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天人一体思维模式下,古代儒家将宇宙生成、本体建构与心性修养熔铸为动态贯通的系统,产生了以气论性的理论模式,这一理论模式可以分为性气未分、气以载性、性气相即、性气合一四种主要类型。性气未分是古典儒学的基本立场。宋明儒家以理气二元为立场,将人性判别为天命之性和气质之性,产生了气以载性、性气相即两种模式,儒家之“性”由此成为超越的、思辨的、普遍的规定性,气质之性更多的表现为气性。明代儒家呈现出向气质人性论发展的趋向,天命之性和气质之性的二分说逐渐演化为性气合一说。如何保持哲学形上追求又扎根伦理生活实践,这既是儒家以气论性理论模式发展演变的张力,也是今天我们实现中国古典学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内在动力。

古代儒家讨论人性论时,常与宇宙论相联系,正如张岱年指出:“宇宙根本,乃人伦道德之根源”;“宇宙论与人生论,实分而不分”。而从生存论视角看,宇宙论与生生之气相关,万物皆由生生之气化生。进一步说,儒家宇宙论与人性论的关系,实质是天道与人道贯通的理论表达,而由此形成的“天道—人性—修养”的道德功夫模式则成为儒家伦理哲学的基石。本文将对儒家以气论性的发展逻辑、历史特点及意义作一讨论,揭示儒家以气论性发展的总体走向及其张力,进一步展现儒家对人性本质及其道德实践依据建构所作的努力。

一、“性气未分”的论性模式
“以生论性”是古典儒家的普遍立场。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阳货》)性即初生者。从生存论视角看,初生存在与气有关。《论语·乡党》载:“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人的身体含气。人的肢体动作都是气的流动。生命体、生命活动与气有关。郭店楚简《性自命出》说:“喜怒哀悲之气,性也。”性由气构成。
性指气质。孟子认为,由善气所充实的部分才能称作性。孟子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矣。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孟子·公孙丑上》)养“浩然之气”即养性。荀子则将由恶气所充实的部分称作“性”,他指出:“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荀子·正名》)再比如:“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荀子·性恶》)人性是坏的气质。
性由气所构成。西汉董仲舒指出:“如其生之自然之资谓之性……天两有阴阳之施,身亦两有贪仁之性。天有阴阳禁,身有情欲栣,与天道一也。”贪仁之性在身便是人性。善性对应仁气、恶性对应贪气。性指气质。东汉王充指出:“禀气有厚泊,故性有善恶也。残则授(受)不仁之气泊,而怒则禀勇渥也。仁泊则戾而少愈(慈),勇渥则猛而无义,而又和气不足,喜怒失时,计虑轻愚。妄行之人,罪(非)故为恶。人受五常,含五脏,皆具于身。禀之泊少,故其操行不及善人,犹或厚或泊也,非厚与泊殊其酿也,麴蘖多少使之然也。是故酒之泊厚,同一麴蘖;人之善恶,共一元气。气有少多,故性有贤愚。”气有厚薄,性便有善恶。许慎《说文》曰:“性,人之阳气性善者也”;“情,人之阴气有欲者”。性乃善恶相混的气质。善性即仁气、恶性即贪气。性情阴阳、性情善恶说成为汉代儒家人性论的主流。这显然是对孟荀二子人性观点的继承与发展。
性气未分也是魏晋儒家人性论的立场。王弼认为,万物以自然为性。他说:“万物以自然为性,故可因而不可为也,可通而不可执也。”自然之性是决定者,具有决定性或基础性的东西,便是“一”。他说:“万物万形,其归一也。何由致一?由于无也。”“一”依然离不开气,甚至便是气。王弼说:“有言有一,非二如何?有一有二,遂生乎三,从无之有,数尽乎斯,过此以往,非道之流。故万物之生,吾知其主,虽有万形,冲气一焉。”性乃人生初禀之物,即气质。阮籍说:“人生天地之中,体自然之形。身者,阴阳之积气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游魂之变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驭者也。”嵇康说:“元气陶铄,众生禀焉。赋受有多少,故才性有昏明。唯至人特锺纯美,兼周外内,无不毕备。”性指气质。郭象认为:“天地以万物为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自然耳,故曰性”。万物存在的终极性依据在于自身。性是物的一种规定性,仍然离不开气。郭象说:“谁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阴阳为先物,而阴阳者即所谓物耳。谁又先阴阳者乎?吾以自然为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尔耳。吾以至道为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无也。既以无矣,又奚为先?然则先物者谁乎哉?而犹有物,无已,明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性包含气。
性乃初生的存在。古典儒家认为,万物的存在由气质混成,也就是说,性气未分。所谓“未分”实则是浑然一体,这是古典儒家人性论的基本立场。

二、“气以载性”的论性模式
宋明之后儒家思维方式受佛教影响发生了根本性变革,逐渐将人性划分为气质之性和天命之性两层,此即“气以载性”,此说首发于张载,完善于二程,成熟于朱熹。
性乃气所固有。张载提出:“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性是虚与气相合而成。这种“合”是“性为气所内涵的有机构成”。张载进一步说:“气之性本虚而神,则神与性乃气所固有。”性是“气之性”,而非“性之气”。张载将人性划分两层,即为天命之性和气质之性。他说:“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又说:“湛一,气之本;攻取,气之欲。”一方面,张载以为,源自天地或太虚的本然之性,他将其称作“天地之性”或“湛一之性”。张载明确说:“人生固有天道”,“天地之性,久大而已矣”。比如:“仁义礼智,人之道也;亦可谓性。”人性指仁义礼智等道德属性。从本原角度说,张载认为:“性于人无不善,系其善反不善反而已。”“天地之性”或“湛一之性”因为没有掺杂气质,是纯善的。另一方面,人性指人的生理或自然属性。张载指出:“饮食男女皆性也,是乌可灭?”比如“口腹于饮食,鼻舌于臭味”,这些都是由气形成的,是“气之欲”,属于“性未成”,张载将其称作“气质之性”或“攻取之性”。他说:“性未成则善恶混”,“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由于人禀刚柔、清浊、偏正之气的不同,形成的气质之性也各不相同,既可以是善的,也可以是恶的,或是善恶相混的,这便是“性同气异”。
气以载性也是二程性论的基本立场。明道指出:“‘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生之谓也。人生气禀,理有善恶,然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相对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恶,是气禀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盖‘生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明道肯定“生之谓性”,并落实到“气禀”而言“性”,进一步提出“性即气,气即性”的论断,需要注意的是:“‘性即气,气即性’,是性不离气之意,并不是以气为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是指天地之性或本然之性。‘不容说’,并不是不存在,只是说,本然之性不离气质而存在,因此,才说性时便已不是那本然之性也。”换句话说,明道从本体和发用两个层面论性之善恶,作为本体层面的本然之性(即“不容说”之性或“理性”)没有“善”与“恶”的对立,也就是说只善不恶,而作为现实层面的人性之恶源自“气禀”使然,则有善有恶。简言之,“性不离气,善恶皆性”是明道性论的基本立场。与明道略有不同,伊川认为:“性即理也,所谓理,性是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性之本即是理。因此,从本原角度看,人性未有不善,至于人性不善或恶,则归为“才”。他说:“性无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则自尧、舜至于途人,一也。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才质即气质。气质不同那么人性善恶不同。由此可见“性与气,善与恶是直接对立的”。
朱熹对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进行过明确解释。他说:“论天地之性,则专指理言;论气质之性,则以理与气杂而言之。”从形而上角度看,天地之性即理,与气质毫无瓜葛,如此人性便自然是善的。从生存论视角看,人的存在是“理与气合”,理为生存之本(终极性根源),气为生存之具(物质材料),而人的言语动作,包括仁义礼智等都是气化流行的结果,在这一过程中,理在其中。他说:“人之所以生,理与气合而已。天理固浩浩不穷,然非是气,则虽有是理而无所凑泊。故必二气交感,凝结生聚,然后是理有所附着。凡人之能言语动作,思虑营为,皆气也,而理存焉。故发而为孝弟忠信仁义礼智,皆理也。”理气相依不离。因此,天地之性呈现出来,必然涉及气质。所以,朱熹指出:“人物未生时,只可谓之理,说性未得……大抵人有此形气,则是此理始具于形气之中,而谓之性。才是说性,便已涉乎有生而兼乎气质,不得为性之本体也。”“性离气禀不得。有气禀,性方存在里面;无气禀,性便无所寄搭了。”甚至可以说:“气质之性,便只是天地之性。”正如陈来指出:“一切气质之性都是由本然之性转化而来,所以不可能有与本然之性无关的、完全独立于本然之性的气质之性。”气质是天命之性落到现实人性的物质载体。天命之性就是理,而气质之性兼具理与气两个方面,亦即气质之性涉及天命之性和气质。

三、“性气相即”的论性模式
心学是与理学对峙产生的,王阳明强调主体能动性,试图弱化气禀限制,直接提出“性即是气,气即是性”说。王阳明认为,万物一体的基础便是气。他说:“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只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养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此一气,故能相通耳。”气生物。万物一体便是气化流行,这一气化流行与仁有关,甚至便是仁。王阳明说:“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虽弥漫周遍,无处不是,然其流行发生,亦只有个渐,所以生生不息。”仁是气质生生不息。从存在论视角看,气化流行便是良知的活动。王阳明说:“良知是造化的精灵”,“天地万物,俱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中”;“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良知以气化流行生物。
而良知、仁义与心有关。王阳明指出:“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良知是心之本体,是人生而固有者,作用于事(如见父、见兄等)之上自然会符合道义。这种心之本体,王阳明称为“天理”:“心之本体即是天理。”心之本体不具备善恶属性,这是对人性的超越性理解。而从现实角度看,意之动是有善有恶的。王阳明曰:“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意乃是心之发动处。而意之所以有善有恶,是因为气质。王阳明曰:“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于气,即无善无恶,是谓至善。”“意之动”是指气质的行为或活动,那么,人性便不免会被气质(如“私欲客气”)遮蔽。王阳明说:“私欲、客气,性之蔽也。”可见,性既有超越义,兼具自然气质。为此,王阳明说:“‘生之谓性’,‘生’字即是‘气’字,犹言‘气即是性’也。气即是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气即是性’,即已落在一边,不是性之本源矣。孟子‘性善’,是从本源上说。然性善之端须在气上始见得,若无气亦无可见矣。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即是气,程子谓‘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亦是为学者各人一边,只得如此说。若见得自性明白时,气即是性,性即是气,原无性气之可分也。”值得注意的是:“‘性即是气’,不是把性当成气的述词。他是强调性也有活动义,而且从‘动而无动’的性之作用以至经验世界的气化流行,这些都可以视为性的全幅展现。”也就是说,阳明以气论性并不像朱熹那样,先将“性”(本然之性)排斥在气之外,同时在论及现实中的人性时,又把“性”拉回到气之中,认为性与气质相杂不离,从而进一步发明出气质之性。“在阳明看来,性是自身不显现的,性只有通过气才能得到表现,离开了气,性就无从表现,性的‘善’只有借助气才能为人所确证……‘体’的善如果不能通过‘用’表现出来,这个善就是空的,体必须通过用来实现自己,在这个结构中,用成为善的实现的重要一环。”性是理气相合并且具有活动义是“性气相即”论性模式的基本观点。

四、“性气合一”的论性模式
明代儒者在批判程朱理气人性二元论的同时,呈现出向气质人性论发展的趋向,而天命之性和气质之性的人性二分说,逐渐演化为性气合一人性论。
王廷相明确反对将人性划分为气质之性与本然之性。他指出:“人有二性,此宋儒之大惑也。”并说:“既形之后,方有所谓性矣。”人有了形体之后才有性,这意味着,性与生命有关。他说:“人有生,斯有性可言;无生则性灭矣,恶乎取而言之?”有生命者才有性,无生命者没有性,这显然是“生之谓性”的观点。而能生者,便是气。王廷相说:“元气化为万物,万物各受元气而生。”气生物。王廷相指出: “人物之性无非气质所为者,离气言性,则性无所处,与虚同归;离性言气,则气非生动,与死同途;是性与气相资,而有不得相离者也。”性乃是从形气相出,没有形气则没有性。既不能“离气言性”,也不能“离性论气”,这便是“性与气相资”。
理和气是不可相互分离的实体。王夫之说:“理与气互相为体,而气外无理,理外亦不能成气,善言理气者必不判然离析之。”理在气中,气中含理。又说:“天人之蕴,一气而已。从乎气之善而谓之理,气外更无虚托孤立之理也。”理是气之理,气是理之气。王夫之提出,性乃气质中之性。他说:“所谓‘气质之性’者,犹言气质中之性也。质是人之形质,范围著者生理在内;形质之内,则气充之。而盈天地间,人身以内人身以外,无非气者,故亦无非理者。理,行乎气之中,而与气为主持分剂也。故质以函气,而气以函理。质以函气,故一人有一人之生;气以函理,故一人有一人之性也。若当其未函时,则且是天地之理气,盖未有人者是也。乃其既有质以居气,而气必有理,自人言之,则一人之生,一人之性;而其为天之流行者,初不以人故阻隔,而非复天之有。是气质中之性,依然一本然之性也。”“性就是气质之性,气质之性就是气质固有的义理,所以,气质之性就是人的本然之性……性即气性,而不是超越于气的独立实体。”颜元则反对传统理学“理善气恶”之说,提出“气质皆善”说。一方面,他认为,既然理是善的,也可以证明气是善的。他说:“若谓气恶,则理亦恶,若谓理善,则气亦善。盖气即理之气,理即气之理,乌得谓理纯一善而气质偏有恶哉!”“理善”既可以证明“性善”,也能说明“气善”,这是颜元与同时代儒者所不同的地方。另一方面,颜元也不赞成宋儒“人生而静以上”为性的看法,他说:“夫‘性’字从‘生心’,正指人生以后而言。若‘人生而静以上’,则天道矣,何以谓之性哉?”他将气质明确定义为形。他认为:“形,性之形也;性,形之形也,舍形则无性矣,舍性则无形矣。”气质即形。这意味着,气质被形态化和具体化。进一步说,人的形体甚至也可以被视作性。颜元说:“形非他,气质之谓也”;“身之所行皆性”。形体即性。因此,修身便是治性,这便是“据性之形以治性”。
人性即气质。清儒戴震认为,人天生有“血气心知”,此为性之实体。戴震提出:“气化流行,生生不息”;“人之为人,舍气禀气质,将以何者谓之人哉”;“性者,分于阴阳五行以为血气、心知,品物,区以别焉”;“血气心知,性之实体也”;“人生而后有欲,有情,有知”。知、情、欲三者都属于人的天性。戴震进一步提出了“理存乎欲”的说法。他说:“凡有血气心知,于是乎有欲”;“今以情之不爽失为理,是理者存乎欲者也”;“古圣贤之所谓仁义礼智,不求于所谓欲之外,不离乎血气心知,而后儒以为别如有物凑泊附著以为性”;“耳目百体之欲,求其故,本天道以成性者也”。人的物质欲求满足既是人道,也是天道,这就否定了程朱“天理人欲不能并立”的观点,在此基础上,他进而提出“遂欲达情”之说。戴震说:“圣人治天下,体民之情,遂民之欲,而王道备。”总之,戴震把人看成是气化流行的产物,并提出了血气心知的人性论,这一做法显然继承了传统儒家“生之谓性”的古老传统。在戴震那里:“人性是实质即是‘本受之气’。本受之气是在个体形成之际,人秉之于天道运行的个体性质料……这是先秦‘生之谓性’以下的老传统。这个老传统传到汉儒手中,遂一变为‘元气论’的讲法。”可以说,戴震“血气心知”以气论性的做法可以说是汉儒世界观的另一种演绎。
明清部分学者从批判理学人性二元论入手,弥合理学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的分疏,试图将人性二元论转为性气合一说,这可以说是对传统儒家自然主义人性论的回归。

结语
在天人贯通的视野下,古代儒家将万物与人视为一个有生命的整体,发展出以气论性的理论模式,并衍生出性气未分、气以载性、性气相即、性气合一四种主要类型,彰显了中国文化“关联体系建构”(correlative system-building)的思维特质。从儒家思想史的发展逻辑看,这种理论模式经历了从经验思维到本体论的提升,再到本体论的解构,乃至回归自然主义人性论的发展趋势,形成了独具中国特色的生命哲学。
性气未分是古典儒家人性论的基本立场。也就是说,古典儒家将性和气混为一谈,未作分别,亦即缺乏思辨性形而上建构。“宋明理学的性质之一,就是把伦理原则提升到宇宙本体的高度,并从人与宇宙的关系,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加以说明。”性之二分是理学人性论的基本立场。其中,天命之性承接孟子的性善说,气质之性柔和了荀子的性恶说,就此而言,整个理学表现出折衷孟荀的倾向。从张载、二程到朱熹,从陆九渊到王阳明,从罗钦顺、王廷相到戴震,在理气关系的变化中,天命之性和气质之性的内涵随着历史发展呈现不同特点。张载认为,气质之性乃是“气之性”,而非“性之气”,二程完善天命之性和气质之性说,但并没有解决天命和气质的相合。进一步说,在张载、二程(特别是伊川)那里,气质之性和天命之性既是异质的,也是异层的,分别属于形上和形下截然不同的领域。正如有学者指出:“‘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这两个概念是本体论的断层。前者与超越、普遍的‘天’、‘道’同一;后者却是气落实到人身上形成的个体性。”天命之性是性之本,气质之性是性之末。而朱熹认为:“须是合性与气观之,然后尽。”王阳明将理气融摄于心,认为良知以气化流行生物,进而提出“性即是气,气即是性”说,事实上,这是一种体用不二的思维模式。明清儒家对宋儒天命与气质二元对立的思想开始进行初步地解构,提倡性无本然和气质之分,主张回到孔子“性相近,习相远”的立场,显示出返归传统儒家自然主义人性论的发展趋势,彰显了儒学发展的内部张力。总之,如何保持哲学形上追求又扎根伦理生活实践,实现天道与人道的和合统一,这既是儒家以气论性理论模式发展演变的张力,也是我们今天实现中国古典学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内在动力。
原载:《齐鲁学刊》2025年第6期第26-33页
作者:任鹏程,山东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秘书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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