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粥……是我奶奶熬的味道。”23岁的陈小军哽咽着说完这句话,小粥铺老板娘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了地上。
19年前那个闷热的黄昏,6岁的他在村口老榆树下被人抱走,从此坠入千里之外的山坳,记忆里只剩那一碗熬出米油的小米粥。
奶奶李凤兰背上一袋小米踏遍半个中国,寻人启事磨破了边角,每晚雷打不动熬好粥等孙子回家。
当 DNA 数据库沉默17年后,谁能想到,一家工地旁的粥铺,竟让一碗最寻常的粥成了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
而老板娘颤抖着翻出的那张泛黄照片,又将揭开怎样一段令人揪心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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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天傍晚,刚过六点,天还亮堂堂的,但一丝风都没有。
江苏北部,一个小镇边上,叫杨柳村的地方。六岁的陈小军坐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捏着半块桃酥,一点一点掰着喂脚下打转的花猫。他小名叫军军,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后背沁出小小的汗印。
不远处的阴凉地里,奶奶李凤兰坐在马扎上,和隔壁的吴婶、前街的孙奶奶说着闲话,手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眼睛时不时就往孙子那边瞟一下。
“军军,别往大路那边去啊!”李凤兰抬高声音嘱咐了一句。
“知道啦,奶奶!”陈小军头也没抬,专心对付着馋猫。
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谁也没觉得这个傍晚和过去千百个傍晚有什么不同。李凤兰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把西边的云彩染成了橘红色。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做饭了。”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军军,回家了!”
石墩那儿空荡荡的,只有那只花猫还在原地,舔着爪子。
李凤兰心里“咯噔”一下。
“军军?”她往前走了几步,四下张望。老榆树周围空无一人,那条通向外面的砂石路静静地躺在暮色里。
“军军!陈小军!”李凤兰的声音急了起来。她走到路上,左右张望。没有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
吴婶和孙奶奶也站了起来。
“凤兰,咋了?孩子不见了?”
“刚才还在这儿的,一转眼就没影了!”李凤兰的声音开始发颤,她朝着家的方向喊了几声,又转向村外的小路喊。只有远处几声狗叫回应她。
三个老人开始在附近找,房前屋后,草垛柴堆,都没见人。李凤兰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心里一阵阵发慌。军军虽然调皮,但从来不会答应了一声还跑远。
天色眼见着暗了下来。李凤兰跑回家,儿子陈建国和儿媳刘娟刚下班回来。
“军军回来了吗?”李凤兰劈头就问。
“没啊,不是跟您在村口吗?”陈建国愣了一下。
“不见了!我一转身的工夫,人就不见了!”李凤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全家人都慌了。陈建国立刻冲出门去,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整个村子几十号人,拿着手电筒,喊着孩子的名字,把村子翻了个遍。田间地头,水塘河边,树林草丛,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
晚上九点多,村主任老周抹了把汗,对脸色惨白的陈建国说:“建国,这么找不是办法,得报警了。”
电话拨到了镇派出所。李凤兰抢过话筒,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警察同志,求求你们,我孙子不见了,六岁,叫陈小军……他这么小,从没离开过家……”
那一夜,杨柳村没人睡得着。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交错扫动,呼喊声时远时近,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来了人。在村口老榆树往南几十米的路边,一个年轻的民警在草丛里找到了一只小小的蓝色塑料凉鞋。正是陈小军脚上穿的那只。旁边的泥地上,有几道不太清晰的车轮印子,像是摩托或者三轮车留下的。
带队的张警官面色凝重,把陈家人叫到一起:“从现场看,孩子很可能是被人强行带走的。你们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陌生人在附近转悠?”
李凤兰听到这话,腿一软,幸亏儿子在旁边扶住了。
“被人……带走了?”她喃喃地重复着,好像听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谁?谁带走我孙子?为什么啊?”
没有人能回答她。
从那天起,李凤兰就像变了个人。她打印了几百张孙子的照片,照片上的陈小军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她背着个旧布包,包里装着照片、干粮和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水杯,开始往附近的县市跑。
汽车站、火车站、菜市场、学校门口……只要人多的地方,她就去。见人就掏照片。
“大哥,您行行好,看看见过这孩子吗?六岁,这么高,说话有点黏糊……”
“大姐,麻烦您瞅一眼,这是我孙子,让人抱走了……”
她的声音很快哑了,眼睛总是红肿的。儿子儿媳劝她在家等消息,怕她身体垮了。李凤兰摇头:“我在家坐着,心里跟火烧一样。我出去找,总觉得……离军军近点。”
她总是天不亮就出门,揣两个冷馒头,背一壶水。晚上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回来,一句话不说,先走到孙子的小房间,摸摸那空荡荡的小床。
她开始坚持做一件事:每天傍晚,用小火慢熬一锅小米粥。陈小军最爱喝她熬的粥,米粒开花,稠稠的,上面结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小家伙能捧着碗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空碗举起来:“奶奶,还要!”
“奶奶熬的粥为啥这么好喝?”小军曾经仰着脸问。
“因为奶奶看着火,慢慢熬,把心思都熬进去了。”李凤兰总是这样答。
现在,粥熬好了,她盛出一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军军,回来喝粥了,奶奶给你晾着呢。”
邻居看了,偷偷抹眼泪,劝她:“凤兰,别这样,孩子……孩子总会找到的,你别熬坏了身子。”
李凤兰眼神空洞,又带着股执拗:“万一……万一他哪天夜里跑回来了,闻到粥香味,就知道奶奶在家,一直在等他。”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过去了。警方扩大了搜索范围,也发过协查通报,但如同石沉大海。希望像风里的烛火,越来越微弱。有人私下议论,怕是找不回来了,那种被拐走的孩子,很多都卖到了天远地远的地方,一辈子也难见着了。
李凤兰不听这些。她卖掉了家里的几件老式家具,又跟亲戚借了点钱。
“妈,您这是要干嘛?”陈建国看着母亲收拾一个小小的行李卷。
“我得出远门找。”李凤兰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家附近找不到,我就去远点的地方找。中国这么大,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总能找到。”
“您一个人怎么行?路上病了怎么办?钱花完了怎么办?”
“找不到军军,我活着也没多大意思。”李凤兰看着儿子,眼圈红了,但没掉泪,“我在家,一天也待不下去。让我去吧,我心里才好受点。”
2006年春天,柳树刚抽芽的时候,五十八岁的李凤兰背着她小小的行李卷,带着厚厚一叠寻人启事,还有一包自家种的小米,离开了杨柳村。
她相信,骨肉亲情连着心,总有一天,她能顺着这根看不见的线,把孙子找回来。
陈小军只记得那天傍晚,有个脸上有颗黑痣的阿姨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橙色的、包装闪闪发亮的糖果。
“小朋友,吃糖吗?可甜了。”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糖刚放进嘴里,味道怪怪的,有点苦。后来的事,他就记不清了。只感觉头晕得厉害,被人抱上了一辆颠簸的车子,他想喊奶奶,却发不出声音,眼皮沉得睁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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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躺在一个黑乎乎的屋子里,身下是硬硬的木板,盖着一床有霉味的被子。外面传来陌生的说话声,口音很奇怪,他完全听不懂。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黑瘦的男人,和一个脸色黄黄的女人。男人凑近看了看他,对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点点头,端过来一碗稀饭。
“醒了?吃点东西。”女人的普通话很生硬。
“我要奶奶……我要回家……”陈小军哇地一声哭出来。
男人皱了皱眉,语气不耐烦:“哭什么哭!以后这就是你家!我是你爸,她是你妈!记住了,你叫石头,杨石头!”
“我不叫石头!我叫陈小军!我要回家!”六岁的孩子用尽全力哭喊。
男人扬起手,作势要打,被女人拉了一下。女人把碗塞到陈小军手里:“快吃,吃了饭再说。”
稀饭是凉的,有股糊味。陈小军一边抽泣,一边机械地往嘴里扒饭。他想奶奶,想爸爸,想妈妈,想家里那张软软的小床。
这里是一个西南省份的深山村寨,离他的家乡有两千多公里。买下他的是村民杨老大和媳妇周春彩。杨老大快五十了,周春彩比他小十来岁,两人结婚十几年没孩子,花了四万块钱,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个儿子。
头几个月,陈小军试过逃跑。这个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出山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每次他偷偷跑到村口,要么被杨老大揪回来,要么被路过的村民拦下,笑嘻嘻地“送”回杨家。
每次逃跑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一顿结结实实的揍。杨老大用细竹条抽他的腿和手心,疼得他缩成一团。
“跑?你往哪里跑?老子花了钱的!你就是我杨老大的儿子!再跑,打断你的腿!”杨老大一边打一边骂。
周春彩通常在旁边看着,不劝阻,有时还会添两句:“就是,白饭给你吃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渐渐地,陈小军不敢跑了。疼痛和恐惧压倒了想回家的念头。他开始明白,喊“陈小军”没用,喊“奶奶”也没用,只会挨打。他得叫杨老大“爸”,叫周春彩“妈”,他得叫自己“石头”。
在杨家的日子很苦。杨老大脾气暴躁,爱喝酒,喝了酒看什么都不顺眼,陈小军往往成了出气筒。周春彩稍微好点,但算计得清楚,常念叨:“买你花了那么多钱,你得干活挣回来。”
七岁开始,陈小军就要做很多事:上山砍柴,下地除草,喂猪放牛,烧火做饭。他个子小,挑水的水桶几乎拖到地上,柴刀比他胳膊还沉。做得慢了,或者做得不好,轻则挨骂,重则挨打。
村里的小孩都知道他是“买来的”,经常跟在他后面起哄。
“买来的娃!没爹没妈!”
“石头石头,河边捡的破石头!”
陈小军低着头快步走开,不吭声。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我有爹妈,我有奶奶,我家不在这里……可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江苏小镇的模样,奶奶的脸,爸爸的笑声,都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那些温暖的记忆是不是自己做梦编出来的。
唯一清晰无比的,是奶奶熬的小米粥的味道。那种米香混合着一点说不出的甜润,稠厚妥帖,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每次受了委屈,挨了打,或者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他就闭上眼睛,拼命回想那个味道。想着想着,嘴里好像真的有了那口粥的滋味,心里的难过似乎就能忍过去一点。
杨家也喝粥,但完全是两回事。周春彩煮粥,就是抓两把米,舀几瓢水,大火烧开,米粒还硬着就熄火了。清汤寡水,喝下去冰凉的,没什么味道。
“还挑嘴?不吃饿着!”看他有时候端着碗发呆,周春彩就没好气。
陈小军默默地把淡而无味的粥喝下去,胃里是满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九岁那年,村里小学的老师来家访,说孩子到了年纪,该上学了。杨老大起初不同意:“上学有啥用?认得几个字就行了,早点干活是正经。”
好说歹说,加上学费不贵,陈小军才得以背上了书包。学校在邻村,每天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但他特别高兴。只有在课堂上,听着老师讲课,和同学们一起念书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不同,暂时忘了“杨石头”这个身份。
他脑子灵,学东西快,成绩很好。班主任廖老师很喜欢他,有一次特意到杨家,对杨老大说:“石头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你们要好好培养,将来说不定能走出大山。”
杨老大只是“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周春彩更直接:“廖老师,咱们山里人,能写个名字算个数就行了,读那么多书,还不是要回来种地?”
十二岁小学毕业,杨老大坚决不让陈小军继续读了。
“家里活多,缺人手。书念到这份上,够用了。”
陈小军哭了,拉着杨老大的袖子哀求:“爸,让我念初中吧,我考得上,我以后挣钱还你们……求求你了。”
“少废话!”杨老大甩开他的手,“我说不念就不念!从明天起,跟你叔上山扛木头去!”
希望彻底破灭了。陈小军的生活变成了简单的重复:干活,吃饭,挨骂,睡觉。他像一头沉默的小牛犊,被拴在杨家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个子渐渐蹿高,手臂有了力气,但眼神里的光亮却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常常一个人跑到后山,坐在高高的石头上,看着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大山。山的那边还是山,家乡在哪里?奶奶还在吗?她还记得那个叫军军的孙子吗?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山风呼呼地吹过。
十六岁那年,陈小军已经是个瘦高结实的少年了。杨老大和周春彩开始盘算给他“成个家”,想用婚姻把他彻底拴住。他们看中了邻村一个腿脚有点不方便的姑娘,据说彩礼可以少要点。
“石头,过两天跟我们去相看相看,那姑娘挺能干,会持家。”周春彩一边纳鞋底一边说。
陈小军正在劈柴,听到这话,斧头顿在了半空。
“我不要。”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说啥?”杨老大瞪起眼。
“我不要结婚。”陈小军抬起头,第一次用如此清晰坚定的语气反抗,“我要出去。我要去找我自己的家。”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了油锅。杨老大暴跳如雷,抄起旁边的扁担就打了过来。这一次,陈小军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蜷缩起来忍受。他抬起手臂格挡,扁担打在他的小臂上,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盯着杨老大。
周春彩赶紧来拉,院子里鸡飞狗跳。最后杨老大打累了,喘着粗气骂道:“反了你了!你走?你走试试!你走到天边也是我杨老大花钱买的儿子!”
陈小军没再争辩,但心里那个离开的念头,像石头下的草籽,遇到了雨水,疯狂地生长起来。他开始更卖力地干活,同时偷偷地、一分一毛地攒钱。去镇上卖山货,杨老大给的零头,偶尔帮邻居干活得到的一点酬谢,他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
2019年秋天,十七岁的陈小军离开了那个困了他十一年的山村。
时机来自于一次山体滑坡,进山的公路断了,村里乱哄哄的。他揣着攒下的八百多块钱——这些钱被他用塑料袋包好,藏在后山一个石缝里很久了——趁天没亮,沿着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翻过了两座山,搭上了一辆去县城的农用车。
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迅速后退的群山,他没有感到兴奋,只有巨大的茫然和一点点恐惧。自由了,然后呢?世界这么大,哪里才是他的方向?
他只知道,自己要往东走。记忆里,奶奶的家在太阳升起的方向。
第一站是省城。他没有任何证件,只有一身力气。在建筑工地搬过水泥,在物流仓库扛过包裹,在餐馆后厨洗过堆积如山的碗盘。活很累,工资微薄,住的是工棚或者廉价的多人间,吃的是最便宜的饭菜。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一份能糊口的工作,然后继续移动,继续寻找。
每到一个新的城市,安顿下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当地的公安局或者派出所。接待他的民警态度都很好,听他磕磕绊绊地讲述模糊的记忆:大概2005年或2006年夏天,在村口,奶奶姓李(或者姓刘?),小名叫军军(或者兵兵?),家附近有棵大树……信息太少了,时间也太久了。民警会把他的信息录入系统,采血入库,然后安慰他:“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你自己也留意寻亲网站和节目。”
一次又一次,满怀希望地去,带着失望离开。那个“全国打拐DNA数据库”仿佛是一个沉默的黑洞,他的信息投进去,没有任何回响。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错?也许奶奶并不姓李,也许小名不是军军,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奶奶,那些温暖的片段只是他为了熬过痛苦岁月而臆想出来的?
唯一让他觉得真实的,只有那个味道。小米粥的味道。他在很多地方喝过小米粥,早餐摊的,快餐店的,甚至自己用电饭锅尝试煮过。有的太稀,有的太糊,有的带着一股陈米气。没有一种能对上记忆里的那个味道。那味道似乎不仅仅关于米和水,还关于某种他无法言说的、温柔耐心的东西。
寻找和失望成了他生活的循环。他从西南走到华南,又辗转到了华中。2023年冬天,他在一个中部城市的快递站做分拣员。那天特别冷,下班后,几个同事约着去喝羊汤取暖。路过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吃摊时,一阵熟悉的粥香飘了过来。他猛地停下脚步。
是小米粥。但又不是普通的小米粥。香味里有一种特别的、悠长的清甜。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摊主是个老大爷。
“小伙子,喝粥?红枣小米粥,暖和。”
他买了一碗,捧在手里。温度透过一次性纸碗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米粒软糯,枣香醇厚,很接近了……但还不是。记忆里的味道,似乎更朴素,没有红枣,就是纯粹的小米香,却更加厚实绵长。
“好喝吗?”同事问。
“嗯。”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个味道,或许真的存在,不是他的幻想。
2024年4月,跟着一个同乡工友的介绍,陈小军来到了江苏北部的一个地级市。这里有一个新建的工业园区,需要大量工人。包吃住,工资日结。
他并不知道,这个地方,距离他出生长大的杨柳镇,直线距离不足八十公里。
工地的活总是繁重而重复。陈小军话不多,干活卖力,很快融入了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工人中。他们住在活动板房里,八个人一间,嘈杂但有种粗粝的热闹。
工地西门外面,有一条小小的商业街,晚上尤其热闹,摆满了各种小吃摊,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工友们下了工,喜欢去那里喝点啤酒,吃点炒面烧烤,放松一下。
“东头那家‘好粥道’,老板娘熬的粥真是一绝!特别是小米粥,喝了舒坦!”工友老赵经常夸。
陈小军只是听着,从不参与。他对“粥”字有种莫名的抗拒,那关联着太多无法企及的希望和随之而来的失望。
4月18日,工地因为赶一批急活,加班到晚上十点多。陈小军又累又饿,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回走。商业街上很多摊子都开始收摊了,油烟味散去,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忽然,一股极其浓郁、醇正的小米粥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子。不是那种加了各种配料的复杂香味,就是最简单、最纯粹的小米香,被文火慢熬到极致后散发出的、带着粮食甜润的香气。
他的脚步像被钉住了。这味道……太像了。不,不是像,简直一模一样!
香味是从“好粥道”那个小门面里飘出来的。店里的灯还亮着,一个系着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的女人,正在擦拭柜台。
陈小军的喉咙有些发干,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温和,眼角的皱纹很深。“不好意思,小伙子,我们要打烊了。”
“还有……粥吗?”陈小军的声音有点哑。
女人看了看他沾着灰尘的工作服和疲惫的脸,神色柔和下来:“小米粥还有一点底,我给你热热?”
“好,谢谢。”
他在靠门的一张简易小桌旁坐下。店里很干净,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简单的菜单。女人转身进了后面的小厨房,传来轻微的锅勺声响。
等待的时间很短,又很长。陈小军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边。
女人端着一个白瓷碗出来了,放在他面前。粥是温热的,刚好入口的溫度。金黄色的粥体,浓稠得恰到好处,表面结着一层细腻的“粥皮”。
陈小军拿起勺子,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味蕾上的记忆瞬间被激活,汹涌地淹没了所有感官。就是这个味道!米粒几乎化开,但还保留一点若有若无的颗粒感,谷物的香甜完全释放出来,温和地包裹着舌尖,滑入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甚至熬煮的火候,那种不急不躁、耐心守候的感觉,都通过味道传递了出来。
这不是在吃东西,这是在触碰一段被封印的时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低下头,死死盯着碗里金色的粥,勺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怎么了?小伙子,粥不对胃口?”女人关切地问,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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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军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一句压抑了快二十年的话,冲口而出:
“这粥……是我奶奶熬的味道。”
女人愣住了。她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往前走了两步,离得更近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皮肤黝黑粗糙,是长期户外工作的痕迹,五官轮廓……那双眼睛,还有紧紧抿着的嘴唇……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跑到柜台后面,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
陈小军茫然地看着她反常的举动。
女人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一个旧式的、塑料封皮的相册。她颤抖着手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已经明显泛黄、边角卷起的彩色照片。她拿着照片,一步步走回陈小军面前,把照片举到他眼前。
陈小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僵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开始剧烈颤抖,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