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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说“看到大脑在思考”“看到大脑在疼”“看到冥想者的大脑变了”,到底是在看什么?
屏幕上那一团团红色、黄色的“亮点”,真的就是“意识”的样子吗?
从明犀的视角,要把这件事讲清楚,至少要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这些技术到底测到了什么物理量?
第二,科学家是怎么从这些“信号”推断主观体验的?
第三,这整套做法有哪些边界和误区?
一
主观体验
如何变成“可见的信号”?
你看见一个红苹果,大脑里发生的事情,大致可以拆成几步:
光线进入眼睛 → 经视网膜和视神经传到大脑 → 在枕叶和一系列视觉皮层中被加工 → 与记忆、情绪、自我相关网络交互 → 你形成了“一个红色苹果”的体验,并可能做出“伸手去拿”的动作。
在这个过程中,成千上万的神经元在放电,局部代谢增加,血流改变,电磁场微微波动,微观结构发生塑形。大脑成像技术做的事情,就是抓住其中某一个或几个物理层面的变化,把它们转化为图像。
因此,一个关键事实是:
成像技术不是直接在“看意识”,而是在看“与某种主观体验高度相关的物理指标”,然后通过实验设计,把这种对应关系校正出来。
二
fMRI:
看的是“血流的拖影”,
不是想法的照片
今天最常见的脑成像图片,大多来自功能性磁共振(fMRI)。它的核心原理可以概括为一句话:
神经元越忙,对氧气的需求越大,当地血流和含氧血红蛋白比例就会发生可测的变化。
fMRI 并不直接测电活动,而是测所谓的 BOLD 信号(Blood-Oxygen-Level Dependent),本质是一种“血氧对比度”。当某个脑区因为特定任务(看图、听词、回忆事件)而活动增强时,那里就会出现特征性的 BOLD 变化。研究者把这种变化统计出来,叠加在大脑结构影像上,就得到了那张“亮点图”。
这中间有几个重要特点:
第一,是“慢镜头”。
神经元的放电以毫秒计,而血氧变化要落后几秒才能达到峰值。
所以 fMRI 看到的是一段时间内活动的“拖影”,不是瞬时的想法闪现。
第二,是“间接测量”。
我们假设局部活动增强 → 代谢需求增加 → 血流、血氧变化,而 fMRI 只在链条的最后一步采样。如果这条链条在某些情况下被打断或异常(例如血管病变),解释就要格外小心。
第三,是“统计平均”。
一张漂亮的激活图,往往是几十次试验、几十个人的大量数据平均出来的结果,显示的是“总体趋势”。单个瞬间、单个个体的体验,是被平均化、模糊化了的。
即便如此,fMRI 仍然为我们理解主观体验提供了巨大窗口:
愉悦、疼痛、恐惧、共情、冥想、自我反思……都可以看到相对一致的网络模式,这些模式已经成为“意识神经相关物”研究的重要基础。
三
EEG、MEG:
直接看电,
但画面更“模糊”
和 fMRI 相比,脑电(EEG)和脑磁图(MEG)更接近神经活动本身。
EEG 测的是大量神经元同步放电时,在头皮上产生的电位波动;
MEG 则记录这些电流产生的极微弱磁场。
它们的优势在于:
时间分辨率极高,可以以毫秒级捕捉大脑对刺激的即时反应,看到不同频段(α、β、γ波等)在不同状态下的变化,比如睡眠、麻醉、专注、发呆。
劣势在于:
空间分辨率较差,因为信号要穿过颅骨和脑膜才能被记录,源定位存在不确定性,就像在房间外听声音,能知道“有人在说话”,却很难精准指向是哪一把椅子上的人。
在主观体验研究中,这类技术特别擅长回答:
某个意识内容出现的“时间顺序”;
从无意识加工到进入意识需要多久;
不同意识状态(做梦、冥想、清醒)在节律和同步上的差异。
比如,很多关于“意识丧失与恢复”的研究,就是通过 EEG/MEG 看到从复杂、多频段的高维活动,变成慢波主导的低复杂度模式,再回到更分化、整合的状态。
四
多模态成像:
从“哪里亮”到“网络怎么在动”
单一技术有自己的盲点,因此近年一个趋势是“多模态融合”:
– 结构 MRI + fMRI,看解剖结构与功能激活的关系;
– fMRI + EEG,从血流变化与电活动的不同时间尺度,拼出更立体的图像;
– 加上弥散张量成像(DTI),看白质纤维束的走向,理解信息在不同区间如何传输。
当我们从“一个点亮没亮”转向“整张网络怎么连、怎么一起变化”的时候,大脑成像就不再只是“拍照”,而是开始看“动态模式”:
比如,观察默认模式网络、前额–顶叶注意网络、显著性网络在不同意识状态下的耦合与解耦;
观察麻醉、昏迷、致幻剂、深度冥想时,功能连接图谱如何重排,复杂度如何变化。
这些工作正在让一个关键命题愈发清晰:
意识不是某个孤立“点”的亮起,而是一整张网络在时间中的整合与分化;
大脑成像正在帮助我们看到这种“整体动态”的轮廓。
五
光遗传学:
不只是“看”,
还可以“点亮”与“关闭”
如果说 fMRI、EEG、MEG 主要是“被动看”,
那么光遗传学(optogenetics)则是一次范式级的跃迁:我们开始可以用光主动操控活体神经元的活动,进而“因果性”地测试某些回路对行为和体验的作用。
光遗传学的基本做法是:
通过基因工程,让目标神经元表达对光敏感的蛋白质(如通道视紫红质),这些蛋白被光激活后,可以让细胞膜去极化或超极化,从而“开关”神经元的放电。研究者把光纤或微型 LED 植入特定脑区,就可以用特定频率和强度的光来控制那些神经元。
在动物实验中,这带来了几类关键进展:
第一,有可能直接“点亮”某种行为或记忆。
比如,在小鼠的恐惧记忆细胞群上表达光敏蛋白,光一照这些细胞,小鼠就会表现出恐惧行为;在积极记忆回路上刺激,小鼠可以被“拉出”抑郁样状态。
第二,可以精确测试某个回路对意识状态的影响。
通过光遗传学刺激或抑制某些丘脑–皮层通路、上行网状激活系统,可以诱发动物从麻醉或睡眠中苏醒,或加深无意识状态。这为“哪些网络是维持意识必要的”提供了因果证据。
第三,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相关物”和“因果机制”的差别。
以前我们只能说:这个区域活动和某种体验总是一起出现;
现在我们可以问:如果直接控制这里,体验和行为会如何改变?
当然,目前光遗传学主要还是应用在动物上,离在人类身上大规模使用还很远,但它在方法上已经改变了意识科学的进路:不再只是“看见关联”,而是在构建“可编程的意识回路模型”。
六
从主观报告到“解码体验”:
大脑读心术真的存在吗?
近年来,媒体上时不时会出现这样的新闻:
“AI 成功读出大脑中的图像”“通过 fMRI 解码被试在看什么”“用脑信号重建做梦内容”等。
从技术细节看,这些所谓“读心术”大致遵循这样一个流程:
第一步,在严格控制的实验中收集大量数据。
比如让被试在扫描仪中观看数以千计的图片、影片片段,同时记录 fMRI 或 EEG/MEG 信号。
第二步,用深度学习或其他机器学习方法训练模型。
模型学习“某个脑活动模式 ↔ 某一类视觉特征或语义特征”的映射关系,构建一个“脑活动 → 外部刺激”的翻译器。
第三步,在新刺激或自由想象条件下用模型解码。
给模型看大脑信号,让它“猜”被试正在看什么或想什么,再与真实刺激对比,评估准确率。
在视觉解码领域,已经有研究可以比较粗略地重建被试看到的自然图像轮廓;在语言领域,有工作能在有限词汇空间内猜出被试内心默念的词句。
但这里有几个需要明确的边界:
第一,这是在高度受控条件下,对有限类别的“任务相关内容”的解码,不是随意读取所有心念。
第二,这一切严重依赖大量个人标定数据。你给另一个人戴上同样的设备,模型并不能直接读出他的想法。
第三,解码出来的是“模型认为在统计上最可能的刺激或语义”,而不是百分之百精确复刻你的即时体验。
从意识科学角度看,这类解码实验说明了两件事:
一是主观体验在大脑中有可学习的、相对稳定的表征模式;
二是这些模式可以被机器部分利用,来“重建”体验的某些特征。
但它并没有让“大脑图像=体验本身”。
你仍然无法从 fMRI 图像中读出某个瞬间“悲伤的味道”、某个洞见带来的“豁然开朗”的质感,那些依然是主观领域的内容,只是有了更丰富的神经镜像。
七
这些技术的盲点与风险:
我们容易误解的三个地方
从明犀的视角,我们在使用大脑成像语言时,需要警惕几个常见误区:
第一,把“亮点”当作原因,而不是一个环节。
看到某个区域更亮,并不代表“问题出在这里”“只要调这里就行了”。大脑是网络系统,一个区域的活动变化往往是全局重构的一部分。
第二,过早把“可见的”当作“全部”。
成像技术只能看到它所能测到的那一小部分:电、血流、结构、代谢。
它还看不到的是:长期的人生经历、文化语境、语言系统、关系结构、身体状态,以及那些在几十年里一点点塑造出你的意识格局的因素。
第三,用“客观图像”压倒主观报告。
在一些场景里,人们会倾向于相信机器:“脑电没问题,你就是矫情”“影像显示你不怕痛”。
这在伦理和实践上都非常危险。科学上也并不成立——我们对主观体验的神经对应仍在探索阶段,不能用尚不完善的指标去否认当事人的感受。
八
明犀视角下的“成像时代”:
从看信号,到重新理解意识
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
大脑成像技术让我们第一次能在物理层面“看到”主观体验的影子。
这些技术告诉我们:
– 当一个人经历快乐、恐惧、疼痛、共情时,确实有一整套可测的网络模式;
– 不同意识状态(睡眠、麻醉、做梦、冥想)在复杂度和连通性上有系统差异;
– 某些回路对觉醒、觉知、记忆、情绪有更关键的因果作用。
但从明犀的角度,这还只是意识科学的“前端摄像头”。
真正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在尊重这些科学结果的同时,
继续追问:
一个大脑网络为什么会承载出这样一条人生叙事?
一个人怎样通过修行、疗愈、学习、觉察,
在同样的大脑结构上,活出完全不同的意识层级?
大脑成像给了我们丰富的“地图”,
但如何穿越这些地图,去抵达更高质量的觉知、更有伦理感的选择、更具文明方向感的集体意识,
这仍然需要神经科学之外的语言 ——
需要哲学、文化、时代叙事,也需要每一个具体生命的实践。
技术可以让我们“看到”更多,
但能不能因此活得更清醒、更有方向,
取决的不只是机器能扫描多深,
更取决于我们用怎样的视角,去理解这些影像背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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