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巴黎的账单
手机“叮”一声的时候,我正在给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浇水。
水珠顺着肥厚的叶片滚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是一条银行的消费提醒。
【您尾号6682的信用卡在PARIS DUTY FREE消费欧元1988元。】
巴黎。
我看着这两个字,有点晃神。
陆亦诚出差了,走之前跟我说,是去邻市参加一个为期一周的行业峰会。
他说,佳禾,这次项目很重要,成了,公司就能上一个新台阶。
他说,在家里乖乖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我信了。
结婚五年,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创业青年,到现在公司小有规模,他说什么,我基本都是信的。
为了支持他,我辞掉了建筑设计师的工作,在家做全职太太。
他的饮食起居,他公司的财务报表,甚至他妈的生日和高血压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我们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可他的“邻市”,什么时候变成了巴黎?
我点开我和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小时前他发的。
【刚到酒店,累死了,会场这边安排得乱七八糟。】
下面配了一张图。
图上是一张酒店的房卡,卡上印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国内连锁酒店的logo。
我把那张图放大了看。
房卡下面压着的,是一本时尚杂志。
封面是法文。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我放下手机,继续给那盆君子兰浇水。
水壶里的水空了,我才停下来。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哒。
哒。
哒。
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我忽然想起他临走前,我给他收拾行李箱。
他在旁边打电话,眉飞色舞。
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很甜,很腻,像熟透了的水蜜桃。
我问他,你换香水了?
他愣了一下,说,哦,昨天见客户,在人家办公室里沾上的。
现在想来,那不是沾上的。
那是他提前预演了巴黎的浪漫。
1988欧元。
我打开手机的计算器,换算了一下,一万五千多人民币。
真大方。
我给他买一件两千块的羊绒衫,他都要说我败家。
他说,佳禾,创业公司,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现在,他的刀刃,花在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女人身上。
我站起来,走到衣帽间。
他的西装,衬衫,领带,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
我每天都会熨烫好,让他体体面面地出门。
旁边的衣柜里,是我的衣服。
清一色的棉麻质地,款式简单,颜色素净。
我已经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
上一次买,还是去年过年,陪他妈逛街,他妈随手给我指了一件,说,佳禾,这件打完折才三百多,配你正好。
我当时笑着说,谢谢妈。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像个笑话。
我关上衣帽间的门,走回客厅。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银行的提醒。
【您尾号6682的信用卡在CHANEL(香榭丽舍大街店)消费欧元5600元。】
五千六。
一个包。
我笑了。
结婚纪念日的时候,我看上一个三千多的国产设计师的包,放进购物车,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删了。
陆亦诚说,佳禾,别乱花钱,等公司上市了,我给你买个爱马仕。
他的爱马仕,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
但别人的香奈儿,已经是现在进行时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了银行APP。
登录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界面,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这个家,每一分钱的进出,都要经过我的手。
我像个最精明的管家,帮他守着钱袋子。
可他却拿着这个钱袋子,在万里之外,为另一个女人一掷千金。
凭什么呢?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信用卡管理”那一栏。
他的主卡下面,挂着一张副卡。
是我为了方便他日常消费,特意给他办的。
还开了免密支付。
因为他说,一个大男人,买个东西还要输密码,太麻烦,没面子。
面子。
我看着“免密支付”那四个字,轻轻笑出了声。
好,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也让你知道,没了里子,面子什么都不是。
我点开副卡的设置。
找到了“一键锁卡”的按钮。
我的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但随即,那条五千六百欧元的消费记录,就像一根针,狠狠扎了我的心脏一下。
我不再犹豫。
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
【确认锁定该卡片吗?锁定后,该卡将无法进行任何交易。】
我点了“确认”。
世界清净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半只鸡,我撕了点鸡丝放进去。
热腾腾的鸡汤香味,慢慢驱散了心里的寒意。
我吃得很慢。
吃完了,把碗洗干净,放进消毒柜。
做完这一切,我才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再也没有新的消费提醒。
我知道,好戏,就快开场了。
02 第一通电话
手机开始震动的时候,是巴黎时间的下午。
北京时间的晚上十点。
我刚洗完澡,敷着面膜躺在床上。
来电显示是“老公”。
我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动,觉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没有接。
手机震动了将近一分钟,停了。
过了不到三十秒,又响了起来。
还是他。
我依旧没接。
就这么反复了四五次,他大概是放弃了。
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我揭下面膜,慢条斯理地拍上爽肤水和精华。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结婚这五年,我好像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自己。
好像都快忘了,没结婚之前,我也是建筑设计院里,那个被前辈们看好的新星。
那时候的我,穿利落的西装套裙,踩着高跟鞋在工地和写字楼之间穿梭,眼里有光。
是什么时候,那束光,变成了厨房里的人间烟火,变成了他回家时拖鞋的响动,变成了财务报表上冰冷的数字?
我想不起来了。
微信的提示音响了。
是他发来的。
【佳禾,睡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
【怎么不接电话?】
我还是没回。
我拿起一本很久没看的专业杂志,翻了起来。
上面的很多新材料和新工艺,我已经有些看不懂了。
这五年,我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家庭,专业早就荒废了。
陆亦诚总说,我养你啊。
以前觉得这是最动听的情话。
现在才明白,这不过是一句最恶毒的诅咒。
它让你心安理得地放弃自己,然后,在他抛弃你的时候,让你一无所有。
微信又响了。
【老婆,你是不是生气了?我错了,我不该不告诉你我来巴黎了。】
【这边有个很重要的客户,临时把我叫过来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你别多想,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我看着他发来的这些话,一个字都懒得回。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撒谎。
他大概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好。
手机又震动了起来,这次是语音通话。
我划开,接了。
但没出声。
“佳禾?老婆?你能听到吗?”
陆亦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
背景音里,有嘈杂的音乐,还有女人娇滴滴的笑声。
“诚,怎么了嘛,快点啦,人家看上那个手链了。”
一个陌生的女声,又甜又腻,和我之前闻到的那股水蜜桃香水味,一模一样。
我拿着手机,静静地听着。
“宝贝你等一下,我给我老婆打个电话。”陆亦诚压低了声音,哄着那个女孩。
“打什么电话呀,直接刷卡不就好了,磨磨唧唧的。”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不满和撒娇。
“乖,卡好像出了点问题,我问问。”
然后,他对着手机,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
“佳禾,你是不是把卡怎么了?刚才买东西,刷不了了。”
我没说话。
“老婆?你在听吗?是不是你误操作了什么?你上银行APP看一下,把副卡的功能恢复一下。”
他的语气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是不是信号不好?佳禾?说话!”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哦,卡啊。”
我顿了一下。
“我给停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那嘈杂的音乐和女人的笑声,都好像消失了。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陆亦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你把卡停了?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陆亦诚,巴黎好玩吗?”
“你……你都知道了?”
“不然呢?”我轻笑了一声,“你真以为,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温佳禾!你别无理取闹!我这边有正事!你赶紧把卡给我开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气急败败。
“正事?”我说,“你的正事,就是带着别的女人,在香榭丽舍大街买五千六百欧的香奈儿?”
“我……”他一时语塞。
“陆亦呈,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只是通知你一声。”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
一气呵成。
世界,彻底清净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躺下,盖好被子。
一夜无梦。
03 八十个未接来电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提醒。
82个未接来电。
46条未读微信。
还有十几条短信。
全都是陆亦诚。
因为我的手机号绑定了微信,他被我拉黑后,就只能通过最原始的电话和短信轰炸我。
我点开短信。
【温佳禾,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马上把卡给我打开!别逼我发火!】
【我警告你,别给我耍花样!】
【算我错了行不行?你先把卡开了,我们回家再说。】
【老婆,我真的错了,你理我一下。】
【我钱包里一分钱现金都没有,手机也没法支付,你这样是想让我在国外活活饿死吗?】
【佳禾,我求你了。】
从最开始的威胁,到后面的示弱,再到最后的哀求。
我能想象得到,电话那头的他,是何等的抓狂和狼狈。
一个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习惯了用钱摆平一切的男人,突然之间身无分文。
还是在异国他乡,还带着一个等着他付钱的“宝贝”。
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漱。
然后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吐司,热了一杯牛奶。
我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吃着我的早餐。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惬意地享受一个早晨了。
以前的每个早上,我都像个陀螺。
六点起床,给他准备早餐,烫好他今天要穿的衣服,然后在他洗漱的时候,把他的公文包整理好。
等他吃完早餐,送他到门口,再回来收拾残局。
日复一日。
我以为这是爱。
现在才发现,这只是自我感动。
吃完早餐,我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刚打开门,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猜,应该是陆亦诚换了别人的手机打来的。
我接了。
“温佳禾!”
果然是他。
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怒,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
“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有事?”我淡淡地问。
“你还问我有没有事?你把我的卡停了,拉黑我,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陆亦诚,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别给我来这套!”他咆哮道,“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马上,把卡给我恢复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但是我拒绝。”
“你!”
他似乎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温佳禾,你别忘了,你现在吃我的,用我的,你住的房子,开的车,哪一样不是我买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横?”
这话,终于来了。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陆亦诚。”我平静地说,“房子,是婚后买的,有我一半。车子,写的是我的名字。至于你说的,我吃你的用你的,这些年,我为你这个家,为你那个公司,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公司的账目,哪一笔不是我帮你理得清清楚楚?你妈生病住院,是不是我跑前跑后地伺候?你以为你那点钱,就能买断我这五年的青春和付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我说,“就这样吧。”
“等等!”他急了,“佳禾,佳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这种混账话!”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
“我在这边真的走投无路了,酒店的房费都付不出来,我们俩昨天晚上在酒店大堂坐了一夜。”
“我们?”我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支吾了半天。
“她……她已经走了。”
“走了?”我笑了,“是你没钱给她买东西,她就走了?”
“佳禾,你别这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别跟我提感情。”我打断他,“你带着别的女人在巴黎逍遥快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我……”
“陆亦诚,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又一次挂了电话。
然后,出门,约了我最好的闺蜜,苏今安。
我们在一家环境很好的餐厅见了面。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她听完,直接拍案而起。
“干得漂亮!佳禾,你终于硬气了一回!”
苏今安是个律师,向来快人快语,也一直不看好我和陆亦诚。
“这种渣男,你早就该让他净身出户了!”
“我以前,总觉得,为了家庭,忍一忍就过去了。”我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轻声说。
“忍?你忍的结果是什么?是他越来越得寸进尺!”苏今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这次要不是被你发现了,他这辈子都不会觉得他有错!”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耗着?”她问。
“不。”我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坚定。
“今安,我想离婚。”
“然后,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苏今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是欣慰,也是支持。
“好。”她说,“证据,我来帮你收。官司,我来帮你打。”
“保证让他扒层皮下来!”
那天中午,我和苏今安吃了一顿很丰盛的午餐。
手机一直在包里震动。
我一次都没有拿出来看过。
阳光很好,食物很美味,朋友在身边。
我忽然发现,没有陆亦诚的世界,原来这么美好。
04 婆婆驾到
我没想到,陆亦诚的救兵,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门铃被按得震天响。
我从猫眼里一看,是我那个许久不见的婆婆,陆母。
她一脸焦急,身后还跟着我那个不怎么来往的小姑子。
我打开门。
“佳禾啊!你可算开门了!亦诚的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啊?急死我了!”
陆母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满脸写着“我儿子出事了”。
“妈,您怎么来了?”我抽出手,不动声色地问。
“我再不来,这个家都要被你拆了!”
她瞪着我,刚才还一脸关切的表情瞬间变得刻薄起来。
“我问你,你是不是把亦诚的卡给停了?你安的什么心啊?你想让他在国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吗?”
我看着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只关心她的儿子在国外会不会受苦。
却从来没想过,她的儿子,到底在国外做了什么。
“妈,您先坐下喝口水。”我不想跟她吵。
“喝什么水!我问你话呢!”她一把推开我递过去的水杯,水洒了一地。
“温佳禾,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让亦诚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我们陆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开始在客厅里踱步,一边走一边数落我。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待在家里,不出去工作,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儿子的?现在翅膀硬了,敢管起我儿子来了?”
“你一个女人家,管那么多干什么?男人在外面应酬,逢场作戏,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至于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卡给亦诚开了,我就不走了!”
我默默地听着她这些颠倒黑白的言论,一句话都没反驳。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我现在这种感觉。
结婚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佳禾,我们家亦诚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结婚后,她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女人要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原来,所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默许她的儿子在外面胡来。
“说完了吗?”
等她骂累了,喘着气坐在沙发上,我才开口。
我的声音很平静。
“说完了,就该我说了。”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文件袋,扔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狐疑地看着我。
“您自己看。”
她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陆亦诚和那个叫纪染的女孩。
在巴黎的铁塔下拥吻。
在塞纳河的游船上相拥。
在香奈儿的店里,纪染挽着陆亦诚的胳膊,笑得一脸甜蜜。
陆母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的手开始发抖,照片散落了一地。
“这……这是P的吧?对,一定是P的!是你这个毒妇,想污蔑我们家亦诚!”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指着我尖叫。
“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些照片,是我托朋友从纪染的朋友圈里下载下来的。她大概以为,屏蔽了我,就万事大吉了。”
“还有这个。”
我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了那两张信用卡消费记录的打印单。
“一万五的免税店消费,五千六百欧的香奈儿。”
“您儿子对别的女人,可真大方。”
陆母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瘫在沙发上,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怨毒。
“你……你早就知道了?”
“对。”
“那你还……”
“我还应该怎么样?”我打断她,“像您说的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等他玩腻了回家,再笑着跟他说,老公你辛苦了?”
“妈,我也是人,我也有心。”
“我的心,也是会痛的。”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没说话的小姑子,这时候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照片,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哥也真是的,玩玩就算了,怎么还被人抓到把柄了。”
她小声嘀咕着,话里的意思,却是嫌她哥做事不干净。
这一家人,真是从根上就烂了。
我忽然想起了结婚前,我爸跟我的一次谈话。
那时候,陆亦诚非要签婚前协议,说他的公司是婚前财产,为了避免以后有纠纷。
我当时觉得他伤了我的感情,但我爸,一个做了三十年律师的老法官,却很平静地拿过协议,在上面加了一条。
“若一方在婚内存在严重过错,如出轨、家暴等行为,则在分割婚后共同财产时,无过错方有权要求过错方净身出户。”
当时陆亦诚看了,还笑着说,爸,您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让这条款生效的。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温佳禾,你到底想怎么样?”陆母终于缓过神来,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
“你闹也闹够了,气也该消了。”
“亦诚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个台阶下。”
“你把卡给他开了,让他回来,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妈,您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跟他闹脾气?”
“不是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闹脾气。”
“我是在通知你们。”
“我要跟陆亦诚,离婚。”
05 律师的电话
说出“离婚”两个字之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陆母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姑子也收起了那副看好戏的表情,一脸的不可思议。
在她们的认知里,我这个依附着陆亦诚生存的女人,怎么敢提离婚?
“你……你说什么?”陆母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说,我要离婚。”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疯了!离了婚你吃什么?喝什么?你一个脱离社会五年的女人,你还能干什么?”
她终于找到了攻击我的点,声音又尖利了起来。
“温佳禾,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家亦诚肯要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想离婚?”
“妈,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我淡淡地说。
“我还没到离了你儿子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我不想再跟她们纠缠下去,直接下了逐客令。
“妈,您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很累,想休息了。”
“你!你这是要赶我走?”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最后被小姑子半拉半劝地拖走了。
临走前,她还撂下一句狠话。
“温佳禾,你给我等着!离了婚,我看你哭都没地方哭!”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我靠在门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仗,比我想象的还要难打。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缩。
我拿出手机,给苏今安打了个电话。
“今安,他妈来过了。”
“怎么样?是不是又让你‘顾全大局’?”苏今安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差不多。”我苦笑了一下,“不过,我已经正式摊牌了,我要离婚。”
“干得好!”苏今安在电话那头给我打气,“佳禾,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
“证据我都帮你整理得差不多了。那个小三的朋友圈,我已经全部做了截屏和公证。还有陆亦诚公司的财务状况,我也托人查了,他最近有几笔大的资金转移,去向不明,很可能是想转移婚内共同财产。”
听到这里,我的心又是一沉。
我没想到,他连这一步都想到了。
“放心。”苏今安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他想转移,没那么容易。只要是在婚内产生的收益,都属于共同财产。他转移得越多,到时候分给你的就越多。”
“佳禾,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不要心软,不要被他们任何人的话动摇。”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开始在家里收拾东西。
但不是我的东西。
是陆亦诚的。
我把他所有的衣服,从衣帽间里拿出来,扔在地上。
把他书房里那些他视若珍宝的限量版球鞋,一双一双地装进垃圾袋。
把他的游戏机,他的高尔夫球杆,他的一切,都打包起来。
我找了几个最大的行李箱,把这些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一切,我累得满头大汗,但心里却无比畅快。
这个家里,终于要没有他的痕迹了。
晚上,我接到了一个跨国长途。
是陆亦诚用酒店的座机打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佳禾,妈都跟我说了。”
“你真的要离婚?”
“是。”
“就因为这点小事?我承认我做错了,我鬼迷心窍,但我对你是有感情的!我们五年的夫妻,你说离就离?”
“陆亦诚,出轨不是小事。”我冷冷地说,“你跟别的女人在巴黎花天酒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五年的感情?”
“我……”
“别再跟我说感情了,我嫌脏。”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妥协的语气说:“佳禾,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把卡打开?你要钱是吗?好,我给你钱。你说个数,只要我回来,我马上转给你。”
他还是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我不要你的钱。”我说,“我只要离婚。”
“温佳禾,你别逼我!”他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你别忘了,我们签过婚前协议!公司是我的婚前财产,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离了婚,你最多只能分走这套房子的一半!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是吗?”我笑了。
“陆亦诚,你是不是忘了,我爸当初在协议上加的那一条了?”
“什么……什么条款?”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慌乱。
“婚内过错方,净身出户。”
我清晰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想起来了。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挂了电话,再也没有理会。
我知道,他快回来了。
而我,已经做好了迎接他的一切准备。
06 狼狈的回归
陆亦诚回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正在阳台上给我的那些花花草草浇水,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是一个许久不联系的前同事发来的。
【佳禾,我今天在机场看到陆亦诚了,跟一个女的,好像在吵架,那样子……啧啧,挺狼狈的。】
【他好像是坐经济舱回来的,我看到他从经济舱通道出来。】
我回了句【谢谢】。
心里没什么波澜。
从巴黎到国内,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还是经济舱。
对于一向讲究体面和排场的陆亦诚来说,这大概比杀了他还难受。
更何况,身边还跟着一个需要他用钱来哄的女人。
可以想见,这一路,他过得有多么煎熬。
下午四点左右,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继续慢悠悠地给一盆茉莉修剪枝叶。
门开了。
陆亦诚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
几天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油腻腻的,胡子拉碴,身上的名牌衬衫也皱巴巴的,眼下一片乌青。
他看着我悠闲的背影,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温佳禾!”
他把行李箱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倒是清闲!”
我转过身,看着他,淡淡地笑了笑。
“回来了?”
我的平静,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我问你!家里的东西呢?我的衣服呢?我的鞋呢?”
他冲到衣帽间,看到里面空空如也的衣柜,又冲到书房,看到他那些宝贝收藏全都不见了。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屋子里乱转,发出愤怒的咆哮。
“温佳禾,你把我的东西都弄到哪里去了?”
“都给你打包好了。”我指了指客厅角落里那几个巨大的行李箱。
“离婚了,你的东西,自然要从这个家里搬出去。”
“离婚?谁他妈同意离婚了?”
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告诉你,温佳禾,这个婚,我不同意离!”
“你不同意?”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一点都不害怕。
“陆亦诚,你以为这个家,还是你说了算吗?”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你以为你回到这里,一切就还能回到从前吗?”
“你做梦。”
“你……”
他扬起手,似乎想打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你打。”我说,“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能让你在拘留所里过年。”
“顺便,再给你加一条家暴的罪名。到时候,法官会怎么判,你想过吗?”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陌生。
他大概从没想过,那个一向温顺听话的妻子,会变得如此……有攻击性。
“温佳禾,你变了。”他放下手,声音嘶哑。
“是啊,我变了。”我笑了,“这不都是你逼的吗?”
“在你带着别的女人去巴黎挥霍的时候,在你妈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丧门星的时候,在你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变了。”
“我告诉你,陆亦诚,我不仅变了。”
我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还给自己找好了后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下周一,就回我原来的设计院上班了。”
我看着他错愕的表情,心里涌上一阵快意。
“我以前的上司,听说了我的情况,直接给我开了绿灯。他说,佳禾,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厨房里。”
“所以,陆亦-诚。”
“没有你,我一样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好。”
陆亦诚彻底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这五年,已经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他以为,我唯一的价值,就是做他的附属品。
他从来都不知道,我虽然放弃了工作,但从未放弃过学习。
那些他以为我用来看剧的时间,我都在看最新的建筑杂志,在研究新的设计软件。
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彻底摆脱他的机会。
而他,亲手把这个机会,送到了我的面前。
07 最后的账单
客厅里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陆亦诚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我的眼神,平静而坚定。
“不可能……你都五年没上班了,他们怎么可能还要你……”他喃喃自语,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陆亦诚,你太小看我了。”
“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从沙发上拿起一个文件袋,这是苏今安早上刚送过来的。
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离婚协议书。
财产分割清单。
还有他那几笔企图转移婚内财产的银行流水。
“这是什么?”他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脸色煞白。
“你不是不识字。”我说。
他拿起那份协议,手抖得厉害。
当他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他“自愿放弃所有婚后共同财产”时,他猛地把协议摔在桌上。
“温佳禾,你做梦!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净身出户?你凭什么?”
他咆哮着,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
“就凭这个。”
我按了一下手机,苏今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作为我的代理律师,正在通过电话会议的方式,参与这场最后的谈判。
“陆先生,你好,我是温佳禾女士的代理律师,苏今安。”
“根据您与温女士婚前签署的协议补充条款,‘若一方在婚内存在严重过错,导致婚姻关系破裂,则在分割婚后共同财产时,无过错方有权要求过错方净身出户。’”
“我们已经掌握了您在婚内出轨的全部证据,包括但不限于您与纪染女士在巴黎的亲密照片、您的信用卡消费记录,以及纪染女士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包含大量可识别地点及时间信息的内容。这些证据,我们已经做了公证。”
“另外,我们还查到,您在近一个月内,有三笔总额超过两百万的资金,从公司账户转移到了您母亲的个人账户。这属于恶意转移婚内共同财产的行为。”
“陆先生,如果闹上法庭,这些证据一旦提交,您不仅在财产分割上会处于绝对的劣势,您的公司声誉,以及您个人的社会评价,都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我们建议您,和平解决。”
苏今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陆亦诚的心上。
他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死灰。
他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依仗,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以为能拿捏我的所有把柄,最后,都变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我……我不同意……”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不同意净身出户!”
“可以。”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到时候,不止是财产分割的问题了。”
“你猜,你的那些投资人,在看到你挪用公司资金,去给小三买奢侈品的新闻后,还会不会继续相信你?”
这句话,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知道,我说到做到。
他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他的事业,他的体面,他的未来,都会因为这场官司,毁于一旦。
“别……别……”
他终于崩溃了。
“佳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跪在地上,爬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们不离婚好不好?我把钱都要回来,我跟那个女人断得干干净净!我们重新开始!”
我厌恶地躲开他的手。
“陆亦诚,晚了。”
从我看到那张巴黎的账单开始,一切,就都晚了。
我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温佳禾。
一笔一画,无比清晰。
我把协议和笔,推到他面前。
“签吧。”
“签了,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他看着那份协议,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曾经那个在我面前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狗。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笔。
颤抖着,签下了他的名字。
我收好协议,站起身,拉着我的行李箱,准备离开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跪在地上,对着一屋子的狼藉,无声地痛哭。
我忽然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打开门,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已经放晴了。
阳光照在脸上,很暖。
我的人生,也该天晴了。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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