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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黄昏时分下起来的,先是疏疏落落几滴,敲在咖啡馆的玻璃上,像谁犹豫的叩问。我坐在老位置,看水痕慢慢爬满窗子,把街对面的霓虹灯晕成一团团湿漉漉的光斑。
十年了。这个数字在心里滚过,竟没有什么重量。倒是窗外那棵梧桐,当年才碗口粗,如今已能遮住半条街的雨了。
他推门进来时,雨下得正紧。黑伞收起,在门边淌下一小滩水迹。头发梳得妥帖,西装笔挺,连微笑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只有眼角那几道纹路,是时间没收走的,还依稀认得出来。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
我望着他手指上的婚戒,钻石在灯下一闪。想起很多年前,我们挤在十平米的阁楼里,冬天冷得呵气成霜,两个人裹着同一条毛毯,肩膀挨着肩膀,在唯一的电脑前改方案。他说等老了,要去海边买栋房子,两家人住一块儿,孩子们在沙滩上疯跑,我们钓鱼,钓一整天,什么也不干。
那时窗外的雨也是这样下着。我们听着雨声,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他问得很轻。
我摇摇头。母亲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和他的合影。她总念叨:“那孩子最爱喝我煲的汤。”
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他带走的不只是公司的钱,还有母亲攒了半辈子、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那笔。母亲说:“留着,等你娶媳妇用。”
雨在玻璃上汇成细细的溪流,往下淌,往下淌。
“我女儿今年十三了。”他突然说,声音柔软下来,“学钢琴,总偷懒。”
我女儿十二岁。她两岁那年发高烧,我蹲在医院走廊里,一遍遍数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而那时,他的女儿应该正吃着进口的奶粉,睡在温暖的婴儿床里。
原来在同一片天空下,雨落在不同的人肩上,重量是不一样的。
“对不起。”他终于说。
这三个字,在咖啡馆慵懒的爵士乐里打了个转,轻飘飘的,像窗外被雨打落的梧桐叶。我想起他消失后第三个月,我在他公寓楼下等到深夜。保安说:“搬走啦,一大早走的。”那时也是秋天,落叶在脚下沙沙地响,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雨渐渐小了。他接了个电话,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好,爸爸带草莓味的。”
挂了电话,他又成了那个得体的人。从皮夹里抽出钞票,压在杯子下——连这个动作都优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不用了。”我说,“早就结清了。”
他怔了怔,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门上的风铃响了响,他的背影消失在渐渐停歇的雨幕里,像一滴水融进海里。
服务生来收拾杯子,顺手擦了擦桌子。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还有窗外重新亮起来的霓虹。那些光倒映在积水里,晃晃悠悠的,竟也连成了一片完整的星空。
昨天,现在的合伙人——一个认识才两年的小伙子,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哥,我的彩礼钱,先顶着。”他说得轻松,眼睛亮亮的,像很多年前某个人的眼睛。
音乐换了,是那首《光阴的故事》。我忽然明白,时间从来不是什么良药。它只是一场漫长的雨,有些人被淋湿了,从此见了云就躲;有些人却在雨里学会了,下次出门要带伞,但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推门出去。雨停了,空气里有种被洗过的清澈。梧桐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肩上,凉凉的。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抬起头,看见云缝里漏出几颗星星,很淡,但确确实实地亮着。就像这个世界,有人教会你提防,也有人教你重新相信;有人让你看见深渊,也有人让你仰望星空。
而我要做的,不过是——在带着伞的同时,依然记得星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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