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2月的巴黎夜风刺骨,塞纳河畔的出租屋里,71岁的唐纳正输液。电话铃骤然响起,“首长关心您的身体,盼您保重。”短短一句来自北京的问候,让法国护士听得云里雾里,却把床上的老人拉回七年前的那个春天——1978年,他秘密回国,连见两位中央首长,同时还有时任中调部负责人罗青长在侧。
要说唐纳,法国同行只知道他在里昂有家颇受欢迎的川粤餐馆,常能见到政要、学者落座。对面那块写着“中法友谊”的铜牌,成了中餐街的地标。可懂行的人清楚,一块牌子不足以解释何以叶剑英元帅亲自下令安排接见,也不足以解释为何他的旅法经历始终与“保密”二字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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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6月,唐纳出生在江苏丹阳。家境殷实,父亲在津浦铁路局做英语翻译。两岁时失怙,被伯父收养。少年酷爱文学,中学阶段便在《申报》副刊发表杂文。日寇铁蹄踏入东北后,他投身进步组织,用笔抗争。这种“文字火药”引来警探盯梢,1932年,他只得暂避上海,考入圣约翰大学新闻系。
圣约翰校园里,唐纳遇见左联成员,思想急剧转向。《申报·电影周刊》常见他的影评,既犀利又不失幽默。颜值出挑,令导演王鸿钧拉他上银幕当男主角,本可就此走红。然而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他接受党组织吸收,转去国民党控制的《中法日报》任主笔。表面写金融行情,私下却为地下党递送情报,顺带帮忙掩护秘密交通站。
1940年春,某期版面批判汪伪卖国,被军统列为重点关照对象。唐纳迅速隐身香港,创办《文汇报》,并与时任中共港工委领导潘汉年结为异姓兄弟。这个身份日后救了他不止一次。报社冷静的社论与尖锐的副刊夹杂,连港英情报机关都琢磨不透他的真正立场。正因这层迷雾,唐纳在1948年得以顺利赴美,与恋人、联合国秘书处职员陈润琼团聚,随后两人转往法国。
陈润琼出身南京国民政府外交世家,唐纳开饭店,她则出入法外交圈,夫妻俩交流面之广,别说普通侨胞,连法国内政部都暗暗留意。客人酒酣耳热时的一句闲谈,常被唐纳随手记在账本空白处。“多国军将在地中海联合演习”,类似只言片语,几年后会通过几道手递到香港,再由海运渠道进入新中国相关部门案卷。有意思的是,餐馆账本里夹着的“菜单”,经常只有纪委管高级餐厅的人能看懂——那是他自创的暗码本。
1978年初,中调部一份报告由罗青长直接送到叶剑英案头:“唐纳请求回国探亲兼复诊。”叶帅阅后批示:火速安排专机,入境级别参照副部以上,保密。紧接着一纸电文飞往巴黎。唐纳抵沪后并未走动旧友,而是先见罗青长。两人在闸北一处招待所密谈三小时。坊间只流出一句罗青长的玩笑:“老马,这回可别写影评了,写点‘菜单’吧。”
三天后,北京西郊玉泉山。叶帅与中央一位主管外事的副总理共同接待唐纳。没有献花,也没有摄影灯,只有一架海鸥相机定格了四人合影。会面内容外界至今无全貌,只能从只言片语推测:其一,唐纳提供了法国内政部对亚非拉革命组织的监控计划;其二,他透露了部分前国民党情报人员在台北、巴黎两线活动的名单。罗青长当场记下二十余个英文、法文名字,随后交由外事、情报、侨务三部门分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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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京期间,唐纳对外只称“回家看看”,连最熟的影人袁牧之都只收到一句客气的“改天请茶”。他宁可独自待在招待所小放映室,也不踏进长安街影院一步。晚上7点到9点,他往往与几名中调部人员对坐,回忆在法国见过的某些船舶设计师、银行家以及流亡政客。谈话记录摞成半尺厚。
那年夏天,他再度飞回巴黎,表面恢复餐馆生意,实则按嘱托寻找两名潜伏多年的旧日同事。任务完成后,他逐渐淡出圈子。1985年,他被确诊为肺癌,同年秋天又一次回到上海,住进虹桥路的五星级宾馆,医保、旅费全部由国家安全部承担。告别上海前夜,他请几位年轻情报干部吃晚饭,突然停下筷子说:“你们年轻,别学我写那么多字,记在脑子里最安全。”在座的人至今记得这句话。
巴黎病房内,唐纳最终没能等到再一次归国。1988年3月12日清晨,他离世。根据本人遗愿,部分骨灰送回上海龙华寺,剩余安放在巴黎郊外一座华侨陵园。墓碑上刻着三行字——“马季良 唐纳 新闻工作者”。没有间谍、没有将军,更没有任何勋章,却藏不住那段跨越半个世纪的隐秘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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