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冬天,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揣着武装部的介绍信,到城郊劳改农场报道,成了场长老李的贴身警卫。
老李五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平时话不多,看人时眼神锐利得能穿透骨头,农场里的犯人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
我那时候刚满十八,浑身的力气没处使,心里暗暗发誓,一定好好干,不给家里丢脸。
跟着老李干了仨月,我发现了一件怪事,准确说,是一件让我心惊肉跳的事。
每到月底的深夜,老李总会拎着一串钥匙,带我去最偏僻的那排监舍,点名喊出几个犯人。
他不让我跟着进去,只让我守在大门口,耳朵里听着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更蹊跷的是,每次出来,犯人都少了一两个,老李却像没事人一样,让我锁好门,原路返回。
我憋得心里发痒,想问,又不敢问,毕竟老李是我的顶头上司,万一这里面有啥猫腻,我一个小警卫,哪敢多嘴。
那段时间,我吃不好睡不香,总觉得这事不对劲,私放犯人可是大罪,弄不好要掉乌纱帽,甚至蹲大牢的。
终于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趁着给老李端热茶的功夫,支支吾吾地开口:“李叔,那几个……没回来的犯人,咋办?”
老李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锐利,反而多了几分疲惫。
他叹了口气,给我讲了那些犯人的故事,听得我鼻子发酸。
原来,那几个犯人都是过失犯罪,有的是为了给老母亲治病,偷了供销社的钱;有的是酒后失手,伤了人。
他们家里都有老小,要么是老娘病危,盼着见最后一面;要么是孩子没人管,快要饿死在家。
老李核实了情况,心里不忍,才冒着风险,偷偷放他们回去,还跟他们约法三章,处理完家里的事,必须按时归队。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既佩服老李的胆量,又替他捏了一把汗。
我问他:“李叔,您就不怕他们一去不回?不怕上面查下来?”
老李苦笑一声:“怕,咋不怕?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本质不坏,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家里塌了。”
没过多久,出事了,有个叫王大山的犯人,回去半个月了,还没归队。
上面收到举报,派了调查组下来,农场里人心惶惶,都以为老李要栽了。
我看着老李每天顶着压力,处理农场的事,头发白了一大片,心里难受得不行,恨不得站出来替他扛。
就在调查组要下结论的时候,王大山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带着村里的证明,带着他老娘的感谢信。
原来,他老娘走了,他处理完后事,又挨家挨户借钱,把当初偷的钱加倍还了回去。
他跪在老李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说这辈子都忘不了李叔的恩情。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调查组查清了真相,不仅没处分老李,还把他的做法上报给了上级。
没过多久,农场就多了一项新规,对于家里有特殊困难的犯人,可以申请探亲假,由家属担保,按时归队。
那天,老李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记住了,做人做事,得有良心,规矩是底线,但善良是底色。”
我重重地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怀疑过老李,反而更加敬佩他,跟着他学了不少做人的道理。
几十年过去了,我早就离开了农场,可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还是暖暖的。
那些犯人们后来都表现良好,刑满释放后,都成了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有的还成了村里的致富带头人。
你们说,在规矩和善良之间,老李当初的选择,是不是最正确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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