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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输液管回血了!”隔壁床的家属大声喊了一句。
护士急匆匆跑进来,手脚麻利地调整好输液阀门,眼神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您那两个儿子呢?昨天欠费通知单就下来了,今儿早上医生查房怎么还是没人?”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长长的苹果皮断在半空,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忙……都在忙大生意。”
病床上的老人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呼噜声,像是风箱破了洞。
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水渍,眼角渗出一滴泪。
走廊里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却在门口停住了。
01
医院的走廊总是充斥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发霉的盒饭和陈旧汗味的气息。林国栋躺在病床上,身下的床单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背上,像是一张揭不掉的狗皮膏药。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
林峰推门进来了。他穿着那件前年买的皮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凉透的包子。他把包子往床头柜上一扔,塑料袋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妈,还没吃呢?”林峰拉过一把椅子,椅腿在瓷砖地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他屁股刚沾上椅子,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周素琴正拿着湿毛巾给林国栋擦脸。毛巾温热,擦过林国栋沟壑纵横的脸颊。林国栋的嘴歪在一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巾上。
“你哥呢?”周素琴小声问,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
“别提那个丧门星。”林峰啐了一口,把手机揣回兜里,二郎腿翘了起来,脚尖一晃一晃的,“又躲出去了。昨天有人去家里堵门,拿红油漆泼了一墙。他说去凑钱,我看是去凑命了。”
林国栋的手指在床单上抓挠着,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他想说话,舌头却像是一块僵硬的木头,在嘴里打转,发不出音节。
“爸,你也别急。”林峰站起来,拿起那两个凉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这医院就是个无底洞。这一周都造进去两万多了。咱家那点底儿,您二老心里清楚。我要是有钱,能不掏吗?关键是浩哥,他拿了大头,这时候玩消失,这叫人事吗?”
周素琴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小儿子,眼圈红了,却流不出泪。眼泪早在这几天熬干了。
“那也是你哥……”周素琴说。
“屁的哥!”林峰把剩下半个包子扔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五百万给他的时候,我是亲弟弟吗?给我那三百万,买个房还剩几个子儿?现在好了,他把钱在澳门输个精光,屁股一拍跑了。我这三百万还得养老婆孩子,还得给你们养老,我容易吗?”
林国栋闭上了眼睛。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乱跳。
“哎哎,爸,你可别激动。”林峰看了一眼仪器,并没有叫医生的意思,只是撇了撇嘴,“我说的都是实话。这医药费,我是真没辙了。医生刚才跟我说,那个什么溶栓的针,一针好几千。咱还是保守治疗吧,输点葡萄糖得了。”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护士长的声音尖锐地传进来:“32床!32床家属!欠费五千了!再不交费就停药了!”
林峰缩了缩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假装看风景。
周素琴颤巍巍地站起来,从裤腰带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一叠皱皱巴巴的零钱,有一百的,也有五块十块的。
“我去……我去交……”周素琴说着,迈着小碎步往外挪。
林国栋突然睁开眼,死死盯着周素琴的背影。他的手拼命拍打着床沿,“啪、啪、啪”,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周素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国栋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电……电话……雨……雨欣……”
林峰猛地转过身,脸色变得铁青。他几步跨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动弹不得的父亲,冷笑了一声。
“雨欣?这时候想起二姐了?”林峰抱着胳膊,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当初大年三十把人家连人带孩子赶出去的时候,您可是威风得很啊。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什么‘赔钱货别进家门’。现在想起人家了?晚了!”
林国栋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和绝望。他看着周素琴,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进了耳朵里。
周素琴低下头,避开了丈夫的目光,手指紧紧捏着那个布包,指节发白。
“妈,别打。”林峰冷冷地说,“打了也是自取其辱。再说,她要有那个孝心,这十年能不回来?那就是个白眼狼,随了谁?还不是随了您二老的狠心。”
林国栋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砸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是十年前的除夕夜,雪下得很大。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屋里的暖气却烧得不热。
桌上摆着七八个菜,鸡鸭鱼肉都有,但都已经没了热气,上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林国栋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白酒,脸喝得通红。那时候他还很壮实,说话嗓门大,震得桌子上的盘子都跟着颤。
林浩和林峰两兄弟坐在两边,正低头啃着鸡腿,满嘴是油。周素琴在厨房忙活着端最后一道汤。
门被人推开了,一股寒风夹着雪花卷了进来。
林雨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羽绒服,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她的脸冻得通红,头发上落满了雪,化成了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流。小女孩缩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屋里的人,手里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
“爸,妈。”林雨欣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国栋筷子往桌子上一拍,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半截。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林浩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嚼着肉,含混地说:“哟,二妹回来了。这大过年的,怎么空着手啊?”
林峰跟着起哄:“二姐,这不像话啊,咱家可是有规矩的。”
林雨欣咬了咬嘴唇,拉着孩子走进屋,顺手关上了门。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放在桌角:“爸,给您和妈买点吃的。我……我有事求您。”
林国栋冷哼一声,没看那个红包。
“妞妞病了。”林雨欣把身后的孩子拉出来,孩子脸色蜡黄,瘦得像根豆芽菜,“医生说是先天性心脏病,得做手术。手术费要十万,我凑了八万,还差两万。爸,您能不能借我两万?我打欠条,以后连本带利还您。”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浩放下了鸡腿,拿纸巾擦了擦嘴,似笑非笑地看着林雨欣。林峰则是翻了个白眼,把筷子插进米饭里。
林国栋端起酒杯,滋溜一口喝干了。他把酒杯重重地墩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借钱?”林国栋指着那个小女孩,“为了这个赔钱货?这孩子姓什么?姓赵!是别人家的种!你为了个外姓人,回来管我要钱?”
“爸,她是您外孙女啊!”林雨欣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是条命啊!我求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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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琴端着汤出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她想说什么,看了看林国栋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把汤放在桌上。
林国栋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两张银行卡走出来,往桌子上一拍。
“今天正好都在,我就把话说明白。”林国栋指着那两张卡,唾沫星子乱飞,“这几年拆迁款下来了,一共八百万。都在这儿。”
林浩和林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老大,你是长子,以后顶门立户,这张卡里有五百万,归你。”林国栋把一张金色的卡推到林浩面前。
林浩一把抓过卡,激动得手都在抖:“谢谢爸!谢谢爸!您放心,我肯定给您养老送终!”
“老小,你是老幺,也没个正经工作,这三百万给你,以后安分点过日子。”林国栋把另一张卡扔给林峰。
林峰抓起卡,亲了一口:“得嘞!爸您就是我亲爷爷!”
林雨欣跪在地上,看着那两张卡,又看了看父亲。
“爸……”
“别叫我爸!”林国栋吼道,脸上的青筋暴起,“我林国栋没有你这种闺女!当年我不让你嫁给那个穷光蛋,你非要嫁!现在好了,男人死了,带着个拖油瓶回来要饭?我告诉你,这八百万,一分钱都没有你的份!那是给老林家留后的钱,不是给外姓人治病的!”
“哪怕借我两万……五千也行……”林雨欣哭着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滚!”林国栋抓起桌上的那个红包,狠狠地砸在林雨欣脸上。红包散开,几张十块钱的纸币飘落下来,落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拿着你的钱,带着你的赔钱货,滚出这个家!以后死在外边也别回来!”
林雨欣抬起头,额头上红肿一片。她看着父亲,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
她站起来,没有去捡地上的钱。她拉起女儿的手,给女儿戴好帽子。
“好。”林雨欣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这钱,我不要了。这门,我以后也不进了。”
她转身拉开门,风雪瞬间灌满了屋子。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进了风雪里,头也没回。
林浩站起来去关门,嘴里嘟囔着:“真晦气,这汤都凉了。”
林国栋坐回椅子上,重新倒满酒,手有点抖:“吃!都给我吃!少一个人还省粮食了!”
周素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她端起碗,混着泪水把饭扒进嘴里,一声没敢吭。
02
时间回到现在。
病房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林峰坐了一会儿,屁股上像长了刺。
“妈,我还有事,得先走了。”林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明天我再来看爸。对了,那房产证的事儿,您劝劝爸,趁着明白赶紧过户给我。要是哪天……那手续可就麻烦了。”
周素琴没说话,只是机械地点点头。
林峰走了,病房里只剩下老两口。
林国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周素琴叹了口气,从床底下的塑料盆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这是林国栋以前记账用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人情往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着一个十年前的号码。那年林雨欣走后,周素琴偷偷去问过邻居,记下了这个号码,但这十年,她一次也没敢打。
她看着那个号码,手指在上面摩挲着,指腹粗糙的皮刮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几天,大儿子林浩彻底没了踪影。听人说,他在澳门输红了眼,借了高利贷,现在人家要剁他的手,他连夜坐黑车跑去了南方,连个电话都没敢往家打。那五百万,早就变成了赌场里的筹码,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没了。
而小儿子林峰,那三百万买了套房,买了辆车,剩下的都被媳妇拿去炒股,赔得底掉。现在两口子天天吵架,除了惦记老两口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别的什么都不管。
周素琴看着病床上的老伴,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这就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的两个儿子。这就是他们用尽家财供出来的“顶梁柱”。
“老头子……”周素琴轻轻唤了一声。
林国栋没动,只是呼吸更加急促了。
周素琴知道,他在等。
她在走廊的尽头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手颤抖着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老人机。她按下了那个号码,每按一个键,心脏就猛跳一下。
“嘟……嘟……嘟……”
电话通了,那是漫长的等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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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琴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听筒,生怕漏掉一点声音。
三十秒过去了,没人接。
就在她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按下了接听键。
周围突然变得极其安静,连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都消失了。
“喂?”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清,平静,带着一丝疲惫。
周素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雨……雨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三秒钟,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是一把锤子,敲打着周素琴的心脏。
紧接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感情,冰冷得像那年除夕夜的风雪: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周素琴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这简单的几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她以为会有责骂,会有哭诉,甚至会有咆哮,但她没想到,是这种彻底的陌生。
“雨欣……我是妈啊!”周素琴对着电话哭喊出来,声音嘶哑,“是你妈啊!你爸……你爸他不行了……”
走廊里路过的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个对着电话哭泣的老太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妈?”林雨欣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十年前那个大雪天,你们不是已经把我赶出去了吗?那时候你们说,我是泼出去的水。怎么,现在水还能收回去?”
“雨欣,你爸真的知道错了……”周素琴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他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两个哥哥都不管他,他想见你一面……”
“想见我?”林雨欣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刺得人耳朵疼,“是想见我,还是想让我出医药费?听说大的一分不剩,小的只进不出。现在轮到我这个‘赔钱货’来买单了?”
周素琴张着嘴,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别再打了。”林雨欣说完这四个字,电话里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周素琴握着发烫的手机,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而在病房里,林国栋其实一直醒着。他的耳朵贴着枕头,虽然听不清电话里的内容,但他听到了老伴的哭喊,也听到了最后那无情的挂断声。
老泪纵横。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有些伤痕,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那是一把刀,十年前插进去,十年后拔出来,血还是热的,伤口却已经烂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峰来了。
他这次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爸,我想了一宿。”林峰一进门就把文件袋扔在床上,“这房子不过户不行。万一浩哥那个赌鬼债主找上门,法院把房子查封了怎么办?过户到我名下,算是保全咱家资产。”
林国栋看着那个文件袋,眼神从浑浊变得锐利。他想起了昨天老伴在走廊里的哭声,想起了十年前女儿跪在地上的样子,又看着眼前这个只盯着房子的儿子。
一股无名火从丹田烧上来。
林峰见父亲不说话,伸手去拉他的手:“爸,您按个手印就行,剩下的我来办。”
林国栋突然动了。
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猛地抓起那个文件袋,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滚……”
林国栋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口水喷了出来。
“滚!都给我滚!”
林峰愣住了,看着地上的文件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林国栋把儿子赶走后,病情加重了。医生说这是回光返照后的衰竭,怕是熬不过这个月。
周素琴在医院守着,林国栋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就让周素琴去找人打听林雨欣这十年的日子。他想知道,那个被他赶出门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周素琴托了以前的老邻居王大妈。王大妈是个热心肠,费了好大劲,转了好几道弯,终于打听到了。
那天下午,王大妈来到病房,坐在床边,欲言又止。
“说吧,他受得住。”周素琴给林国栋掖了掖被角。
王大妈叹了口气,看着林国栋说:“老林啊,你当年……造孽啊。”
林国栋的眼皮颤了颤。
“雨欣那丫头,真是不容易。”王大妈压低了声音,“当年被你们赶出去,她带着孩子在地下室住了三年。孩子手术那是大钱,她一个人打三份工。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饭店刷盘子,凌晨还要去送奶。那个冬天,她手上的冻疮烂得都露骨头了,还要把手泡在洗洁精水里。”
林国栋的手抓紧了床单,指甲抠进了布料里。
“后来呢?”周素琴抹着眼泪问。
“后来孩子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可没过两年,她那个婆婆又查出癌症。”王大妈摇着头,“那婆婆瘫痪在床,拉屎拉尿都是雨欣伺候。为了省钱给婆婆买药,雨欣一天就吃两顿馒头咸菜。那年雨欣累倒在工地上,急性肾炎,差点人就没了。医生说她是过劳,透支了命。”
林国栋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就这样,她硬是把婆婆送走了,把孩子供上了大学。”王大妈说着也有点哽咽,“现在孩子争气,考上了重点大学。雨欣现在开了个小早点铺,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那双手啊,我看了一眼,都不像是女人的手,全是老茧和口子,跟树皮似的。”
王大妈走后,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的光照进来,把林国栋的脸映得惨白。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儿,跪在地上求他借两万块钱。那时候他手里握着八百万,却把女儿赶进了风雪里。
这十年,他在家里享受着“太上皇”的待遇,喝着小酒,听着儿子们的甜言蜜语。而他的女儿,在地下室里啃馒头,在冰冷的水里刷盘子,在死亡线上挣扎。
那个“赔钱货”,那个“泼出去的水”,用命扛起了另一个家。
而他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一个在澳门豪赌,一个在家里算计他的棺材本。
“报应……”林国栋看着天花板,眼泪流进耳朵里,冰凉刺骨,“这就是报应……”
03
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天,暴风雨还是来了。
那天中午,病房的门被猛地踹开。林浩回来了。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衣服上全是污渍,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那是追债的人。
“爸!救命啊爸!”林浩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床前,鼻涕眼泪一大把,“他们要剁我的手!您把房子卖了吧!卖了钱给我还债!不然我就死定了!”
林国栋看着这个消失了半个月的大儿子,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紧接着,林峰也冲了进来。显然他是收到了消息。
“林浩!你疯了?”林峰冲上去揪住林浩的领子,“那房子是爸妈最后的退路!也是我的!你那五百万都败光了,现在还要动房子?你想让爸妈睡大街吗?”
“放屁!什么你的?”林浩一把推开林峰,“我是长子!爸还没死呢,这房子就有我的一份!大哥现在有难,你见死不救?”
两个大汉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其中一个纹着花臂的人冷笑道:“别演戏了。今天拿不出钱,这只手我们就带走了。”
林浩疯了一样冲向床头柜,去翻找周素琴的包,那是放房产证的地方。
“你敢!”周素琴尖叫着扑上去护住包,却被林浩一把推开,撞在暖气片上,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妈!”林峰红了眼,冲上去和林浩扭打在一起。
输液架被撞倒了,玻璃药瓶碎了一地,药水混着地上的灰尘流淌开来。林国栋的输液针头被扯了出来,手背上鲜血直流。
“住手!都给我住手!”林国栋嘶吼着,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绝望的凄厉。
两个儿子根本听不见,在地上滚成一团,互相挥着拳头,嘴里骂着最恶毒的脏话。
护士长带着保安冲了进来,把两人拉开。
“报警!报警!”护士长尖叫道。
警察很快来了,把那两个追债的大汉和林浩、林峰都带走了。
病房里一片狼藉。周素琴坐在地上,捂着腰,疼得直吸冷气。林国栋的手背肿得像个馒头,血还在往外渗。
护士重新给林国栋扎针,叹着气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林国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空洞。
那两个儿子被带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受伤的母亲和流血的父亲。他们只在乎那本红色的房产证到底在谁手里。
那一刻,林国栋心里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素琴……”林国栋转过头,看着满脸泪痕的老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这辈子最错的,就是重男轻女。”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个已经湿透的枕头上。
林雨欣还是来了。
是在那场闹剧发生后的第三天傍晚。
那天夕阳很好,金红色的光铺满了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风,也没有雪。
林雨欣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比十年前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手上的关节粗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很清澈,也很平静。
周素琴正在给林国栋喂水,看到门口的人,勺子“当啷”一声掉在杯子里。
“雨……雨欣?”
林雨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走进病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粥,熬了两个小时,好消化。”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是在跟一个普通邻居说话。
林国栋睁开眼,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想抬起来,却又不敢。
林雨欣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脸盆,去卫生间打了温水,拧干毛巾。
她走到床边,开始给林国栋擦脸。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避开了那些插着管子的地方。粗糙的手指划过林国栋的皮肤,那种触感让林国栋的心脏一阵阵抽搐。
“雨欣……”林国栋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林雨欣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他的脖子。
“别说话,省点力气。”她说。
擦完脸,她又拿出一个苹果,坐在床边削皮。苹果皮连成一条长线,在夕阳下晃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刀刃削过苹果的沙沙声。
“我对不起你……”林国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这五个字像是从胸腔里挖出来的血块。
林雨欣削苹果的手没有停,刀刃依然稳稳地走着。
“不必了。”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我来,不是为了听这个。我是女儿,你有病,我来照顾,这是尽本分。其他的,都过去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疏离。那是心死之后留下的余烬,再大的风也吹不燃了。
林国栋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宁愿她骂他,打他,甚至像十年前那样把钱摔在他脸上。
但这平静,比什么都狠。
接下来的日子,林雨欣每天下班都会来。她总是六点到,八点走。她给林国栋擦身,换洗床单,喂饭。她做得比护工还细致,但她很少说话。
两个儿子自从被警察带走教育了一番后,再也没露过面。听说林浩躲债去了外地,林峰正忙着跟老婆闹离婚分财产。
这个病房里,只剩下被赶出门的女儿,在守着最后的时光。
半个月后,林国栋不行了。
那天夜里,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林国栋的呼吸变得很浅,监护仪上的心率越来越慢。他似乎感觉到了大限将至,精神反而好了一些。
他示意周素琴把那个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的信封拿出来。
林雨欣正坐在旁边给他剪指甲。
“雨欣……”林国栋把信封推到林雨欣手边。他的手已经凉了,像一块冰。
“这……这是房产证,还有……还有一张卡。”林国栋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卡里……有二十万……是我和你妈……攒的棺材本。房子……我想留给你。都是你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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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琴在一旁捂着嘴哭,肩膀耸动着。
林雨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看着那个信封,那是两个哥哥打破头都要抢的东西。
她轻轻把信封推了回去。
“我不要。”林雨欣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平静地说。
“拿着!”林国栋急了,脸涨成猪肝色,“这是爸……欠你的!那五百万……那三百万……爸糊涂啊!”
“我不缺钱。”林雨欣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苦笑,“这十年,虽然苦,但我过得很踏实。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和妞妞。我不拿这个钱,以后也没人能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我是为了遗产回来的。”
“雨欣……”林国栋的手抓住了林雨欣的袖子,抓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这辈子的亏欠都抓回来。
“爸。”林雨欣反手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这是十年来的第一次,“您安心走吧。妈我会照顾,虽然我不进那个家门,但我不会让她饿死。”
林国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了枕头里。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就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个“你”字还没说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滴————”
那刺耳的声音在雨夜里回荡。
林雨欣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站起来,伸手合上了父亲那双充满悔恨的眼睛。
然后,她弯下腰,整理好父亲的被角,就像他只是睡着了一样。
尾声
葬礼很简单。
那天雨很大。林浩没回来,林峰露了一面,看见没有遗产可分,骂骂咧咧地走了,连骨灰盒都没抬。
是林雨欣捧着骨灰盒,走在雨里。
下葬后,林雨欣把那个信封交给了周素琴。
“妈,这钱您留着养老。房子您住着,谁也别给。要是有一天动不了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周素琴站在墓碑前,看着女儿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里。
半年后,周素琴脑溢血倒在了家里。
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那个装房产证的信封就在她手边,已经被两个儿子翻得乱七八糟,房产证不见了,卡也不见了。
只有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十年前的照片。照片上,林雨欣抱着妞妞,笑得很甜。
那是这个家里,最后一点温暖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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