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陈毓：另有一种深刻如阳光照耀般 | 阳光报《非常对话》栏目

主持人：季风（阳光报《非常对话》主编、作家）

对话嘉宾：陈毓（陕西作家）

作家陈毓

嘉宾简介

陈毓，著有小说集《伊人寂寞》《白马》《夜的黑》《嘿，我要敲你门了》，散文集《星光下，蒲团上》《草木为师》等十余部。作品入选《中国当代小小说精品库》《新中国七十年微小说精选》等百余种选本。作品被翻译成日文、俄文、西班牙文等。

▲ 作家陈毓新书《我们结婚吧》。

季风

您的创作动机是？您的作品常聚焦普通人物的情感与命运，新书《我们结婚吧》以二十四节气结构全书，这一灵感从何而来？创作动机是否希望通过节气来隐喻人生的某种节律？

陈毓

几年前的清明节，我和几位分散在四方生活工作的兄弟姐妹一大群人回了趟老家。所谓老家，也就是我父亲16岁离开家乡后去外面工作再也没能长久回去居住的地方，一座叫“文武台”的山。回去第一件事是祭祖，我看了不再种植，但年年开新花的牡丹花田里的奶奶的坟，踩在废弃的老宅堂屋松软的地皮上，透过梁柱可见蓝得叫人惆怅的天空，爷爷的爷爷栽下的榔树高过屋顶。我们曾从山下仰望过老屋，从山底的角度看，老屋像一只敛着翅膀的大鹰在蹲伏。此时风吹过院中蒿草发出的声音大过我们的脚步响，从前不知哪个孩子使用过的一本新华字典在草丛中，字迹依然清晰。退回院外，清新的空气把我们瞬间包围，脚边的石缝里，国画中的中国兰几步一丛，生长到我们不敢轻易挪脚。我们各自掂量着要从老宅带走一件啥物件可做长久纪念，所有人深知和老屋再见无期。有人卸下墙上的竹编豆筐，有人拿走一把镰刀，有人捧起墙边最小的一个陶罐，我返回去把那本字典捡起。离开的时候频频回望，心里叹息。

一百年前，先祖们从湖北移民而来，逆金钱河的流波来到这里，刀耕火种，创建家园。而眼下，他们的子孙再一次移民，几十户人家，短短几年在移民搬迁中分散多地，有的迁往镇上，有的进了县城，有的越过秦岭到了关中地面。终于一座山都成了空山。更长久地看，这里人存在过百年的痕迹终将消失于无。山，回归最初的模样，像我这些祖宗们从未到来过一样。

人比不过眼前这一丛葳蕤生辉的兰草花，这怎能不让人百感交集。我年近八十岁的姑姑知道这一群人探老屋，竟先一天上山来，她找到弃之不用的小学校（从前她在那里住过，至今有水通电），收拾了锅灶，给我们煮饭，好叫我们能在山上过一夜。姑姑少言语，看我们时只有微笑，爱悦溢于言表。她带我们掰香椿芽摘韭菜，说都是她从前所种，没人经管也长得好，说到啥节气点啥种，种瓜得瓜，点豆得豆。姑姑指对面一坡地，别看是坡坡地，下雨水不漫地，少雨也旱不死苗禾，只要种就有收，年年这样。说起山里的事物，姑姑的话就多。百感交集，或许那个时候，我有了以二十四节气结构创作小说的念头，念头一起，小说的相貌隐约可见，写起来很顺手。至于隐喻，可能是在写作过程里慢慢清晰并尽力合理呈现吧。

这本书注定是普通人的故事。何况，普通人或者不那么普通的人在一些点上是完全平等的，比如面对生老病死。

▲“首届(2014年度)武陵小小说奖”颁奖大会上，陕西女作家陈毓（右）荣获“年度作家奖”。

季风

书中的女性形象都充满生命张力，却又隐忍含蓄。在刻画这些角色时，您最想传达给读者的是什么？

陈毓

我喜欢她们，努力理解她们。我倒是愿意我小说中的人物各有各的性格和相貌。您这么一说，我才留意本书中我写了大概70个人物，其中有名姓人物55个，有名姓的女人就占一半吧。我书中的女人，她们的出身、环境、阶层注定了她们需要的是发光体，她们渴望在外部世界找到援力和光亮，但倘若不能，她们也能立即启动自身能量释放光热，或者这就是从她们那里看到的“生命张力”。用力，才能应对生活，这是她们的命运。写作者和所写人物的关系可能就是这种互相影响或者互相塑造的关系吧，我赋予小说中的人物的某种脾性，比如含蓄、比如一点隐忍（如果有），我想，这是不是比怨怼和厚颜无耻地浮夸好一点点。

季风

作家方英文评价您“节制、精炼、大留白而诗意萦回”。在短篇有限的篇幅中，您如何决定何处详写、何处留白？是否相信“未言说之处更有力量”？

陈毓

谢谢方老师表扬我。我也相信留一些“未言说之处”比把话说尽说死好点。维特根斯坦说，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对一个写作者，如何用心掂量语言都是不为过的，无论小说还是别的式样的文学，语言都是第一位的，如果说一个写作者语言不好，那还指望他什么好呢。就像说一个木匠手艺了得，但他却弄不准准绳一样可疑。

我想所有写作者动笔的初衷，大概都是为了说点什么，那就是如何把要言说的东西说清、说艺术，说得意味悠长。也无非这些吧。我有时候想，也不是因为篇幅短才要“节制、精炼、大留白而诗意萦回”，如果一个人写了一百万字，这一百万字所呈现的内容也具备“节制、精炼、大留白而诗意萦回”，那是何等的灿烂辉煌之作。当然一两千字的篇幅尤其要摒弃言之无物。短，藏不住花招，所有的艺术手段，只能用来为内容服务。能一个细节写活一个场景，一个动作复活一个人物，能一句顶一万句，估计这样的能力人人向往。

也因此，准确、生动、独一性就显得重要。写风，吹进三十三层高楼窗缝的风和山林里撼动出松涛的风，以及让一片新叶摇曳不止的风是不同的吧，写出这些不同，且准确，且让看字人如有眼耳鼻舌身意的亲历感，我想为此努力。

小说中涉及的人物，当我写出他们的名字时，我甚至能想出他们的具体相貌、说话时候的表情，于是我眼前有这个人，心里有这个人，笔下有这个人。当小说中人物厉槟榔在河滩上手里捏着一根形状特别的料姜石号啕的时候，我很想悄悄给他递上一杯热茶，当和暖看见发情的猫再也不顾她手中鱼儿的诱惑而是扑向窗外喧嚣的暗夜的时候，那落在和暖眼前的雪花我分明看见。

有评论者称我的小说叙事和抒情是浑然一体，难以割裂。我不认为是赞美，也不认为是批评，他或许说了事实。我认为单纯的诗意、幽默甚至爱都是不存在的。一棵开花的树看上去极富诗意吧，但树开花本身是为了后来的果实，不结果的花，果农称之为“谎花”。您看这词用得多好。

▲作家陈毓作品。

季风

您笔下的故事多发生在乡村或城乡交界处，人物也常处于“漂泊”状态。您如何看待乡土经验在当代文学中的意义？是否认为城市与乡村的冲突是永恒的写作主题？

陈毓

“漂泊”是我小说中大部分人的现实。《我们结婚吧》故事大部分建构在流水镇，“镇”仅比村大一点点，很可能是您说的“乡村或城乡交界处”。自我回顾一下，我写乡村的小说远多于我写城市的，是不是可以说我至今仍是个乡里人。我现在居住的地方在最近半年比我刚来时更多看见农民工，附近的城中村拆除改建，工程没完没了。每到饭点，一条巷子的两边都是临时冒出的餐车，路边摊，现做现卖，生意火爆。那些下工没能脱掉工装工帽的人低头吃着碗里的饭，同时刷着手机，边上车来车往，我从边上过，看他们碗里的食物，看他们专注手机里的喧嚣，我忘了联想他们是不是我小说中的谁谁，我更想看清他们碗里的食物，放不放心？营养够不？我总会想，若是他们身在故乡，能吃上自家的饭，会不会碗里的食物丰富些，那样，从他们的饭碗中能看到“美丽乡村”“舌尖上的中国”吧？

我们常听“文明城市”“美丽乡村”，这多像一副吉祥的对联。

季风

书中对夫妻关系、孤独、欲望的描写细腻而克制，尤其《紫珠》中“公鸡铃声”的设定令人震撼。您如何在写作中平衡情感的深度与表达的含蓄？

陈毓

感谢您如此细致地阅读。《紫珠》中“公鸡铃声”的汲取或许是偶尔降临的灵感，或许某一天我在现实里真听到一个人的手机铃声响，竟然是公鸡叫，于是觉得很有喜感。但小说中我是刻意为之，当我写到女主人离开，忍耐了一个月的丈夫终于鼓足勇气给妻子打电话时，忽然阁楼上传来熟悉的妻子特别的手机铃声响，之后发现妻子把手机在阁楼充电且彻底放弃了，对丈夫来说，是否意味着又一次经历了人去楼空和被抛弃？他的目瞪口呆、伤心绝望可想而知。我始终觉得描写人物心理和行为，曲线条比直线条的内容多点。

正如您说，深度与含蓄对短小说尤为重要，如果写作的最终目的是要说点什么，那一定要说得有趣，说得有意思，这是三重境界吧。有意思或许就是带着点儿含蓄劲。言语尽头，多义。前几天和一位朋友讨论深刻，说用刀子刻下去是深刻，另有一种深刻如阳光照耀般，阳光叫人流汗叫人脱水也能撵走骨髓里寒冷，算不算是另一种深刻？我喜欢后者。

▲作家陈毓作品。

季风

您以短篇小说擅长，认为短篇最吸引您的是什么？在信息碎片化的时代，短篇小说是否更具生命力？

陈毓

写短篇的好处是能一气呵成，不留恋、不耗，拿起、摆平、放下、走开。这真好。似乎作家卡佛说过类似的话，但我完全赞同。

开始是因为我是记者职业，工作之余，有一些发现需要以文学的方式表达。但我写作始终是业余的，用时间碎片，行色匆匆，我需要在有限的时间里给我的故事结尾，甚至有一天，我坐在一个寺庙的青石上，赶在黄昏最后一线光消失前在纸上画出句号，久而久之，我练就了要长话短说。

至于短和长谁更具生命力我不知道，就像说长颈鹿和瞪羚谁更具生命力一样我难以说清。我对您说的“生命力”理解得很好，好是不分长与短的。

季风

作为女作家，您的作品是否自觉带有女性视角？您如何看待女性写作在当代文学中的独特价值？

陈毓

我写作的时候不记得自己是作为女性还是以男性身份在写。我不抽烟，但我以《一支烟》《第三支烟》为题写过小说，有男读者见我时会自然地递烟给我，我说我不抽烟呀。他们的眼神比小说丰富，我不抽烟，甚至厌烦一个人不分场合无节制地抽烟，但我把烟写进小说，那是小说的需要。但我是女人，当我在“看”，客观上说也是“这个女人在看”。自然就是“这个女人的视觉”。世界是由男人和女人共同构成的，文学世界也是。

优秀的女性写作者和优秀的男性写作者一样耀眼。有一个长长的女性作家的名单，她们够优秀，足叫我喜欢，比如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伊丽莎白·斯特劳特、伊丽莎白·毕肖普、艾丽丝·门罗、玛丽·奥利弗、韩江、多和田叶子……国内当代女作家迟子建的众多短篇小说，我几乎都能报上题目。真是光彩熠熠啊。

季风

您曾长期处于“文化打工”状态，这种“漂泊感”是否直接影响您的创作？写作对您而言是记录、宣泄还是重构？

陈毓

看我的工作履历，是变换过许多个单位，换来换去，都是要和文字打交道。当记者得给杂志写稿子时，采访各路人马。我服务的杂志社以前记者不分领域，如果一个采访的对象是在农业口，你就得了解农业、工业、教育、甚至航天等高科技，只要你采访的对象在那里，你就得在短时间内翻阅大量的资料，至少你不能提太离谱的问题。这样的坏处是不精不深，好处是你得对各领域都有一知半解的了解，让自己始终有饱满旺盛的求知欲。急功近利也罢，就是要学习尽快胜任自己的工作，能比较好地完成自己的业务。这是为杂志写的，至于广告策划，那得写文案。文案要写得有文采，要能打动对方，要能谈来项目。后来做电视编导，是一档文化类访谈节目，从话题设置，到把一个个你认定的、又能请得来的国内文化大家请来，让人家谈得尽兴愉快，也能叫你的节目大放光彩，这就是我写那些文案的方向和目的。后来主编《品读》，那更是要写作了，因为这个时候，写作已经变成我自觉自愿的行为，是我的生活方式了。

至于记录，宣泄，重构，我想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吧。

季风

您的语言兼具古典韵味与现代气息，是否受到某些作家或文化传统的影响？您认为汉字本身如何塑造了中国文学的独特性？

陈毓

很多年前，我还没读过沈从文，有人说我肯定是喜欢沈从文的，我赶紧找沈从文的文章读，果然喜欢。不久前有朋友评论我的小说，不确定我是否受了阿索林的影响，我又赶紧找阿索林，偏偏搜不见，就想不是畅销书作家啊。当被问及文章受谁影响时，心里常忽悠忽悠的，如果那个人是自己喜欢的，心里有一点高兴，最无趣的是一个你并不喜欢的人，偏有人说你和那人长得像，多少有些沮丧。也许和谁谁像，可能这谁谁和那谁谁写了相似的自己喜爱的世界的那部分吧。比如我对唐诗宋词的喜欢，那些年轻时候囫囵地阅读，让那些字词以及字词弥漫的气息嵌入辞章造句的惯性里了也不一定。而我自认是个喜欢孤独的人，孤独的人常常不用说话，话却在心里说过了。

秋天的一天，我们特意去了仓颉庙，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汉字的诞生，是一次足以惊天地动鬼神的大事件。它不只是发明了工具，而是从根本上重塑了汉语世界人的存在方式与秩序。我们老早就知道要敬惜字纸，一张写了字的纸就有了和别纸不一样的性质。如此，对文字怀有郑重之心是基本的。汉字当然也美，因此，把汉字写好就成了书法，书法是写字的艺术。汉字的形态美、意象美、音韵美、哲思美，以形表意、以意传神本身就有意象性美与诗性美。单个字即能唤起具体物象或抽象概念。比如一个“月”字既是指天体，也承载乡愁、孤寂、永恒等情感，它的多意更有“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境。这样的汉字组合起来，念一句既有唇齿染香的味道，比如“春风又绿江南岸”，比如“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汉语世界里的好句子简直数不胜数。

季风

接下来是否有新的创作计划？是否会继续探索节气、自然与人性交织的主题？

陈毓

写作仍然会是未来要用心的事情之一，因为写作依然是需要面对的工作。自然与人性交织或许该是我写作中需要兼备的，就算我在写一棵树，那这棵树是我在看，我在体会，我在写，那这棵树是自然的，也是人性的了。

来源： 阳光报《非常对话》栏目主编季风

图源：陈毓

编辑：崔宁

审核：范启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