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7月16日凌晨三点,襄阳城外的雨刚停,刘伯承接过前线急电,短短数行里夹着一句醒目的注脚:“康泽在碉堡内负伤被俘,如何处置?”信号灯摇晃,指针滴答,夜色却像故意停滞,为这条消息让路。
刘伯承没多耽搁,立即飞电西柏坡。几个小时后,他收到回电:“不能杀,押解来中央,沿途加镣,切勿失闪。”毛主席的八个字戳穿了大多数人的预期。毕竟三年前主席在延安谈到苏区覆灭时,曾直言康泽“罪无可恕”。
为什么话锋骤转?要弄明白得把镜头拉回二十多年前。1925年,黄埔岛一间空荡的教室里,一个面容清瘦的学员在抄写校长训话。蒋介石突然而至,随手翻看手写本,“你叫什么?”那人挺直身子,“康泽!”这一声清脆的回答,从此系住了他的仕途。
康泽出身四川安岳,一介寒门子弟。少年时背不动石灰,只能守着油灯啃书本;上黄埔后他钻营刻苦,却在莫斯科中山大学读书时就对马列主义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共产主义既遥远又“洋气”,更挡了自己的升迁路。
1931年“九一八”后,蒋介石憋着一口气要“安内”,复兴社便在这种气氛里诞生。名字其实是康泽与贺衷寒争来的,他坚持“复兴”二字,更对“别动队”倾注心血。这支不足千人的武装特务队,专找红军的软肋下刀子,手段之狠,连戴笠都自叹不如。
闽西、赣南不少乡镇在“别动队”脚跟碾过后家破人亡。为逼村民“自证清白”,康泽甚至立规:四户连保,一家“通敌”全组灭门。1934年前后,兴国、连城里壮丁锐减,街边吊销的户籍册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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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惨象毛主席早年在苏区调研时记了满本子,他说“苏区两大灾星,一个是蒋,一个是康”。话传开后,“不能饶恕”成了康泽头上的烙印。可到1948年,人们却听见毛主席说“不能杀”。
事情的转折点仍在襄阳。那年六月,华东野战军连获大捷,国民党节节失守。蒋介石急得团团转,他不信部下,更怕“自己人”叛逃,于是把指挥权塞给无实战经验的康泽。康泽清楚这是一把双刃剑,但他也知道,只有接下差事,才能留在蒋的核心圈。
抵达襄阳后,他夜夜难眠。部下提议给他提前过44岁生日“提气”,康泽嘴上推辞,心里却也想借喝酒压惊。结果戏台子刚搭好,老河口方向炮声滚滚,警卫跑进来一句:“共军打过来了!”欢声顿止,酒味瞬间褪尽。
紧接着就是七月的攻城战。解放军夜渡汉水,以梯次穿插切割城防。康泽焚毁樊城民房,洒黄磷弹阻击,却终究挡不住纵队的猛烈冲击。16日晨,碉堡被炸开缺口,康泽被火烧伤右臂,趴在地上瑟缩求医。解放军战士冲进去时,他颤声问:“有医生吗?我不能残废吧?”现场一片愕然。王近山笑出声:“要你命的机会多得很,医生管够。”
刘伯承随后下令:务必活捉。于是,一名曾让无数苏区烈士含恨的特务头子,被铁链锁在担架上送向华北。国民党方面还在对外宣称“康泽壮烈殉难”,电台里哀乐反复播放,蒋介石甚至让人起草了“忠烈祠谥词”。
康泽到了西柏坡,先住院治疗,后被送进功德林。改造初期,他沉默寡言,自认必死,但没想到干部首先给他递来《资本论》《论持久战》。几周后,他开始写“自省录”,写自己如何把村庄变成废墟,也写复兴社的黑幕。稿子越写越厚,最后竟超过三十万字。
1956年4月,《论十大关系》向党内印发。毛主席在文中提到:“不杀康泽,不是他无罪,而是杀了对人民事业不利。”对于干部来说,这句话解开了心中疙瘩;对康泽本人而言,则像一记重锤,击穿了多年信奉的“成仁”假象。
1963年4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特赦令下达。康泽接过通知书时,眼眶通红。他被安排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当专员,闲时写稿校对。几年间,《复兴社的缘起》《别动队纪要》等回忆材料陆续问世,为研究国民党特务系统留下大量一手资料。
1967年春,康泽病逝,终年六十八岁。档案里记录,从他获释到离世的四年间,曾三次向有关部门提交补充交代,补足旧案细节。对于曾经的“屠夫”而言,这种做法也许算不上赎罪,但至少说明——当年那句“不能杀”,确实撕开了一条意想不到的缝隙,让历史多了另一种收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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