了点。”他说。

“你现在口味是越来越重了。”我嗔怪着,往里加了小半勺盐。

他没反驳,只是笑了笑,伸手帮我把一缕滑落的白发掖到耳后。

他的手指干燥而温暖,带着报纸的油墨香。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瞬间。

寻常到,像我们过去两万多个日子里的任意一帧。

我们是在大学认识的。我是中文系,他是物理系。一个感性,一个理性。所有人都说我们不合适。

我们却固执地走在了一起。

婚后第三年,医院的诊断书像一张冰冷的判决。

问题在我。

那个年代,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要承受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大山。

我躲在家里哭,三天三夜。

周诚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陪着我,给我端水喂饭。

第四天,我对他说:“我们离婚吧。你值得有自己的孩子。”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却异常坚定。

他说:“林殊,我要的是你,不是一个生育工具。有没有孩子,我们的家都在。”

从那天起,“孩子”这个词,就从我们的生活中被小心翼翼地剔除了。

我们成了最早的一批“丁克”。

亲戚的闲言碎语,同事的背后议论,我们都当听不见。

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和彼此身上。

他成了业内知名的物理学教授,我成了小有名气的专栏作家。

我们一起旅行,一起读书,一起在深夜里探讨宇宙的奥秘和人性的幽微。

我们的婚姻,像一间被精心打理的房间,没有孩子的喧闹,却也因此格外整洁、安宁、秩序井然。

我曾以为,我们会这样,安宁有序地,走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两天前,我帮他整理书房,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购票软件的推送。

“您关注的G1375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常用同行人‘小安’已为您自动选择。”

小安。

一个陌生的名字。

我认识他所有的亲戚、朋友、学生。

没有一个叫“小安”的。

而且,“常用同行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没有动他的手机。

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也是我的骄傲。

我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将一个疑点存入了待查的档案。

我以为,这不过是他某个学生的昵称,或者是什么我不知道的远房亲戚。

我甚至为自己的多疑感到了一丝羞愧。

可现在,在医院的走廊里,当那个年轻女人怯生生地喊出“周老师”时,那个叫“小安”的名字,和她年轻的脸,重合了。

原来,刺已经不在心里。

它已经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用浓重的阴影,将我笼罩。

回家的路,雨开始下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网,把整个城市都网在其中。

车窗玻璃上,雨水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眼泪。

我和周诚安一路无话。

车里的空气,粘稠得像要凝固。

他几次想开口,嘴唇翕动,最终都只是化为一声压抑的叹息。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霓虹闪烁,像一个个破碎的梦。

我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哀莫大于心死。当最大的恐惧被证实,剩下的,反而是异样的平静。

一种法官在宣判前的平静。

回到家,我没有换鞋,直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坐。”我对他说。

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局促地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说吧。”我说。

“小殊……”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我不需要对不起。”我打断他,“我需要事实。”

他沉默了。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那个女人,是‘小安’?”我问。

他点头。

“孩子,是你的?”

他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底。

像一块石头,直直地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激起一丝波澜,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

“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年前。”

“为什么?”

“我……”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小殊,那几年我刚退休,每天待在家里,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自己一辈子,就像个没写完的句子,缺了个结尾。”

“所以,你就去找别人帮你续写结尾?”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不是的!”他急切地辩解,“是一次学术交流会,喝多了……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她叫安然,是我以前的一个学生。”

“她知道我?”

“知道。”

“知道我们没有孩子?”

“知道。”

“所以,她是故意的。”我下了结论。

“不是!她是个好女孩,她没想破坏我们。孩子是个意外,她本来想自己养着,是我……是我放不下。”

“放不下?”我冷笑,“周诚安,你和我在一起五十九年,你说放不下另一个女人和一个只存在了四年的孩子?”

“不是那种放不下!”他声音里带了哭腔,“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叫我爸爸。小殊,你懂吗?那种感觉,像一个黑洞,把我吸进去了。”

黑洞。

多好的比喻。

我们的婚姻,我们共同构建的,安宁、整洁、秩序井然的房间,在他眼里,原来只是一个需要被填补的黑洞。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似乎大了一些。

“周诚安。”我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

他浑身一颤。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共识之上。这个共识,就是‘我们两个人’。这是一个契约,神圣,且唯一。”

“现在,你单方面违约了。”

“小殊,我错了,你原谅我,我跟她断了,我再也不见他们了!”他站起来,想过来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晚了。”

我说。

“违约,就要承担违约的责任。”

我的大脑,此刻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愤怒、悲伤、嫉妒……这些情绪都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歇斯底里,不是哭闹。

而是清算。

像一个冷静的律师,清算一份毁掉的合同,评估损失,然后,提出解决方案。

“明天,约她出来。”我说。

“你要干什么?”他惊恐地看着我。

“三个人,当面谈。”

“我不想让你受伤害。”

“伤害?”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我知道这件事开始,伤害就已经造成了。现在,我要做的,是控制损失的范围。”

“我不是善良。”

“我只是,不喜欢脏。”

我们约在一家茶馆的包间里。

很安静,窗外就是一小片竹林,雨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安然比周诚安先到。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素面朝天,看起来比在医院时还要年轻。

她看到我,站起来,局促地喊了一声:“林老师。”

我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我打量着她。

很干净的一个女孩,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坦然。

我甚至无法从她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攻击性。

周诚安随后推门进来,看到我们两个已经坐在一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在安然身边坐下,却下意识地离她空出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服务员进来上了茶。

茶香袅袅,在安静的空气里,反而让气氛更加凝滞。

“说吧。”我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的目光,落在安然身上。

“你想怎样?”

安然被我问得一愣,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周诚安,后者却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敢看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林老师,我……我没想破坏您和周老师。我什么都不要。”

“你已经得到了。”我平静地说,“一个孩子。”

她咬了咬嘴唇,眼圈红了。

“我知道这对您不公平。您可以骂我,打我。但是我希望……您不要迁怒孩子,他是无辜的。”

“他当然是无辜的。”我看着她,“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证明我的丈夫,背叛了我们的契约。”

我转向周诚安。

“你呢?你想要什么?一个完整的家?享受天伦之乐?”

周诚安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小殊,不是的……我没想过离婚。”

“那你想怎样?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周大教授,你以为你在演电视剧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安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林老师,我从没想过要一个名分。我敬重您,也知道周老师离不开您。我只是……只是觉得,孩子需要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他很崇拜周老师,把他当成英雄。每次周老师来看他,给他讲物理,讲星星,他都听得眼睛发亮。”

“我只是希望,这种‘明亮’,可以持续下去。”

明亮。

这个词,像一根针,又扎了我一下。

我和周诚安的房间,安宁,整洁,秩序井然。

但或许,它不够“明亮”。

我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个真空的场域,把所有人都包裹进去,逼着他们去审视自己的内心。

周诚安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安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砸在茶杯里,晕开小小的涟漪。

许久,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好。”我说。

他们两个都惊讶地看着我。

“我可以不追究。”

周诚安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

“但是,我有条件。”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张A4纸,放在桌上。

那是我昨天晚上,熬夜打印出来的。

标题是:《婚姻关系附加协议》。

“周诚安,这是我们之间的新契约。安然小姐,这份协议也与你有关,你可以看看。”

我的语气,像在法庭上宣读文书。

冷静,克制,不容置疑。

周诚安拿起那几张纸,手在抖。

安然也凑过去看。

协议的内容很详细。

第一,关于财产。周诚安名下所有婚前婚后财产,均为我与他的共同财产,在他生前,他只有使用权,没有处置权。他可以动用他退休金的一部分,作为孩子的抚养费,但金额有上限,且每一笔支出,都需要我签字确认。

第二,关于时间。他每周可以去看望孩子一次,时间不能超过四小时,不能在外过夜。除特殊情况(如孩子生病),其余时间,不得与安然母子联系。

第三,关于关系。在所有公共场合,他与我的夫妻关系是唯一合法的社会关系。他不能以任何形式,向外界透露他与孩子的父子关系。安然小姐,也必须遵守这一点。

第四,关于继承。周诚安的所有遗产,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我。孩子,没有继承权。但我们会以信托基金的方式,为他留下一笔教育和创业基金,在他年满二十二岁后,由律师交给他。

第五,违约责任。以上任何一条,如果有一方违反,我将立刻启动离婚诉讼,并根据婚内过错原则,要求分割绝大部分财产,并保留追究相关方法律责任的权利。

白纸,黑字。

条款清晰,逻辑严密。

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指责,只有冰冷的规则和界限。

周诚安看着那份协议,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借口,在这些条款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小殊……”他想说什么。

“签,还是不签。”我看着他,没有给他任何迂回的余地。

“你这是在审判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不。”我纠正他,“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留在我们这个‘家’里的机会。”

“婚姻就像一间房子。以前,灯泡坏了,我们会想办法修。现在,是房子的地基出了问题。这份协议,就是用来加固地基的。虽然住起来可能不那么舒服了,但至少,它不会塌。”

我看向安然。

“安然小姐,你同意吗?”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敬佩,也有一丝……解脱。

她点了点头。

“林老师,我同意。我替孩子谢谢您。”

她很聪明。

她知道,这份协议,对她和孩子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它给了孩子一个确定的,虽然不完整的“父亲”,也给了他们母子一个有保障的未来。

而她需要付出的,只是“沉默”和“距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诚安身上。

他拿着笔,手抖得厉害。

那支笔,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签下这个字,意味着他后半生的所有行为,都将被这份协议牢牢框住。

他将失去自由,失去尊严,失去作为一个男人的,最后一点任性的权利。

但他如果不签……

他会失去我。

失去我们五十九年的家。

他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最终,他睁开眼,在协议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诚。安。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像一份迟到了五年的,忏悔书。

生活,被重新格式化了。

像一台装了新系统的电脑,界面是熟悉的,但底层的运行逻辑,已经完全不同。

周诚安开始严格遵守协议。

每周三下午两点,他会出门。

出门前,他会像学生交作业一样,把行程告诉我。

“我去看看……孩子。”他现在甚至不敢说“我儿子”。

“四小时,六点前回来。”我提醒他。

“知道。”

他会带上我提前取好的一笔现金,那是协议里规定的抚养费。

每一笔,都有记录。

他回来后,会把剩下的钱和购物小票一起交给我。

我接过来,看也不看,就放进一个专门的牛皮纸袋里。

纸袋上,我用钢笔写了两个字:“账目”。

我们之间,开始用“制度”对话。

他变得沉默寡言,也变得小心翼翼。

会在我口渴的时候,默默地递上一杯温水。

会在我写作疲惫的时候,轻轻地帮我披上一件外套。

他试图用这些微小的、琐碎的“好”,来弥补那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洞”。

像一个犯了错的员工,拼命加班,想要挽回老板的信任。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们之间的沉默,是默契,是安宁。

现在的沉默,是隔阂,是冰冷的边界。

他不敢再像以前一样,从背后抱住我,或者在清晨的阳光里,亲吻我的额头。

那份协议,像一道无形的墙,立在我们中间。

我们是最亲密的夫妻,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安然也遵守着她的承诺。

她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周诚安。

有一次,孩子发高烧,她深夜里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无助。

电话是周诚安接的。

他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看书的我,压低声音说:“你先送医院,我……我问问林老师。”

他拿着电话,走到我面前,像是在请示。

“小殊,孩子发烧了,我想去看看。”

“去吧。”我说,“协议里写了,特殊情况除外。”

“谢谢你,小殊。”他感激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应。

克制,不是恩赐。

是义务。

他匆匆忙忙地走了。

那一晚,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进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孩子没事了,肺炎,要住几天院。”他向我汇报。

“嗯。”我应了一声。

“小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医院那边,费用有点高……”

“账单拿回来,我处理。”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他手里的钱不够。

他想说,他这个父亲,当得如此窝囊。

但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要的,就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每一次行使“父亲”的权利,都必须经过我的“授权”。

这很残忍。

像用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一个人的尊严。

但这是他应得的。

日子,就在这种冰冷而有序的节奏里,一天天过去。

秋去冬来。

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沉默地挺立。

那是我亲手种的。

当年,我们被确诊无法生育后,我就种下了它。

我说,没有孩子,就让这棵树陪着我们。

每年秋天,它都会结出很多红彤彤的石榴,籽粒饱满,像一颗颗红宝石。

我会把石榴摘下来,榨成汁,周诚安最喜欢喝。

他说,甜里带着一点点涩,像人生。

今年的石榴,我没有摘。

任由它们挂在枝头,被风吹,被雨打,最后干瘪,腐烂,掉在地上。

周诚安看着那些腐烂的石榴,什么也没说。

但他开始学着做饭了。

一个拿了一辈子粉笔和仪器的物理学教授,开始笨拙地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他对着菜谱,一样一样地学。

切菜会切到手,炒菜会被油溅到。

但他坚持着。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也能做出几道像样的家常菜。

他会把做好的菜,小心翼翼地端到我面前。

“小殊,尝尝。今天的鱼,我没放那么多盐。”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一丝期盼。

像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味道,其实很一般。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还行。”

他便如释重负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重建我们之间的连接。

用一饭一蔬的烟火气,来融化那道冰冷的墙。

生活,像一杯太酸的柠檬水,他正试图拼命往里加糖。

虽然改变不了柠檬的酸,但至少,能让它变得不那么难以下咽。

有一次,我写作到深夜,忘了时间。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进来,放在我手边。

“垫垫肚子吧,胃要紧。”

是西红柿鸡蛋面,卧着一个圆圆的荷包蛋。

这是我最喜欢的。

以前,都是我做给他吃。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氤氲,模糊了我的视线。

已经很久,没有人为我做一碗这样的面了。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依然很一般。

但我却感觉,有一股暖流,从胃里,慢慢地,流向了四肢百骸。

那道冰墙,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一边,看着我吃完,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锅里还有。”他说。

“够了。”我说。

他没再坚持,默默地收拾了碗筷,走出书房。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看到他肩线的弧度,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了。

似乎,有了一丝放松。

也许,时间真的是一枚硬币。

你把它投进去,不一定能换来你想要的结果,但至少,能换来一些靠近。

我们都在努力地,向对方,靠近那么一点点。

哪怕,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那年春节。

是我们五十九年来,过得最冷清的一个春节。

没有回老家,没有走亲访友。

只有我们两个人,守着一桌子他亲手做的年夜饭。

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升平,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小殊。”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新年……快乐。”

“嗯。”我应了一声。

我们碰了一下杯,里面是温热的黄酒。

喝完那杯酒,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坠。

成色极好,温润通透,雕的是一棵石榴树,上面结满了果实。

“以前那个,不小心摔了。我找人,重新雕了一个。”他轻声说。

我一直戴着一枚石榴样式的玉坠,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

前段时间,协议签订后不久,我心烦意乱,失手打碎了它。

我以为他不知道。

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我拿起那枚玉坠,触手温润。

像他年轻时的手。

我的眼眶,在那一刻,有些发热。

我把玉坠,重新戴在了脖子上。

它贴着我的皮肤,传来一丝凉意,然后,又渐渐被我的体温捂热。

就像我们的关系。

碎过,冷过。

但只要还有一丝余温,或许,就还有被重新焐热的可能。

转眼,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抽出了新芽。

嫩绿色的,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周诚安每周三的“出行”,已经成了一种固定的仪式。

风雨无阻。

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神情有些异样。

“怎么了?”我问。

“今天……安然跟我说,她想带孩子去另一个城市。”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闪烁。

“为什么?”

“她在那边找到了新的工作。她说,想换个环境,开始新的生活。”

我看着他。

“她还说,孩子大了,快要上幼儿园了。她不想……不想让他生活在这么复杂的关系里。”

我明白了。

安然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选择了体面地退场。

“你怎么想?”我问他。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如果他说舍不得,那就证明,他和那个孩子,已经有了他自己都无法割舍的感情。

如果他说无所谓,那又显得太过冷酷无情。

周诚安沉默了很久。

“我听你的。”他说。

他把皮球,又踢回给了我。

这个老狐狸。

我笑了笑。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只负责审核你的‘探亲假’和‘抚养费’申请。”

我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我知道了。”

最终,安然还是带着孩子走了。

走之前,她给周诚安打了个电话。

周诚安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我面前。

这是一种姿态。

向我表明,他对我,再无秘密。

电话里,安然的声音很平静。

“周老师,谢谢您。也替我谢谢林老师。她是个……值得敬佩的女人。”

“我以后,会把您当成一个尊敬的长辈,一个孩子的……教父。我们会偶尔给您写信,告诉您我们的近况。”

“您和林老师,好好生活。保重身体。”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没有拖泥带水。

周诚安拿着电话,愣了很久。

我看到,他的眼角,又湿了。

我没有安慰他。

有些告别,必须他一个人去完成。

这是一个男人,为自己犯下的错误,应该付出的代价。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石榴树,自斟自饮。

我没有去打扰他。

等他醉倒在石桌上,我才走过去,给他披上毯子。

他嘴里,一直在喃喃地念着什么。

我俯下身,仔细听。

他在念我的名字。

“小殊……小殊……对不起……别不要我……”

一遍又一遍。

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夜风很凉。

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斑驳地洒在我们身上。

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布满老年斑、却依旧宽厚的手。

他的手,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反过来,紧紧地攥住了我。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只是,空气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诚安不再需要每周三出门了。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我。

陪我散步,陪我写作,陪我侍弄院子里的花草。

那棵石榴树,在我们两个的照料下,长得格外好。

夏天的时候,开出了一树火红的花。

秋天,又结了满枝沉甸甸的果实。

这一次,我把它们都摘了下来。

我和他一起,坐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地,剥开。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殊,”他一边剥着石榴,一边说,“等我们走不动了,就搬去养老院吧。找个环境好点的,不给社会添麻烦。”

“好。”我点头。

“我的那些书,还有仪器,都捐给学校的物理实验室。”

“我的手稿,捐给大学图书馆。”

“咱们的房子,就卖了。钱,一部分留着养老,剩下的,都捐出去。给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

他絮絮叨叨地,安排着我们的身后事。

语气,那么自然。

仿佛,我们生来,就是一体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晒得眯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释然的微笑。

我知道,那个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深渊,正在被时间,一点一点地,填平。

用这些琐碎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常。

我们都没有再提过安然,和那个孩子。

他们就像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春水,然后,又消失无踪。

水面,恢复了平静。

只是我们都知道,水底的石头,已经被挪动了位置。

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重要的是,在改变之后,我们是否还能找到,继续走下去的,新的平衡。

我想,我们找到了。

那天,是我们的六十周年结婚纪念日。

钻石婚。

周诚安订了餐厅,买了花。

像个初恋的毛头小子。

他说:“小殊,谢谢你,还愿意陪着我。”

我笑了笑。

“周诚安,我们是合法夫妻。履行婚内义务,是我的责任。”

我还是喜欢用这种“条款化”的语言。

这让我觉得安全。

他也不恼,只是呵呵地笑。

“是是是,林大律师,你说得都对。”

吃完饭,我们手牵着手,在江边散步。

江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把我往他怀里,又揽了揽。

他的怀抱,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结实有力。

但,依旧很暖。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林女士,关于周诚安先生去年的体检报告,有些事我觉得您有权知道。那个孩子的事,也许……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拿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江风,瞬间变得刺骨。

我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满脸幸福微笑的,我的丈夫。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怎么了,小殊?谁的短信?”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对他笑了笑。

“没什么。”

“一个,卖保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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