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27日,板门店停战协定签字后的第三天,平壤“祖国解放战争胜利纪念馆”前举行表彰大会。人群里,一个身着人民军军装、胸前挂着三级国旗勋章的年轻军官格外扎眼。有人认出他——崔莹,一年前溺水时被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罗盛教救出的那个孩子。
短短一年,他已从村中顽童成长为军中干部。会场上,年仅十七岁的他握拳,低声对身旁军官说:“罗哥哥帮我活下来,我要替他站岗。”两句朴实话,被风吹进众多中朝老兵的耳朵,心头一紧,掌声自发响起。
事情得从1952年1月2日说起。那天上午,141师侦察连刚结束侦察返营。罗盛教行至德川郡横城里外的小河,听见孩童惊叫。他猛地回头,冰面破开,一个身影挣扎沉浮。无需命令,也无需犹豫,他把棉大衣往地上一丢,砸碎薄冰跳入刺骨河水。
冰面不足六厘米厚,身体稍动就再度破裂。罗盛教先后两次潜入水下,双手被锋利冰边剐得血迹斑斑,终于在第三次摸到崔莹衣袖。他将少年托出水面,冰层却又塌陷。最后关头,他用肩膀顶住孩子,让理发员李云贵拽住崔莹上岸,自己被暗流卷入厚冰下方。八分钟后同志们砸开冰面,罗盛教已停止呼吸,睫毛上还挂着未融的冰晶。
起初,师部误将牺牲原因写成“意外落水”。叶健民师长现场走访群众,真相才彻底呈现。141师党委随即向志愿军总部请功:二级英雄、三等功。批文下达之日,当地百姓自发抬来松木、石板,用朝鲜传统礼仪安葬这位异国战士。葬礼上,崔莹跪在墓前,泣声嘶哑:“罗同志,我要拿枪报仇!”一句童言,令在场翻译眼圈发红。
埋葬完毕,崔莹执笔写信给罗盛教的父亲罗国文,自称“朝鲜儿子”。信里只有八行,却写满孩童的执念:要到前线去,要把美国兵赶出国门。1953年春,中朝友好访问团抵达平壤,团员名单里有罗国文。得知消息,崔莹所在的村庄提前三天搭彩门,打扫道路。那天清晨,瘦高的崔莹穿着略大的军装,一见罗国文便冲上去,扑进老人怀里,“爸爸”声声,断续不已。老人抬手抹泪,却没说话,只把少年的军帽端端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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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结束后,崔莹被送入人民军干部学校。课程紧,日子苦,他却把罗盛教遗像贴在床头。夜里熄灯号刚响,守夜学员偶尔听见他低声背中文生词——那是他从老罗家带回的《三字经》。几年后,他成为一个团的炮兵参谋,再后来,升任教导师副团长。1960年,朝鲜人民军代表团访问北京,崔莹位列随行。老兵们说,那趟火车越过鸭绿江时,他掏出怀表对身边人念叨:“罗哥哥魂就在江水里,看我回家。”
1964年深秋,罗国文再赴平壤,崔莹已是校级军官,左袖缀满作战勋章。他把四个孩子领到老人面前,最小的刚满周岁,圆眼瞧着这位中国“爷爷”咯咯直笑。崔莹双手奉上孩子,“请您起名,他以后随您姓。”老人捋须沉吟,将婴儿抱入怀中,轻声答:“叫罗继宏,可好?”屋里灯火摇曳,亲友俱泪。
进入八十年代,崔莹退出现役,被调往铁道省担任顾问。闲暇时,他常带学生到横城里那片河湾,讲述那位22岁中国战士的故事。有人问:“罗盛教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崔莹答得简单:“命的恩人,也是我的兄长。”话不多,却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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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德川郡政府在河畔竖起花岗岩纪念碑,碑正面刻着汉、朝两种文字:中朝友谊万古长青,罗盛教烈士永垂不朽。揭幕式上,年过花甲的崔莹拄着拐杖,一寸一寸擦去碑上的尘土。记者凑近,他却摆手:“别拍我,拍碑。”
崔莹的后半生极少离开朝鲜,但与罗家书信往来未断。2021年春节贺卡寄到湖南新化,卡片上还是当年的稚拙笔迹,只是字迹已有岁月颤抖:“父亲大人,孩儿安好,惟愿罗家平安。”落款——“罗·崔·继志”。那是他给自己取的中文名字,意为“继承友谊之志”。
从一声呼喊到一生铭记,七十载光阴走过,不少往事已随风散去,唯有那块冰上的身影和那声“爸爸”,在两国两个家庭间,沉甸甸地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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