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初夏的上海提篮桥监狱,晨雾还没散尽,一份薄薄的手写申请送到看守科。落款人是69岁的陈璧君。纸上寥寥数语:“恳请批准前往苏北劳动改造,如若不允,唯有绝食以明志。”见惯了各种求医、探亲申请的管教干部,被这句话怔住。毕竟,在新中国的牢房里,曾被称作“第一夫人”的旧政权要员家属,竟主动要求去条件最艰苦的劳改农场,这事怎么看都透着反常。
陈璧君是何许人?她的一生,从少女时的大胆私奔,到中年随汪精卫弃蒋投日,再到战后以“大汉奸”罪名锒铛入狱,几乎卷尽了民国史的风暴。1910年,她陪着汪精卫闯入清廷腹地预谋炸摄政王载沣;1940年又与丈夫在南京登场,扶持日本扶植的“国民政府”。当年宣传口号说什么“还都建国”,可上海街头的百姓却只记住了难以忍受的“皇军”脚步声。
1945年日本投降,她和汪氏政权的残余同僚一起被押回南京受审。那一年陈璧君59岁,被判无期,送往苏州监狱。内战烽烟再起,押解队伍辗转来到上海。1949年5月人民解放军解放这座城市,国民党典狱长撤了,狱门却没开。新政权接管后,对战犯展开分类甄别,重审结论是“战时汉奸”,继续关押,实行改造。
对年近花甲、病痛缠身的陈璧君来说,牢内生活并非地狱。新政府给她单独小室,定期体检。她原以为“共党必报复”,却发现每天三顿虽不丰盛却温热;一次气喘发作,看守连夜把她送到医院,还请来专家会诊。她不解地同伴嘀咕:“待遇比以前国府监狱好太多。”嘴上这样说,内心那堵墙却未塌,她始终咬定自己是“汪公政见不同,绝非卖国”。
时间来到1953年,监狱里开始组织文化学习与手工劳动,意在“劳其身,转其心”。大部分战犯出工时,她因心脏病获准留房休养。可这份“优待”很快让她坐立不安。窗外号子里,落网的旧部或削铅笔或缝军鞋,劳动之余还能听红色剧目,神情远比当初被捕时松快。陈璧君冷眼旁观,心头却涌起难言的焦虑——不能劳动,就失去“改过自新”的舞台,也就谈不上早日解脱。
1954年深秋,她第一次递交书面申请,要求到苏北黄泛区农场参加劳动。狱方没急着答复,理由很直接:高龄,多病,经不起风吹日晒。但陈璧君认定自己必须走这一步。她对女警医师低声说:“如若我不去干活,今生再无翻案机会。”医师劝她保重身体,她却摇头:“我生在岭南,闯荡半生,好歹要用行动证明我们不是汉奸。”显然,她依旧陷在个人政治逻辑里。
狱内专家会诊后给出体检意见:心脏二尖瓣病变,血压偏高,右腿有静脉曲张。按规定难以远行。审批表压在案头,谁也不愿在“同意”栏上签字。陈璧君得知后,当场把午饭推到一边:“不让我去,我就绝食。”照负责人的说法,“这位老太太脾气不小”。
事情层层上报。上海市公安局、最高人民法院特赦办公室多次会商,最终给出折中方案:先送她到近郊农场试工,半年合格再议调往苏北。1955年10月,她随车抵达崇明农场。寒风扑面,滩涂湿气扑鼻,让人打冷战,可她竟笑了,拄着拐杖对同车犯人说:“自今日起,一切从头来。”那份近乎倔强的热情,使在场干部都暗暗咋舌。
农场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割芦苇、砌圩埂、挑泥。体力透支后,她不得不被安排在缝纫间。最初她连针线活都不精熟,常把布缝反,自己懊恼得直跺脚。女工队长宽慰:“慢慢来,活路熟了就顺手了。”闲聊中,陈璧君开始掉书袋,讲起巴黎和会、讲起孙中山《建国大纲》,姑娘们听得新鲜,也有人抛来一句:“您当年如果没跟汪先生去南京,也许是另一番成绩。”陈沉默良久,只说:“世事已如此,惟愿将来有个合理评断。”
![]()
1956年,她首次在“悔罪学习小组”上发言,承认汪偕日本侵略者组建伪政权“愧对国人”,随即补充说“我亦身不由己”。这番欲说还休的态度,并未让评审小组满意,但也算迈了半步。老战犯们都明白,只有彻底认罪才能赢得宽大处理,她却像在迷雾里踱步,迟迟不肯放下自尊。
1957年春,农场来了一封电报:国家决定对一批确有悔改表现的战犯实行假释。名单里没有陈璧君。她虽表面平静,深夜仍辗转难眠,卧谈时轻声自语:“我究竟该向谁证明?”同舍的大姐勉励她:“先把活干好,先保住身子。”这句话,她后来时常提起。
58年夏天的特大洪水,让长江下游多处圩田告急。陈璧君主动报名参加防汛突击队,哪怕只能守夜填沙袋。大雨滂沱,人们看见那个曾经在上海法租界出入舞会的名媛,卷起裤脚,鞋袜尽湿,手里端着稀饭蹲在岸坡。有人悄声感叹:“风水转了啊。”也有人说:“终究是赎罪。”
劳累带来的后遗症迅速显现。1959年春,她旧病复发,转回上海市第一监狱医院。医生建议手术,她点头同意,却先写下遗嘱,交代“务必厚葬勿要张扬”。手术后并未好转,持续高烧,心衰加重。9月17日清晨,弥留之际,她拉着护士的袖口,低声要求写信给远在香港的女儿。话音刚落,生命的脉搏便徐徐止息,终年73岁。
陈璧君去世时,子女均在香港和海外,未能赶及。骨灰由儿媳的弟弟暂厝上海,翌年才运回广州。有人感慨她此生曲折:从富家千金到“第一夫人”,再到阶下囚,最后遁入尘土,其命运峰回路转,诚如民国旧友所言,“机关算尽,到头一场空”。
回望1955年的那张“请赴苏北劳改”申请,它并未彻底改变陈璧君的命运,却在史册上留下一笔耐人寻味的注脚。晚年的她没能为自己证明清白,也未能彻底放下执念,但那句“我不能通过劳动便不能改造”却透露出复杂而矛盾的心声——妄图用劳动为自己辩护,又不得不接受新时代的判决。这一幕,像极了旧时代余晖与新中国晨光交汇时的短暂剪影,折射出战犯改造政策的人道与坚决,也映出一个政坛风云女子的最后倔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