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探险史，那些被遗忘的女性

1921年，艾达·布莱克杰克跟随一支北极探险队，前往无人岛

1909年，罗伯特·皮尔里成为了第一个到达北极点的人。

但这样一句话，无法说明故事的全貌。在那次探险中，马修·汉森担任导航员、雪橇驾驶员，也抵达了北极点。他与因纽特人建立了亲密的关系，学习他们的语言、生存技巧。可惜的是，他是一个黑人，由于种族偏见，其贡献未被重视。

历史也忘记了探险家的妻子。如果没有约瑟芬，罗伯特·皮尔里或许永远无法抵达极点，甚至无法离开格陵兰岛。1891年，约瑟芬与皮尔里，共同探险格陵兰岛。此前，从未有白人女性去过如此遥远的北极。她也是一位探险家，在北极度过了三个冬天、八个夏天。

此后，约瑟芬出版了《我的北极日记》《雪宝宝》等书，靠着丰厚的版税，赞助丈夫去往北极点的梦想。在丈夫探险时，她四处演讲、接受采访，并与赞助商保持联系。1894年，皮尔里困在格陵兰岛。她利用人脉，筹集巨款，派出了救援船。不过，历史很少谈到，约瑟芬的贡献。

撰文｜赵景宜

编辑｜玄天

设计｜天宇

图片来源｜出版社及网络

·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

约瑟芬的故事，只是北极早期探险的一个缩影。女性成为一种处境。那些北极故事，往往来自探险报告、科考日志，或是事后整理的英雄叙事。女性极少出现在这些记录，或多半只是背景中一个名字。她们更多是妻子、裁缝、厨师的角色，有些谈不上主动选择来探险。

因此，若想理解北极，不仅要回看那些被写进历史的名字，也需要倾听这些女性留下的、或未能留下的故事。

01

开往北极的船

1934年，克里斯蒂安·里特从汉堡港登船，前往挪威北部。从那里，她还要再换乘一艘小船，抵达冷岸岛。她将与丈夫赫尔曼汇合，在北极度过整整一个冬天。

这趟旅程并非探险，也不是考察。至少在出发时，它更像一次漫长而孤注一掷的随行。赫尔曼是一名科考人员。在考察结束后，他还是决定留在北极，过猎人一样的生活。里特总会收到，丈夫寄来的北极日记，她被其冰雪、动物与荒野之美所吸引。对于酷寒、风暴、危险，丈夫却绝口不提。

前往挪威的大船上，共有一千四百名乘客，里特成了焦点。人们劝她不要去，会得坏血病。船长劝她不要下船，就跟着客轮一起回欧洲。“您为何想去那种人迹罕至的岛屿？”

在金丝湾，里特终于见到了丈夫。赫尔曼才告诉她：这个冬天，和他们一起过冬的，还有一位名叫卡尔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他们运气很好，正好有一艘小型客轮，要前往伍德湾。船会中途停泊处，省去了艰辛徒步去往过冬小屋。

24小时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船长答应里特，明年这个时候会来接她。过了一阵，远方传来了三次嘟嘟声。小船最后一次，向他们告别，随后消失在了雾色中。他们住在岛屿北岸的一间小木屋里，最近的邻居是一名猎人，相距九十多公里。冬天一旦来临，这段距离将变得无法逾越。

克里斯蒂安·里特与丈夫赫尔曼在冷岸岛

灰岬的小屋，埋在冬天的雪下。

很快，里特习惯了吃着面包配海豹肉。在北极生活，海豹是重要的维生素来源。他们会吃新鲜的肝，配上洋葱土豆泥。里特试过很多方式，去料理海豹肉，煮、烤、煎，味道介于牛肉与鱼肉之间。吃饱后，睡的很好，她感觉如熊一般有精力。

秋天，一只美丽的雪狐拜访了他们的木屋，被取名为米可。她想保护这只幼狐，劝说两位猎人不要杀死它。此后，米可成为了小木屋的常客。从垃圾桶里，捡出鸡肠子、奶油、碎肉。有时，米可会在小屋附近睡觉，来展示某种忠诚。

与此同时，捕狐器正在周围陆续布置。他们做了上百个陷阱，在一个长棍子上端绑住鸡头、鸭头当诱饵。当狐狸拉扯时，压着大石头的木框会砸下来，当场毙命。有没有办法能放过米可？除非活捉米可，一整个冬天留在屋里，否则只能看它运气。

几天后，里特在水泉附近，发现了雪地上狐狸的新足迹。她看到了远处陷阱有只白狐，用爪子刨雪，想挣脱开来。她滑着雪板赶了过去，观察了一阵，把大石头从陷阱中移开。米可没有受伤，表情很困惑，眼中充满了惊恐。此后，它朝峡湾跑走，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是1月20日。冷岸岛的冬天，正要来临。

02

见不到太阳的日子

在冬天，他们要度过132天完全见不到太阳的日子。月光变得耀眼，星空低垂。他们不时登上山岭，眺望大海，观察浮冰是否向陆地靠近。只有浮冰进入峡湾并冻结，才有机会捕猎北极熊。

圣诞晚餐，他们吃了雷鸟肉配米饭与杏子酱，又用绒鸭蛋、炼乳和焦糖做了一道甜品。这是岛上最后一枚鸡蛋。7个月后，鸟类才会回到这里产卵。新年夜，卡尔朝漆黑的夜空开了一枪。

1935年到了。为了对抗黑暗，里特每天坚持散步，沿着小屋墙壁，在雪堆中一遍遍行走。有时，她会想象前方突然出现一只北极熊，因而感到恐惧。想象并不会减轻恐惧，反而让空间变得更为真实。

每天，两位男士要花上数小时铲雪，才能避免大门被封死。食物逐渐减少：雷鸟只剩四只，海豹只剩倒数第二次。剩下的只有狐狸肉，要一直撑到春天。饥饿尚未降临，但它的影子已经出现。

冷岸岛。 ©️Rita Willaert / flickr。

他们盼望浮冰到来，却不得不听凭洋流与风向的安排。有时浮冰在秋天抵达，有时要等到春天，也有可能根本不会出现。卡尔向里特讲起北极熊的习性：幼熊要跟随母熊生活两年，母熊极为严厉，一次捕猎时，幼熊悄悄靠近，被母熊狠狠教训。

1月9日，他们第一次在地平线上看见微弱的红色光芒。1月22日，天空出现了颜色，头顶仍然星光闪烁。里特写道：“我们第一次在天光中看清彼此的样子，大家都大为震惊。皮肤松弛、枯槁，蜡黄得像地下室里的植物。”

终于，巨大浮冰群来了。一头小熊留下了痕迹，它破坏了所有的猎狐陷阱，吃完了诱饵。熊的到来，他们很兴奋，安装了好几处自动射熊装置————柳橙箱内，借由几根铁线，让熊拉动肥肉时，小型左轮手枪会发射子弹。他们在炉火上，烤着海豹脂肪，期待烧烤香气，能诱惑熊去走向陷阱。

里特创作一系列水彩画。©️Svalbard museum

如同玩笑般，第二天，浮冰就漂出了海湾。丈夫决定外出，去找几十公里外的猎人邻居，并在西边开阔水域狩猎。在小屋，里特独自生活了十六天。她试着让自己忙起来，缝缝补补，忘掉屋外的虚无。

里特想到，数以百计死在冷岸岛的人，并不是因为坏血病。而是对离开小屋的恐惧。她开始担忧丈夫的安危，他没说要离开多久。第十六天，里特听到了一声枪响。丈夫一无所获，除了邻居送的一小袋干洋葱。那边的海面同样结冰了，见不到任何动物踪迹。

直到五月底，自动设自动射熊装置，捕获到第一只熊。春天来了，他们也不为食物忧愁。海鸥飞过海岸，上千只海豹躺卧在冰上。

几个月后，海面传来了嘟嘟声，那条小型汽艇要接里特回去。丈夫陪他一段之后，会和其他猎人去冰洋上捕鱼，为过冬做准备。此后，里特回到奥地利，写下了《一个女人，在北极》。这是一部罕见的作品，从女性视角记录了二十世纪的北极生活。

但并非所有进入极地的女性，都能像她一样，离开并留下自己的文字。

03

跟随探险队

1921年，艾达·布莱克杰克跟随一支北极探险队，前往西伯利亚北部无人居住的弗兰格尔岛。她得到的承诺是：每月五十美元的薪水，担任厨师与裁缝。

艾达出生于1898年，成长在阿拉斯加北部一个偏远小镇。她八岁时父亲去世，随后被送入教会学校，学会了家务、缝纫和为百人做饭。十六岁，她嫁给了一名雪橇犬驾驶员，长期遭受虐待。三个孩子中，两个夭折。1921年，丈夫最终抛弃了她和患有肺结核的儿子贝内特。

为了赚钱与儿子团聚，艾达答应加入探险队。尽管她是因纽皮特人，却从未接受过狩猎或野外生存训练，而且极度惧怕北极熊。对她而言，这次出发并不源于好奇，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

艾达与儿子贝内特

弗兰格尔岛地图

这次探险由斯特凡松组织，他是一个极富争议的人。1913年，他组织了一次北极探险，在航行途中，主船被困在浮冰之中。斯特凡松带领一部分人离开船只，事后解释称这是为了外出打猎，为留守船员补充新鲜肉食。然而，留在船上的船员认为，他是有意抛弃了他们。

不久后，船只随着浮冰向西漂流，数月后沉没，十一人遇难。另一部分队员则成功抵达弗兰格尔岛。岛上食物匮乏，他们依靠狩猎勉强生存了八个月。在最终获救之前，又有三人死亡。

1921年，斯特凡松招募了一支小型探险队，重返弗兰格尔岛。他本人并不参与这次探险。艾达并不知道，八年前的那场悲剧。9月9日，她与四名年轻人，以及一只猫出发了。她没有想到，自己是唯一的女性。她试图服毒自杀、逃进山里，拒绝工作。男人们把她绑在了旗杆上，不给他食物。很快，她适应了环境。早上六点，起来烤面包，变得友好、开朗。

探险队只带了六个月补给，随着夏天结束，丰富的猎物消失了。原本，一艘承诺运送补给的船，由于冰层太厚，只能被迫防航。1923年初，队员奈特疑似患上坏血病，病情严重。1月23日，另外三名成员徒步穿越冰原，前往西伯利亚求救，从此失踪。岛上只剩下艾达与奈特。

他们能活下来吗？

04

幸存者日记

为了活下来，也为了对抗孤独，艾达开始写日记。她的日记原件现存于达特茅斯图书馆，并已制作成电子版，人们得以借此了解她在弗兰格尔岛上的经历。

3月14日，艾达写下第一条日记：“我找到了第一只狐狸，是在2月21日。接着3月3日、4日、5日，抓到了4只白狐。3月12日，我在四个地方设置了八个陷阱。3月13日，我又抓到了4只白狐。”

第二天，她照常去检查陷阱，却没有发现任何狐狸的踪迹。她换了新鞋底，洗了碗，记录天气晴朗。3月20日、21日、22日，她都抓到了狐狸。但从3月29日开始，她的眼睛出现严重肿胀，一天比一天糟糕。

症状持续了一周，她几乎无法出门，疼痛难以忍受。那段时间里，她写下了遗书：“如果我发生什么事……死亡已然来临。我希望你能把所有属于我的东西，包括那个带黑色条纹的书包，都给我的儿子贝内特。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渴望回到家人身边。”

几天后，肿胀开始消退。艾达重新出门取雪水，又锯木头、劈柴。她打开了一箱饼干，在日记中写道今天过得很棒。她本性乐观，努力让生活继续运转。进入四月，奈特的病情开始恶化，他对艾达的态度也随之变得刻薄，频频恶语相向。

这些话语让艾达几近崩溃。她在日记中写道：“他是个男人，懂得很多，对我刻薄也是理所当然。他说，难怪你的孩子会死。他一提到我失去的孩子，就把我撕成碎片——那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糟糕的生活。他没有想到，我一个女人，要做木工活，要打猎，还要伺候他。我连肉都不上，他却说我没有尽力救他。”

弗兰格尔岛

除了艾达外，一只叫VIC的猫也幸存了下来

那一天，她再次写下遗言：“如果奈特死了，我独自一人待在这个岛上该怎么办？他从2月9日就一直躺在床上，现在已经是4月21日了。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我的妹妹能收养我的儿子，别让他父亲带走他。如果我的妹妹还活着。”

5月1日，阳光透过小雨照进屋内。她翻看冬天留下的便条，上面写着：如果奈特先生能活到五月，她会很高兴。“如果船能夏天来，我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5月3日，艾达看到了候鸟，这意味着北极春天的到来。几天后，她又看见了七只雷鸟、一只海鸥和一只白猫头鹰。十天后，各种鸭子飞过营地。她用猎枪打下几只，来补充食物。整个五月，她主要依靠猎鸟维持日常所需。

6月10日，艾达第三次写下遗书：“万一我不幸去世，我希望妹妹照顾我的儿子。我不希望他的父亲带走他。请将此事告知法官。如果我从这家公司得到了钱，如果只有600美金，给我母亲100美金，剩下的给我儿子。还要让妹妹有足够的钱来养活他。”

6月23日，奈特去世。

6月27日，艾达猎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只海豹。第二天下午，她在屋内清理海豹皮时，看见一只北极熊带着幼崽靠近。她极度恐惧，朝空中连开六枪，熊最终退去。她始终惧怕北极熊，并认为如果自己不幸死去，除了掉进薄冰，另一种结局便是被熊吞噬。

7月，艾达继续靠捕猎海豹和绒鸭生活。她用驯鹿皮为自己做了一双短靴和拖鞋，也开始使用探险队留下的照相机拍照，留下了大量影像。

为了打发时间，她阅读弗雷德里克·库克的传记。这位传奇探险家曾声称自己于1908年4月21日抵达北极点，是人类第一位抵达极点的人。但历史学家普遍认为这一说法并不可信，认为他夸大甚至捏造了事实。

在日记本中，艾达画下了1923年全年的月历。每过一天，她就在日期上划去一笔。正如《鲁滨逊漂流记》中所写，一个人身处荒野，仍需要通过记录时间，重建秩序。8月23日，是她在日历上划掉的最后一天。

艾达的日记

1923年8月19日，救援船出现在地平线上。艾达在弗兰格尔岛上度过了整整两年，是探险队中唯一幸存的人类成员。那只猫也活了下来，后来被送往阿拉斯加。

消息传出后，媒体蜂拥而至。艾达一度成为名人，却并不信任记者，很少主动讲述自己的故事。讽刺的是，她并未得到探险队承诺的全部报酬。她与儿子贝内特团聚，随后前往西雅图接受肺结核治疗。斯特凡松拿走了她的日记，并据此写成《弗兰格尔岛历险记》，曾承诺给予她部分版税，最终却食言。

艾达·布莱克杰克的余生始终笼罩在贫困与争议之中。有人指责她冷酷无情，认为她拒绝照顾奈特，导致其死亡。1983年，她在阿拉斯加一家养老院去世，享年八十五岁。

她活得比斯特凡松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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