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父亲和叔叔没说过一句话。
那根刺,是十年前扎下的。在奶奶的葬礼上,兄弟俩一句话不对付,动了手。父亲先推了叔叔,叔叔还了手。就这一还手,在父亲的观念里,天就塌了——弟弟怎么能对哥哥动手?
从那天起,兄弟俩形同陌路。
每年清明回乡上坟,父亲都像完成任务。烧完纸,磕完头,绝不多停留一秒。母亲劝他:“顺道去看看你弟弟吧。” 父亲总是脸一沉:“看什么看!不去!”
后来,父亲态度软了一些,允许母亲带着我去叔叔家坐坐。叔叔一家也来过几次,母亲热情张罗饭菜,父亲对婶婶和堂弟客客气气,唯独不接叔叔的话茬,不看他递过来的烟。
叔叔每次见了父亲,都还会叫一声“大哥”。父亲从不回应,像没听见。我们都知道,那道坎,还在。
今年清明,父亲明显老了。天还下着雨,我说:“爸,今年我自个儿回去就行,您别折腾了。”
父亲望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还是想回去……想我爹娘了。再说,不知道还能回去几次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酸,便不再劝。
车子开进村里。在爷爷奶奶坟前,父亲烧纸、点香、说话,待了很久。雨丝打湿了他的白发,他蹲在那里,背影显得格外单薄。那一刻,他不是家里说一不二的严父,只是个想念爹娘的老儿子。
回去时,父亲说想在村里转转。我知道,他是想看看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车开得很慢,遇到几个还能叫出名字的老伙计,父亲就下车,递支烟,聊几句过往。
就在我们和一个老人说话时,远远看见叔叔似乎在跟人争执。走近了才看清,是堂弟和堂弟媳妇,正指着叔叔大声说着什么,语气很不好。
父亲的脸色“唰”地变了。他快步走过去,我赶紧跟上。
堂弟和媳妇的声音很高,像是在讨要什么,叔叔低着头,满脸窘迫。父亲没问缘由,一步挡在叔叔身前,对着堂弟就吼:“你想干什么?!这世上还有儿子指着老子鼻子说话的理?!”
堂弟两口子吓了一跳,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支支吾吾地解释:“大伯,没、没吵架,就是商量点家里事……”
叔叔赶紧挤出一个笑,拉着我和父亲往家走:“大哥,走,家里坐,家里坐。”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堂弟两口子讪讪地说去买菜,溜了。
在叔叔家简陋的堂屋里,叔叔搓着手,断断续续说了事情的原委。他年纪大了,地里的活干不动了,早年攒的钱都给儿子盖房娶媳妇了。现在手头紧,想跟儿子要点钱补贴生活,就闹成了这样。
父亲皱着眉:“你自己手里就没留点傍身的钱?总跟孩子伸手,什么时候是个头?”
叔叔低下头,不敢看父亲,声音更小了:“农村人……挣点钱都给孩子了,哪还留得住什么。难啊……”
父亲没再说话,屋里只有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半晌,父亲开口:“把你银行卡号给我。”
叔叔愣住了,抬起头,没明白。
“我给你转五万。” 父亲语气很硬,不容商量,“你们老两口自己留着花,别动不动就跟孩子要,吵架让人看笑话。”
叔叔的眼圈瞬间就红了,连连摆手:“使不得,哥,使不得!我哪能要你的钱,我还有……”
“给你就拿着!” 父亲眼睛一瞪,声音也高了,“我退休工资花不完,比你宽裕。当年爹娘供我读书,让你早早下地干活……这算我欠你的。”
最后一句话,父亲说得很轻,但我们都听见了。
叔叔的眼泪到底没忍住,他颤抖着去找来一个旧存折。父亲拿出手机要转账,手有点抖,操作不灵便。我接过来,帮他弄好了。
临走时,父亲反复叮嘱叔叔和婶婶:“年纪大了,别的都是虚的,身体最要紧。不该操的心别操,照顾好自己。”
我们的车慢慢开出村子。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叔叔一直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我们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直至模糊。
回城的路上,父亲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一言不发。
但我好像突然懂了。
那十年的冷战、赌气、视而不见……在看见亲弟弟被儿女指着鼻子训斥的那一刻,在看见他窘迫无助的那个瞬间,所有这些,都被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冲垮了。
那不是原谅。或许有些伤痕,时间也磨不平。那只是一个哥哥,看见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被人欺负(哪怕欺负他的是他自己的孩子),骨子里的血性就冒了上来。他本能地要站出来,替他挡一挡,吼一声,再把自己口袋里有的,分给他一些,让他能挺直一点腰杆。
兄弟之间,有些话,一辈子可能都说不开。但有些情分,根本不需要说。
它就在那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里,在那不由分说转出去的五万块钱里,也在那个站在村口、久久不愿离去的孤单背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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