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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凛冽,春和班的驴车沿着官道缓行,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许景明裹紧了身上那件在太皇河新做的棉袄,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心中隐隐不安。这一路行来,沿途村庄比往年更加萧条。
“师父,前面就是霍城地界了!”徒弟小顺子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许景明点点头,没有作声。霍城一带最近不太平,茶肆里常听人低声议论,说有义军在此活动,专劫过路商旅。但春和班必须赶在年前回乡,家中老小还盼着米粮下锅。
驴车驶入一片丘陵地带时,两旁枯树如鬼影般林立。许景明心中警觉刚起,变故已生。
路旁枯草丛中突然冲出几十号人,个个手持棍棒刀枪,衣衫褴褛却动作迅捷,迅速将三辆驴车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手中钢刀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都下车!”汉子喝道,声音粗哑如破锣。
春和班众人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下了车,女眷们紧紧靠在一起。许景明强作镇定,上前拱手道:“各位好汉,我们是春和班,走江湖唱戏的穷苦人,身上没多少银钱!”
“少废话!”络腮胡一挥手,“搜!”
几个汉子挨个搜身,动作粗鲁,将众人怀中的铜钱、碎银悉数搜走,连女眷头上的银簪都不放过。小顺子紧紧护住装戏服的檀木箱子,被一脚踹在腰眼,踉跄倒地,箱子滚落一旁,所幸未散。
“班主,咱们这趟的收入,还有往年攒下的……”账房先生老泪纵横,花白胡子不住颤抖。
许景明闭了闭眼,知道这趟怕是凶多吉少,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这些钱是班子过冬的指望,如今尽数被夺,这个年该如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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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刮完毕,络腮胡打量着这群面无人色的戏子:“二十来号人,老弱妇孺占了一半,不过编入后勤队,做饭挑水总能派上用场!”
这时,旁边一个瘦高个头的头目凑过来低声道:“王头领,这可不是普通百姓。他们是戏班子,唱戏的,您瞧那箱子里的行头!”
“戏子?”络腮胡皱眉,用刀尖挑开戏箱,露出里面五彩斑斓的戏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唱些靡靡之音,有什么用?”
“用处可大了!”瘦高个笑道,露出一口黄牙,“将军和军师都是爱听戏的,尤其军师杨先生,那可是读书人出身,专爱这些戏子。不如把他们献上去,说不定还能得些赏赐!”
络腮胡眼睛一亮:“有理!押走!”
春和班被押着走了两个多时辰,翻过两道荒凉的山梁,来到一处山寨。寨门以粗木搭建,高约两丈,哨塔上有人影晃动,寨墙上插着各色褪色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许景明偷眼观察,见寨中房屋简陋,却井然有序,操练的呼喝声隐约传来,心中暗暗叫苦,知道这是进了义军的大本营。
众人被押进寨中空地,地面夯实平整,四周满是好奇围观的义军士兵。他们大多衣衫褴褛,但眼神锐利,手中的兵器虽简陋却磨得锃亮,显然是久经战阵。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披着陈旧皮甲的大汉大步走来,虎步生风,身后跟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那大汉正是义军将军刘山,满脸横肉,目光如电。文士则是军师杨凌,面白短须,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眼神深邃如古井。
“将军,抓了个戏班子,从南边来的!”络腮胡上前禀报,语气恭敬。
刘山上下打量着春和班众人,最后停在许景明身上:“会唱什么戏?”
许景明连忙躬身,尽量让声音平稳:“回将军的话,春和班会唱《木兰从军》、《长坂坡》、《霸王别姬》、《凤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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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段!”刘山一挥手,在旁边士兵搬来的木墩上坐下,“唱得好有赏,唱不好……”他没说下去,但眼中寒光让众人不寒而栗,几个女的吓得缩成一团。
戏班众人面面相觑。乐器行头都在车上,但车被扣在寨门外。许景明硬着头皮道:“将军,容我们取些乐器,方能……”
“不用那些花架子!”刘山不耐烦地打断,“清唱!就唱《长坂坡》!老子最爱听赵云七进七出!”
许景明定了定神,示意几个主要演员站好位置。没有乐器伴奏,没有行头妆扮,只有清唱,在这寒风中更显单薄。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起了个头,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长坂坡前杀气腾……赵云匹马闯曹营……”
赵云救主的段子本是武戏,讲究的是锣鼓喧天、身段漂亮,唱腔要高亢激越。如今清唱之下,虽然许景明拼尽全力,唱腔还算过得去,但总少了那股子金戈铁马的气势。围观的义军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甚至嗤笑出声:
“软绵绵的,还没我婆娘骂街有劲!”
“这就是戏子?还不如听老王头唱酸曲!”
刘山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刀疤愈发狰狞,终于一挥手,如刀劈下:“停!”
许景明的声音戛然而止,全场寂静,只余寒风呼啸。
“就这?”刘山冷笑,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软绵绵的,还不如老子吼两嗓子带劲!来人,押去后勤队,明天开始挑水劈柴,干不了活的饿着!”
几个士兵应声上前,就要拿人。
“将军且慢!”一直沉默的杨凌突然开口。
刘山转头,语气稍缓:“军师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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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缓步上前,青衫下摆随风轻动。他仔细打量着春和班众人,目光在那些惊恐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许景明脸上:“将军,这些戏子虽然唱得不合咱们口味,但他们的嘴,可比咱们的弓箭跑得远!”
刘山不解:“什么意思?”
“戏班子走村串乡,每到一处便搭台唱戏,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来看!”杨凌微微一笑,眼角泛起细纹,“若是让他们唱咱们的故事,唱义军如何替天行道、解救苍生,那咱们的名声,岂不是随着他们的脚步传遍四方?这比咱们派探子、贴告示,要隐秘得多,也有效得多!”
刘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你是说,让他们给咱们传名?像说书先生讲好汉那样?”
“正是!”杨凌点头,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我已经编了几出戏的梗概,写的是绿林好汉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故事。虽未点明是咱们霍城义军,但百姓听了,自然心向义军。将来咱们大军所到之处,何愁无人响应?这叫戏文传义,民心所向!”
刘山接过那几页纸,粗粗扫了几眼。他识字不多,但也能看出字迹工整,文理通顺。思索片刻,却又摇头:“主意不错,可他们下了山,还肯照咱们说的演?这些戏子滑头得很!不如留下一半做人质,老婆孩子扣下,男人们下山去演,不演就杀!”
杨凌笑道,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不必如此!将军,我写的戏里,既无真名实姓,也无本朝时事,就算被官府听了去,也抓不住把柄。他们若聪明,自然知道该怎么演。若愚笨,杀了也无妨。一个戏班子,放了杀了都是小事,但若能用好了,胜过千军万马。再者,”他压低声音,“扣人妻小,恐失仁义之名!”
刘山盯着许景明看了半晌,那目光压得许景明几乎喘不过气。终于,刘山点头:“既然军师说放,那就放。不过……”他转向许景明,声音陡然转厉,“若敢在外面胡言乱语,说山寨半句不好,哪怕逃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能把你们揪出来,剥皮抽筋!”
许景明连忙躬身,几乎要跪下去:“不敢不敢,将军和军师饶命之恩,春和班没齿难忘!必定谨记吩咐!”
杨凌道:“给你们三天时间,排演我写的戏。排好了,在山寨演一场,让兄弟们也乐呵乐呵。若演得好,放你们走;若演得不好……”他没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让许景明明白,那下场不会比死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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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班被安置在寨中一处闲置的营房,四壁透风,地上铺着些干草。当夜,众人蜷缩在一起,又冷又怕,几个女眷低声啜泣。许景明安慰道:“好歹还活着,活着就有指望。军师既给了机会,咱们就要抓住!”
第二天一早,杨凌果然亲自送来几个完整的戏本。许景明在晨光中翻开一看,分别是《山野义士》、《草莽英雄》、《侠客风云》。虽是新戏,但结构完整,唱词雅俗共赏,既有文采又不失俚趣,讲的都是绿林好汉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故事。
“这军师倒真是个才子!”账房先生借着窗户透进的微光看了戏本,忍不住赞叹,“您瞧这唱词:豪杰聚义在山林,替天行道救苍生。不贪富贵不慕名,只为百姓讨公平。写得多好!”
许景明却忧心忡忡,将戏本合上:“戏是好戏,可这是要咱们给义军当喉舌啊。万一被官府知道,说咱们通匪,那可是灭门之罪!”
“班主,眼下保命要紧!”小顺子低声道,脸色依然苍白,“先过了这关再说。我看那军师不像滥杀之人,或许真有放咱们之心!”
三天里,春和班日夜排演。营房不够大,他们就在屋后空地上练习。杨凌不时来看,背着双手,静静观察。他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直指要害。
“许班主,这一段武打场面可以再激烈些!”杨凌指着戏本上大战恶霸一节,“义军兄弟多是粗人,爱看热闹的,翻跟头、耍刀枪,越多越好!”
许景明连连称是,心中却五味杂陈。这位军师待他们还算客气,每日还让人送些粗粮过来,虽不丰盛,却能果腹。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总让人看不透心思,温和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算计?
第三天晚上,山寨空地上燃起数堆篝火,噼啪作响。义军士兵围坐成圈,中间腾出空地作为戏台。春和班为义军演出《山野义士》,这是杨凌所写三戏中最精彩的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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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许景明使出了浑身解数。从寨中借来的锣鼓敲得震天响,武生翻跟头一个比一个漂亮,连翻十几个不停歇,唱腔也格外高亢,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当演到好汉们打开官仓、分粮给饿得奄奄一息的百姓时,台下义军士兵齐声叫好,许多人眼眶泛红,显然联想起了自身遭遇。
“好!这才像样!”刘山看得眉开眼笑,连饮三大碗浊酒,将碗重重砸在木桌上,“赏!每人一碗肉,一壶酒!戏子们也赏!”
杨凌坐在刘山身侧,微微颔首,目光与台上的许景明相遇,轻轻点了点头。那一刻,许景明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戏毕已近子时,篝火渐弱。刘山醉意醺醺,大手一挥:“明天放他们走!军师说得对,这些戏子有用!”
次日清晨,霜重露寒。杨凌亲自送春和班出寨,只带了两名亲随。走到寨门口,他屏退左右,对许景明道:“许班主,这几日委屈你们了!”
许景明连忙躬身,霜花从鬓角落下:“军师言重了,活命之恩,没齿难忘!”
杨凌望着远山连绵,山岚如带,缓缓道:“我给你的戏本,你可以演,也可以不演。我编这些戏,与其说是为了宣传义军,不如说是找个由头,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刘将军性子直爽,痛恨官府,但对百姓尚存仁心。若说直接放人,他定然不肯,觉得便宜了你们。我只能说你们有用,他才会答应!”许景明愕然抬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杨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温润,也有乱世中人特有的沧桑:“不管唱戏还是义军,说到底都是江湖人,在这世道里挣扎求存。还望班主以后演戏,多演几分侠义,少演几分奸恶。这世道,百姓苦官府久矣,需要一点正气,哪怕只是在戏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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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明心中震动,深深一揖到底:“军师良言,许某铭记于心。此番恩德,春和班永世不忘!”
杨凌从袖中取出一个粗布钱袋,沉甸甸的:“这些银两,算是补偿你们被搜走的钱财。不多,但够你们支撑一段时日。山高水长,各自珍重,后会有期!”
春和班的驴车缓缓驶离山寨,走出很远,许景明回头望去,只见寨门渐远,杨凌青衫的身影仍立在晨雾中,宛如一株不屈的青松。寒风中,他似乎抬了抬手,似是告别,又似只是整理衣袖。
“师父,咱们真要按照他们说的演吗?”小顺子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景明摩挲着手中粗布钱袋,又翻开那几本墨迹犹新的戏本,良久才道:“戏可以不照本演,但军师有句话说得对,演戏的人,总该给这世道留点正气。咱们春和班走江湖这些年,见过太多苦难。若能在戏里给百姓一点慰藉,一点盼头,也算没白吃这碗饭!”
此后数年,春和班依然走村串乡,锣鼓声年年响起。只是在演义军绿林时,他们总会多添几分侠义,少演几分凶残;多几分为民请命,少几分滥杀无辜。百姓们爱看,觉得解气!官府也未深究,只当是寻常江湖戏文。
偶尔夜深人静,宿在破庙或乡间草棚时,许景明会想起霍城山寨,想起那位深不可测的杨军师。他不知道义军后来如何了,是否真如戏中所演那般行侠仗义,还是最终败于官军,消散在历史尘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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