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十三年的风,刮过金国上京的草原,带着一股子彻骨的凉意。这一年,十三岁的完颜雍,还顶着女真小字“乌禄”的名号,守在空荡荡的府邸里,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几天前,他的父亲撒手人寰,按照女真宗族里的规矩,寡居的母亲是要被宗族里的长辈续娶的。母亲性子刚烈,哪里肯受这般束缚?她剪去了一头乌黑的长发,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僧衣,长发轻绾成简单的发髻,白衣飘飘地立在他面前,像一朵即将被风吹散的云。母亲俯下身,温热的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乌禄,人生无短长,珍惜你以后的路吧。”
说完这句话,母亲转身就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完颜雍跪在地上,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草原的尽头,哭声震彻了整个院落。他觉得自己的天,塌了一半。
幸而,这世上还有一个乌林答氏,陪着他走过那段晦暗无光的日子。
乌林答氏和他同岁,两人五岁那年就定下了婚约。她是草原上最明媚的姑娘,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春日里的暖阳。十八岁那年,他们成了亲,红烛高照的新房里,乌林答氏捧着酒杯,轻声唱着女真的歌谣,歌声婉转,像淙淙的溪流,淌进了完颜雍的心里。
从那以后,完颜雍的日子,有了烟火气。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乌林答氏就会起身,亲手为他煮好一壶温热的奶茶,茶香混着奶香,氤氲了整个屋子。闲暇的时候,她会坐在窗前,用灵巧的手指,为他缝制厚重的衣裳。针线在她手里翻飞,每一针每一线,都缝进了她的情意。完颜雍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看见她低头缝衣的模样,心里就暖融融的,连那些朝堂上的烦心事,都淡了几分。
可那时候的金国朝堂,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当时的皇帝,是金太祖的嫡长孙完颜亶。这位帝王性情暴戾,猜忌心重,把宗亲贵族看作草芥一般,一言不合就大开杀戒。朝堂之上,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完颜雍本想安安分分地做个闲散王爷,守着乌林答氏,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可完颜亶的目光,却总是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让他如履薄冰,寝食难安。
那段日子,完颜雍整日愁眉不展,连喝下去的奶茶,都带着一股子苦涩的味道。乌林答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天晚上,她坐在完颜雍身边,轻轻抚着他紧皱的眉头,柔声劝道:“夫君,不如把家里那祖传的白玉带献出去吧。那宝贝再珍贵,也比不上咱们一家人的平安。”
完颜雍愣住了。那白玉带,是他家传的稀世珍宝,是祖辈们用血汗换来的,意义非凡。他犹豫了,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不行,这是传家宝”,另一个说“保命要紧”。
乌林答氏见他迟疑,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夫君,你想想,人若是不在了,这传家宝,又能传给谁呢?”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完颜雍。是啊,金银珠宝都是身外之物,只有守得住家人,守得住性命,才有未来可言。他看着乌林答氏温柔的眼眸,终于点了点头,心里豁然开朗——原来,拥有亲情,远比拥有珍宝重要得多。
白玉带献上去之后,完颜亶果然对他放松了警惕,那段日子,总算是安稳了些。
可安稳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
皇统九年十二月,一场腥风血雨席卷了朝堂。完颜亶遇刺身亡,金太祖的庶长孙完颜亮,趁机发动政变,自立为帝。这位新帝,比完颜亶还要残暴贪婪,他觊觎着完颜雍的家世,更觊觎着乌林答氏的美貌。
一次宫廷晚宴上,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完颜亮端着酒杯,走到完颜雍面前,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乌禄啊,你夫人温婉贤淑,朕甚是喜欢。只要你把乌林答氏献给朕,朕便赏你赤金万两,如何?”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完颜雍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他平日里文质彬彬,待人温和,可此刻,他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喷涌而出。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寒光闪闪,直指完颜亮,双目赤红,热泪横流:“你休想!”
眼看一场血光之灾就要降临,乌林答氏却突然站了出来,轻轻拉住了完颜雍的衣袖。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乌禄,你的母亲说过,人生无短长。我只嘱咐你,卧薪尝胆,万事不可轻举妄动。”
完颜雍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乌林答氏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他默默颔首,收起了佩剑,屈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乌林答氏要入宫的前一晚,正是初秋。晚风微凉,吹落了院子里的梧桐叶。两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
乌林答氏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吟诵起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悲壮的意味,像极了当年垓下的虞姬。完颜雍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声音哽咽:“林答,我对不起你……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乌林答氏靠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说:“我信你。你要好好活着,等着属于你的那一天。”
那一夜,两人说了很多话,从五岁的婚约,说到十八岁的洞房花烛,说到草原上的风,说到上京的月。天快亮的时候,乌林答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行程。她要用一个女人独有的坚强,去拯救自己的丈夫,去为他铺就一条生路。
乌林答氏走后,完颜雍独自站在院子里,仰天长啸,悲不自胜。他知道,她这一去,是去往豺狼居住的地方,是九死一生。
他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局。
乌林答氏的车驾,行至离中都七十里的地方,停在了一片湖边。她趁着随行侍卫不注意,佯装失足,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冰冷的湖水,吞没了她的身体,却见证了一段至死不渝的爱情。
噩耗传来的时候,完颜雍正在府邸里看书。他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伏在床榻上,日夜啼哭,泪水几乎要把床榻浸透。
爱妻为他而死,这份深仇大恨,像一把刀,时时刻刻剜着他的心。可他不能哭,不能怒,不能露出半分怨恨之情。他甚至不敢亲自去乌林答氏死去的地方操办后事,只能让下人就地将她草草埋葬。他把所有的悲痛和仇恨,都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像一颗种子,默默等待着发芽的那一天。
从那以后,完颜雍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文质彬彬的闲散王爷,他开始暗中积蓄力量,结交忠臣良将,修造兵甲,训练士兵。他把乌林答氏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卧薪尝胆,等待时机。
这一等,就是十一年。
正隆六年,完颜亮穷兵黩武,率领大军攻打南宋,搞得民怨沸腾,军心涣散。完颜雍知道,时机到了。他在东京辽阳起兵造反,一路势如破竹,带领着诸路人马,杀入了完颜亮的军帐之中。
乱箭穿心,那个残暴贪婪的帝王,最终落得个万箭穿身的下场。
完颜雍登基称帝,改元大定,是为金世宗。
他终于为乌林答氏报了仇,可他心里的痛,却丝毫没有减轻。
大定十四年,完颜雍东巡金上京。他摒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来到了那片带走乌林答氏生命的湖边。湖面平静,波光粼粼,像她当年温柔的眼眸。
完颜雍跪在湖边,号啕大哭。他一边用手里的马鞭,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湖水,一边唱起了草原上的牧歌。歌声苍凉,悲切,回荡在湖面之上,像是在呼唤着爱人的名字。
“林答,我来看你了……我做到了……”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岁月流逝,完颜雍渐渐老去,头发也染上了白霜。他励精图治,开创了“大定之治”,成为了金国历史上少有的明君。可他的后宫,却始终空着一个皇后的位置。
有一次,他看着翩翩起舞的女儿豫国公主,突然忍不住涕泪横流。豫国公主的眉眼,像极了乌林答氏。他摸着女儿的头,哽咽着说:“此女之母皇后,贤德至矣。朕所以不立中宫者,念皇后之德,今无其比故也。”
是啊,自乌林答氏走后,他再也没有真正爱过谁。她是他心头的一颗朱砂痣,是他一生的遗憾,也是他一生的念想。
风吹过草原,吹过湖泊,吹过金世宗的白发。那段生死绝恋,像一首悲壮的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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