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与破局：戏剧如何不可替代

《小郡之秋》 摄影/本报记者 刘畅 《大状王》 摄影/夏冬 婺剧《三打白骨精》 供图/上海宛平剧院 《春之祭》 供图/江苏大剧院

◎贾力苈

回顾2025年的中国戏剧，经典复排、多元改编与本土原创相辅相成，汇聚成民族演剧美学探索的坚守之力与时代活力。国外剧目本土化、优秀剧团剧目来华展演和本土戏剧出海，搭建起文明互鉴的桥梁，让中国戏剧在全球文化格局中进一步彰显独特价值。各戏剧门类均有佳作涌现，中式审美、国潮风格持续释放吸引力，音乐剧、舞剧观演热度不减。戏剧与商旅深度融合，与影视、动漫、游戏等碰撞出新的创造力，戏剧艺术发展越发呈现出众声喧哗的多元格局。

与此同时，我们也不应忽视行业痛点。不少剧目尤其是原创剧目仍面临票房难题；演艺新空间凭借新主题、新故事、新形式，掀起年轻人观剧热潮，却显现出创作套路化等问题；原创领域虽有各类奖项、基金支持，亦有作品出圈成为市场热点，但大量作品的人物塑造与叙事表达缺乏创新。

当下的剧场生态受到技术、市场等多重因素影响，观众审美越发分众化、个性化。戏剧艺术如何提供不可替代的审美价值与情感体验，成为2025年中国戏剧在冷热之间留给我们的思考。

本土创作

坚守民族美学题材形式突破

2025年，中国本土戏剧创作呈现出活力迸发的多元面貌。《茶馆》《骆驼祥子》《风雪夜归人》等经典剧目依然能够唤起观演热情；民族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只此青绿》《红楼梦》等口碑之作继续保持高人气；《锦衣卫之刀与花》《她对此感到厌烦》等原创音乐剧新作精准对位年轻观众审美，并催生出丰富的衍生文化场景。

回望这一年的本土戏剧创作，有两点值得关注。其一，无论原创还是改编排演外国剧目，中国戏剧人都在持续探索民族演剧风格；其二，主题和形式表达寻求突破，舞剧、音乐剧依然是市场热点，女性、推理与喜剧类作品受到追捧。

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中国国家话剧院推出新版《死无葬身之地》，再次演绎萨特经典剧作的哲思；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重新排演《屠夫》，讲述个体被战争裹挟的悲剧。

自20世纪80年代的《推销员之死》起，北京人艺排演的外国剧目让京味儿散发出跨越地域与文化界限的魅力，新版《屠夫》再次印证了京味儿能够有效拉近国外剧目与本土观众的距离。年末北京人艺的新作《小郡之秋》，改编自崔西·莱茨2008年获得普利策奖的剧作《八月：奥色治郡》，从情节到舞台呈现保持对原作的忠实度，但通过调整翻译与表演的语言节奏，最大程度打通了剧作与中国观众审美心理的内在关联，实现了成功的本土化。

改编依然是2025年本土戏剧创作的重要方式。在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以及同期组织开展的第十八届文华奖演出和评奖活动中，《生命册》《北上》《尘埃落定》等均改编自近年获奖的当代文学作品。持续深耕现实题材与获奖文学的陕西人艺推出《星空与半棵树》；《繁花》舞台剧系列完成第三季；新青年剧团的《匹诺曹的决定》借助经典童话探讨人的抉择；国家话剧院的《牡丹亭上三生路》、日常诗研究所的《梦三春》等作品，展现出青年创作者对《牡丹亭》的改编热情和独特的解读视角。

同时，戏剧改编文学的题材与体裁更趋多元，受到的市场因素影响日益凸显。《长安的荔枝》《燕食记》等近年的口碑文学都被搬上舞台，改编周期大幅缩短；《一日顶流》更是实现了当年出版、当年改编、当年演出的高效转化；《她对此感到厌烦》《六个说谎的大学生》《一人之下》等则将流行文学、网络文学、漫画等作为改编对象。

在本土原创作品中，戏剧创作者展现出对现实与历史的思考。国家大剧院推出“北京建都三部曲”首部《金中都》，在剧场中书写北京历史；音乐剧《雄狮少年》、舞剧《英歌》等延续民族美学脉络；舞蹈剧场《春之祭》聚焦百年前中国留法艺术家面对艺术、时代的内心纠结，是对舞剧题材与审美的拓展。

小剧场话剧《跷跷板定律》围绕女性生育、母职等话题表达思辨；《杂物间里的麦克白》通过“一个年轻女导演邀请一位素人母亲出演独角戏《麦克白》”的戏中戏设定，探讨女性的现实处境；女性独角戏《北去·南归》则以自传性的叙述引发观众的情感共鸣。在这些女性题材作品背后，更可贵的是，编导演领域有越来越多的女性创作者展示出回应现实的细腻视角与出色的艺术能力。

此外，戏剧人才孵化机制也在继续完善。国家话剧院的青年导演扶持计划迈入第三季，年末开启青年编剧创作扶持计划第一季。新时代首都剧本孵化项目、全球华语青年戏剧导演英才计划、YOUNG剧场与声嚣剧读节联合发起的2025原创剧本联合孵化计划等，均有新作品、新作者脱颖而出。培源艺术节将六部孵化作品集中展演，其中两部作品还走出国门，向海外传播中国青年创作者的声音。阿那亚戏剧节“未来戏剧Showcase单元”、脱胎于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的“蜻蜓计划”、蜂巢剧场推出的“蜂巢NEXT”，鼓楼西当代原创戏剧围读计划等平台各展所长。《41.5》《白犀牛事件》《我和刘红梅在车站》等作品，展现出年轻创作者对现实的敏锐感知力与舞台手法的灵动探索。

交流互鉴

多元风格交汇传统价值凸显

2025年，美国戏剧导演罗伯特·威尔逊、俄罗斯戏剧导演布图索夫和英国剧作家汤姆·斯托帕德离世。对他们的缅怀，也伴随着对中国戏剧与世界戏剧对话的回望与梳理。

在本土戏剧交流层面，京、沪、港三地的联动成为亮点。“2025国话·上海演出季”期间，《北京法源寺》《四世同堂》等作品登陆上海；音乐剧《蝶·变》《锦衣卫之刀与花》等上海驻演剧目在京上演。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清明上河图密码》《西游》《父亲》等在北京收获好评。

香港话剧团依然是这一年的口碑担当。年初带来的粤语版《天下第一楼》，以港味重塑京味话剧经典，精准把控舞台节奏，打破地域文化与经典剧目的隔阂，既尊重原著又解读出新的意涵；原创音乐剧《大状王》的叙事、舞台演绎等各个环节圆融精准，堪称本土音乐剧典范；小剧场作品《半桶水》呈现别致的寓言化套层叙事，体量不大却哲思深刻。

成立于1979年的香港中英剧团，将改编自狄更斯长篇小说《双城记》的《血色双城记》、改编自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的《元宵》带到北京。当下观众往往在剧场中寻求娱乐休闲兼具“轻量级”思考的体验，港味、海派所蕴含的通俗文化特质在这方面发挥出优势。

2025年，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第十届中国原创话剧邀请展、第九届中国戏曲文化周、2025年中国小剧场戏曲展等，聚焦国内戏剧发展；第十二届乌镇戏剧节、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第十七届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第九届老舍戏剧节、2025ACT上海当代戏剧节、第二十四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第八届北京影偶艺术周、第三届国际独角戏剧节、阿那亚戏剧节、第七届大凉山戏剧节等，为中外戏剧交流提供平台。同时，“大戏看北京”2025展演季、第五届北京天桥音乐剧演出季等品牌活动，以及（江西）会昌戏剧季、第四届（深圳）蛇口戏剧节、全国南戏展演暨第三届海丝泉州戏剧周等具有地方属性的节展，为观众提供了丰富多元的观演选择。

在国外剧目引进方面，铃木忠志、奥斯特玛雅等中国观众熟悉的国际知名导演及其剧团再度来华。在戏剧史及中俄文化交流中具有重要意义的莫斯科艺术剧院，于契诃夫诞辰165周年之际将《海鸥》带上中国舞台。乌镇戏剧节期间，汉堡德意志剧院上演的总计9小时的《人类之城马拉松剧》，以五剧连演的形式展现古希腊神话改编的多种可能。加拿大戏剧大师罗伯特·勒帕吉与机械神剧团继2024年的《887》后，又将《月球背面》《科克托和戴维斯》带到中国，以独属于剧场的艺术语汇，创造出天马行空的想象与细腻的情感叙事。

在音乐剧引进领域，北京天桥艺术中心依旧是核心观演地之一，法语原版音乐剧《莫里哀》首度来华巡演，英文原版音乐剧《剧院魅影》、法语原版音乐剧《巴黎圣母院》等再次上演，热度依然。首次实现上海驻演的伦敦西区音乐剧《Six》，首轮8场演出的近万张门票在开票当日即售罄。

伦敦西区原版舞台剧《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原版舞台剧《千与千寻》等引进剧目，都成功地将电影改编为舞台作品。在影像手段广泛应用于戏剧舞台的当下，其充分发挥舞台艺术优势的做法，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启示。

总体来看，2025年引进剧目的国别数量、剧目类型均有所拓展，俄语音乐剧《第一次约会》、意大利语音乐剧《神曲》首次来华演出；丹麦作家路德维·霍尔堡的经典喜剧《山上的耶伯》首次在舞台上与中国观众见面。同时，中外合作项目也有亮点：格鲁吉亚导演大卫·多亚什维利与北京人艺合作排演《樱桃园》，中国戏剧人与印尼舞者合作沉浸式作品《海笼》在上海当代艺术节期间上演。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本土排演还是国外引进，2025年都堪称“莎士比亚年”。涵盖话剧、偶剧、音乐剧、新空间演艺等多种戏剧形式的莎士比亚作品演绎多达十余部。仅《哈姆雷特》一剧，北京人艺推出由郑云龙主演的新版本，在叙事结构与舞台演绎上进行探索；饶晓志导演的沉浸式戏剧《哈姆雷特的七七八八》，设置三条线路供观众选择不同的观看方案；张肖导演的《哈姆雷特1001》则将故事发生地设置在酒吧环境中，通过戏中戏结构引入当代视角。

这一现象让我们看到，莎士比亚的故事在今天全世界的舞台上演，与各国的表演传统融合，又在各类流行的戏剧形式中焕发出崭新生命力，其“讲故事”的经典特质及娱乐属性，对当今的剧场艺术发展仍然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是中外戏剧交流“一戏一格”特征的集中呈现，在47天内接连上演了来自9个国家的14部风格各异的作品。意大利米兰小剧院的经典喜剧《一仆二主》，展现出即兴喜剧跨越时空的力量；德国柏林剧团携《三分钱歌剧》首次来京演出，再度开启布莱希特与中国的“对话”；再次到访人艺邀请展的法国布列塔尼国家剧院上演《屏风》，用4个小时的演出缓缓诠释让·热内这部反思战争的复杂作品；格鲁吉亚导演大卫·多亚什维利执导的《海鸥》曾在北京人艺的舞台上收获赞誉，去年他又将代表作《仲夏夜之梦》带到中国，演员们以外化夸张的动作，既直白展现出莎翁笔下人物的情欲纠葛，又以悲剧式的解构触达当下观众的精神与情感。

各国作品多样化的叙事与美学表达，承载着各自的历史与文化记忆。当艺术家以独具特色的风格阐释经典时，其本土文化传统发挥着重要作用。面对多元的艺术呈现，观众不一定清晰了解作品的历史文化背景、导演的创作风格及排演意图，继而可能会影响观演感受，但戏剧创作者应当相信艺术探索与时代表达的价值，寻求与观众的有效对话而非一味迎合。

在戏剧出海方面，《广陵绝响》《庄周梦蝶》《花生的荣耀之旅》《我这一辈子》等10余部作品亮相2025年爱丁堡艺穗节。在第42届海德堡剧本市场上，中国作为主宾国，携《阿Q正传》《桃花扇》等六部作品进行交流演出；原创剧目《我的名字叫啊吨》亮相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OFF单元。此外，中国原创音乐剧《#0528》登陆韩国驻演，民族舞剧《只此青绿》赴海外巡演。

这些作品能够走出国门，除了舞剧天然没有语言隔阂的优势，更重要的原因是凭借中国传统美学的魅力打动外国观众。

生态重塑

演艺空间焕新科技深度参与

2025年，以沉浸式、环境式为代表的“演艺新空间”，仍是戏剧与商业、旅游融合的关键词，并呈现出加速发展态势。上海以亚洲大厦、上海大世界、第一百货、世茂广场为地标形成戏剧演艺聚集区；北京、杭州、深圳、湖南等地加快新空间挂牌，助推其对娱乐休闲消费的带动作用。

其中，继环境式小剧场音乐剧《阿波罗尼亚》演出达千场后，同样由“一台好戏”出品的前传《桑塔露琪亚》也实现了千场演出的记录，不但形成了固定观众群，还衍生出综艺、周边、主题活动等，成为环境式小剧场戏剧商业化运作的代表性案例。

同时，全国各地的文旅演艺呈现出多种发展样态，既有“为一场演出，奔赴一座城”的“旅游+观演”模式，也有主打沉浸式、NPC互动的主题景区，还有《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等以多元戏剧演出串联旅游线路的文旅项目。但文旅演艺加速发展的同时也出现了需要谨慎对待的现象，比如《只有峨眉山》项目暂停所反映出的部分文旅演出项目的经营困境。而戏剧在与商旅的融合中，创作的粗糙、题材和形式趋同等，依然是亟待提升的短板。

从曾经的广播、影视到如今的数字技术，在每一次媒介变革中，戏剧都面临挑战，也收获了机遇。人形机器人在2025年年初亮相春晚，年末登上演唱会、舞剧的舞台完成节奏复杂的伴舞，成为当下艺术与科技对话的缩影。

这一年，人形机器人、虚拟技术、生成式人工智能等以更加多元的方式参与到戏剧演出中。德国里米尼纪录剧团的《恐怖谷》在北京人艺和上海YOUNG剧场上演，全程演出由一个外表高度仿真的人形机器人完成，引导观众思考人与非人的界限。王翀导演的《躺平2.0》让ChatGPT以正式演员身份参演，在整场演出中与观众实时互动。

同时，数字技术推动戏剧艺术突破物理限制，抵达更广阔的受众群体。专注于高清影像引进的品牌“新现场”进入第十个年头，带来《非穷尽列举》《认真的重要性》等新作；中国国家话剧院打造的“CNT现场”高清展映品牌，《北京法源寺》《青蛇》等8个剧目的影像，在全国34个城市、40家剧院进行300余场放映。

此外，新的媒介平台在戏剧艺术传播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近年来，大量地方剧种的特技绝活和“名场面”，凭借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出圈。婺剧《三打白骨精》中变脸变装的精彩表演在网上迅速吸引大批观众的追捧；此前越剧《新龙门客栈》的火爆，也有社交媒体流量的强大助推作用。而这些作品能够持续通过舞台演出留住观众，将“爆款”转化为“长红”，归根结底依靠的是深厚的传统艺术根基与独特的地方剧种魅力。

传统戏曲曲艺在当前流行的戏剧新形式中也开始有所作为。一方面，曲艺在舞台上实现拓展，曲艺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相声剧《卿卿误我》《乱神记》等带来了轻松的观演体验；另一方面，越剧《新龙门客栈》、环境式沪剧《日出》、沉浸式曲剧《茶馆》等，探索地方戏曲与环境式演艺形态深度融合，重拾中国戏剧“以歌舞演故事”的生命力。越来越多的创作者意识到，打造具有本土美学风格的戏剧作品，不只要学习戏曲艺术的技巧技法，更要挖掘中国传统美学与文化资源。

今天，期待所有或大部分观众对一个剧目达成共识已几乎不可能，但有趣的是，观众又在细分的剧场需求中寻找着共鸣。SD（演员通道等候互动）、复刷、集卡等流传于观众之间的社交密码，不仅正在重构戏剧的消费场景，也成为年轻人情感表达与社交互动的重要方式。

在当下多元的文艺格局中，在数字技术迅速发展的形势下，在与影视、游戏等文化娱乐方式的融合和竞争中，戏剧最宝贵、最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是共时在场带来的现场体验感。因此戏剧艺术从业者更要勇于创新表达，为观众营造更加多元、更能引发共鸣的空间与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