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邻国疯癫式劝学调查

本是用来鼓励学习的软件，孩子们在使用时却出现热衷于扮演黑化、发疯及爱翻白眼角色的行为。家长在追问之下才得知，孩子是在模仿学习游戏中的角色。在北京商报刊发《多邻国的“免费陷阱”：免费试用会员绑定付费套餐，提前扣款不告知》后，有消费者表示，多邻国并不区分用户年龄，部分学习内容还暗含非常规价值观，正对未成年人产生超出教育范畴的潜在负面影响。而以多邻国为首的语言学习平台推崇的“游戏化学习”模式缺乏明确的边界，不少未成年人从“在游戏中学习”走向“学习游戏成瘾”。在“寓教于乐”的表象下，海外语言学习平台应当如何做好文化价值的本土化、学习类App如何有效避免过度游戏化等问题亟待解决。

教孩子如何吃饭不花钱

刘静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使用一个英语学习软件仅三个月，便出现别人口中的“游戏沉迷”症状。

2025年9月，刘静的儿子上了小学三年级后，英语老师对其英语能力提出更高要求。为了提升儿子对英语学习的热情，在朋友推荐下，刘静与儿子一起开始在多邻国上打卡学习。最初，刘静的儿子对多邻国的学习模式很感兴趣，每天都主动要求打卡，冲击当日的排行榜前三名。但一段时间后，刘静发现，儿子开始无意识模仿多邻国中一些主要角色的夸张表情和行为，例如多邻国吉祥物“多儿”的黑化或发疯表情、拽姐的翻白眼等。

在刘静看来，未成年人的模仿能力极强，分辨力却尚不成熟，虽然多邻国通过“疯癫式劝学”来激励用户学习打卡，但其角色夸张甚至较为极端的行为，可能被孩子误认为是一种“有趣”或“酷”的表达方式，由此干扰孩子学习恰当、平稳的情绪表达，甚至误将讽刺、不屑或暴躁视为人际互动中的常态。

更令刘静担忧的是，多邻国的部分英文练习内容暗含价值观的引导。在学习过程中，她曾看到题目中包含关于性少数群体的词汇，也在英文小故事里看到“如何像国王或王后一样吃饭而不花一分钱”的秘诀。“我看到其中一条Tips里提到，可以偷偷溜进别人的婚礼现场蹭吃蹭喝。”

刘静表示，多邻国是一款语言学习类应用，必定会承载部分道德及价值观。部分道德观念、生活及交友理念等内容，自己9岁的儿子尚能区分好坏，但年龄更小一些的儿童未必能够辨别。此外，类似性少数群体等社会话题，对于9岁的孩子来说还为时尚早，等孩子形成一定的基本认知后再了解更为合适。如果仅用简单的词汇、例句方式呈现，缺乏完整的概念解析和恰当的社会背景说明，可能让孩子对复杂议题形成碎片化、标签化的理解，从而影响孩子对世界的理解与判断。

事实上，刘静也了解到，多邻国面向3—8岁儿童推出了儿童版的语言学习软件——Duolingo ABC。但一方面，她的安卓手机应用商店目前还无法下载该软件；另一方面，自己儿子的年龄已超过这一软件的最大适龄。

刘静称，在与儿子一同学习的过程中，如果遇到类似上述内容，会尽量以提问和讨论的方式帮助儿子建立更加全面、客观的认识。“但这并不意味着，学习软件可以把所有责任抛给家长。”

数字经济学者刘兴亮表示，当前，一些全球化或海外引入的语言学习软件整合了大量真实语境内容，在提升文化理解和语言表达能力上具有价值。但这些内容并非都适合低龄用户。在未充分解释的情况下，部分内容可能超出儿童的认知与价值判断能力。因此，为不同年龄层提供适宜内容，是产品责任与社会责任的一部分。特别是当软件同时面向成人与儿童时，必须避免“一刀切”的内容呈现方式。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提到，目前我国尚未建立完善的内容分级制度，但从保护未成年人健康成长出发，有必要尽快确立针对不同年龄段的数字内容准入标准，特别是在引进海外产品时，需充分考虑文化差异与监管尺度的差异。在监管部门加强审核的同时，家长也应积极参与过程监督。

学习游戏成瘾惹争议

随着线上教学成为未成年人教育的重要渠道，以多邻国为首的语言学习软件开始通过游戏化的方式提升其学习兴趣。但不加限制的游戏化，反而加速了部分未成年人的沉迷。

以多邻国为例，刘静向北京商报记者展示了其中一个单词配对游戏。该游戏分为三个部分，每个部分为三个单词配对关卡，在限定时间内配对所有单词，便能集齐3颗星。但是，最后一个部分的挑战非常困难，刘静称，如果不购买道具，自己的儿子几乎无法顺利过关。

由于刘静给自己和儿子开通了家庭会员，两个人的账号体力值没有限制。在单词配对屡次挑战失败的情况下，刘静的儿子每天都要花费很长时间在这个配对游戏中。“虽然是对学习内容的测试，但毫无限制的情况下，孩子会为了赢而一直沉迷在这个挑战中，反而不去学习新内容了。”

这种学习游戏成瘾化的情况不只存在于多邻国。刘静此前还给儿子试用过名为ABC Reading的软件，用来刷RAZ。在ABC Reading上，用户可以饲养一只名为Toto的乌龟，通过学习和打卡赚取金币及旅行机票，给Toto购买新衣服和新家具或让它去旅行。

刘静介绍，由于儿子的眼睛已经近视，自己给儿子规定的软件使用时间是20分钟，刚好学完两本绘本。但儿子对饲养Toto上瘾后，与Toto的互动时间就有20分钟。玩够才想起来绘本还没读。

刘兴亮认为，游戏化设计已经成为现代语言学习软件提高用户参与度的重要策略。合理的游戏化机制能够激发学习动机、提升注意力和记忆保持，从而对语言习得产生积极作用。比如积分、反馈、关卡等设计可以增强学习者的参与感与情绪投入，有助于形成持久学习行为。

但当游戏奖励体系本身过于吸引注意力，而学习内容被边缘化时，就可能出现“学软件更像是玩游戏”的现象。刘兴亮表示，这类机制在未成年人身上尤为敏感，容易造成对奖励的外在依赖，而非对语言学习本身的内驱兴趣。

应制定教育应用防沉迷指引

刘静理解学习游戏化的初衷是提供动力，但她直言，当部分软件的游戏化从“服务于学习”变为“服务于吸引留存和消费”时，教育价值就大打折扣甚至出现反向影响。刘静认为，网络游戏会针对未成年人设置防沉迷系统，披着“教育多巴胺”外衣的语言学习软件更应当推出相应的防沉迷功能。

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孙宇昊表示，目前对于以“游戏化”为特色的教育软件，其监管标准确实尚未像网络游戏那样明确和细化。但根据《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等法规精神，监管的核心标准应在于平衡“提升学习兴趣”与“防止沉迷、保障学习效果及保护财产权益”之间的关系，必须坚持“寓教于乐”，杜绝“为乐而教”，判定软件内的游戏化机制是服务于巩固学习目标、激励学习过程的辅助工具，还是已成为吸引用户停留、创造付费场景的主要吸引力。当游戏环节的趣味性明显盖过知识传授本身，或大量付费点与核心学习内容弱相关时，便涉嫌违反《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中关于不得诱导未成年人沉迷网络、非理性消费的精神。

熊丙奇认为，若学习类App过度游戏化，实质已成为以游戏为核心的产品，应被明确归类为游戏并接受相应监管，包括严格防沉迷与限时使用，不得以“学习软件”名义规避管理。

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常莎表示，学习类App设计的游戏机制须直接、紧密服务于既定教学目标。对经实名认证为未成年人的用户，系统可默认启用防沉迷交互机制，例如每学习25分钟强制弹出休息提示并短暂锁屏。同时，不得设计通过付费才能变强的游戏化竞争，或使免费用户无法获得完整、公平的学习体验。

孙宇昊建议，运营方应主动对游戏化功能进行评估，确保其服务于明确的学习目标而非单纯的用户留存与付费转化。对于排行榜、连胜奖励等强激励设计，应设置每日参与上限或提供“学习模式”以关闭部分社交竞争功能。主管部门可参考网络游戏防沉迷的部分思路，考虑为具有强交互和激励属性的教育软件设立专门的教育应用防沉迷指引，重点关注其连续使用时长提醒、休息引导以及游戏化消费诱导的边界。

常莎也提到，应当由教育、网信、出版管理等部门联合制定《教育类应用程序功能设计合规指引》，明确将利用成瘾性设计不当延长使用时长和诱使未成年人非理性消费列为禁止行为，并列出负面设计清单。

北京商报记者 关子辰 牛清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