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4日,清明前夕,广西宁明的山雨淅淅沥沥。烈士陵园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兵突然跪倒在一块衣冠冢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军装旧裤,他却仿佛听不见,双手紧扣墓碑,久久不语。管理人员闻声赶来,只听他低声反复念着一个名字:“李保良,兄弟,我来看你了。”那一幕,令在场的人心里直发酸。
时钟拨回到1979年2月17日凌晨,我边防线上炮火骤起。越军屡次挑衅,我军被迫发起自卫反击。19岁的李保良和23岁的郭益民同属某师,却分在不同连队。出征前夜,二人坐在炮车后方,借着昏暗的灯盏交换遗书。“郭哥,你要是活下来,可别把我丢在山那边。”年轻人声音发颤。郭益民拍拍他的肩,憋出一句:“咱们都得好好回来。”那短短几句,后来被老兵反复回忆了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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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初,主力部队需要转移,两人所在部队接到阻击命令。郭益民连守在最前沿,火力最猛;李保良连被安排在一公里外设第二防线。战斗打到第四个小时,前沿弹药几近枯竭,相邻阵地已经塌陷。此刻,军部电台里传来撤退口令,郭益民的连队仅剩不到三分之一兵力。硝烟掩护下,他拖着伤腿后撤,心里却惦记着后方的老乡。
片刻之后,李保良的连队遭到火箭弹覆盖。爆炸声连成一线,暗红色火光映住山边的树林。陈建国赶到掩体时,看见李保良倒在血泊中,颈动脉被弹片划开,鲜血涌出。他一把将人背起,拼命向后跑,可对岸炮击仍在追着他们。追击火力越来越近,口令再度下达:“全线撤离,不得再减员。”现实逼人,陈建国只得在一块岩石后迅速掩埋遗体,匆忙竖了两根树枝作记。那一年,他24岁,背着战友的血,头也没敢回。
部队归国后,烈士名单贴在营区墙上。郭益民盯着“李保良”三个字,愣了整整一上午。遗体下落成了机密,任何人不得擅自提及。无奈,他带着烈士证明和遗像回到老家,把噩耗交到李家父母手里。老人当场晕厥,他跪在院子里,额头碰在青石地板上,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留下滚烫泪珠。
随后数年,郭益民复员,被安置进橡胶厂,娶妻生子。表面平静,夜里却常被枪声惊醒。朋友劝他放下,他苦笑:“欠兄弟的,这辈子不还不行。”1980年代末,关于牺牲者安葬地点的档案仍被封存,他只能等。1990年代,经济转轨,工厂效益不好,他背着行李南下打工,口袋里永远装着那张黑白照片。
2009年,30年保密期限结束。消息一出,郭益民立刻行动。他张贴横幅,登报寻人,到处联系昔日战友。多家媒体报道后,线索纷至沓来。先是同排战友许平提供了受伤经过;再是湖南长沙的陈建国给出了掩埋坐标。那天夜里,电话里传来陈建国沙哑的声音:“我记得那块石头,像头牛。”接着又补一句,“对不起,兄弟。”听完,郭益民在话筒这头沉默许久,只回了句:“别自责,我知道你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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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春,郭益民乔装成商贩,只身越境。那片山地已长满灌木,原先的标志石被青苔覆住。折腾了三昼夜,他翻遍沟坎,终究没寻到骨骸。体力耗尽后,他跪在乱石间,双手抬起一捧泥土,喃喃道:“保良,没有找到你,哥带你回家,行不行?”风把他的声音散进山谷,无人回应。
返回国内时,边检人员发现他衣兜里的透明塑料袋。郭益民如实相告,对方沉默良久,只说:“走吧,老兵,节哀。”那一捧黄土被他安放在背包最底层,像守护生命一样珍重。
同年冬天,退役军人事务部门通报:广西宁明烈士陵园新建的衣冠冢里,有一份无名烈士遗物,经物证比对,极可能属于李保良。郭益民赶到陵园,看见那件已褪色的血衣时,两腿发软。工作人员递给他登记表,他的手却一直抖。片刻后,他在备注栏写下:“生同乡,死为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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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各地志愿者和媒体自发筹款,准备把李保良父母接来扫墓。然而老两口因病早已过世,只留下空落落的老宅。郭益民将那抔黄土放进小木匣,与烈士遗物一并埋入墓穴。临合拢前,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把自己的旧军帽脱下,折好,轻轻压在黄土之上。
有人问他还打算做些什么,他摆摆手,说得很平常:“人找到了,欠的事就算还完。不管别人记不记得,他是我弟兄,我记得。”风吹过,松涛泠泠,仿佛远方山林里传来年轻士兵的笑声,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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