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的那些传说 第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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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五年冬，寒潮裹着细碎的雪花席卷了慈城古镇。雪粒子打在青石板路上，簌簌作响，又很快被往来行人的脚印踩成湿漉漉的水渍。周景明缩了缩脖子，把粗布短衫的领口又拉紧了些，冻得发僵的手指攥住“周记年糕坊”的黄铜门环——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是周记的第三代传人，接手这祖传的作坊刚满半年。爷爷周老栓的故事，是父亲临终前断断续续讲给他的：早年时局动荡，爷爷守着这年糕坊，总把蒸好的热年糕分给吃不饱饭的乡亲，常年操劳下积劳成疾，走得早。爷爷“手艺要传，温情要续”的叮嘱，像一颗沉甸甸的种子，埋在周家每代人的心头，成了代代相传的家训。

接手作坊的这半年，周景明总有些力不从心。爷爷留下的老石磨、木甑用着不顺手，客源也不如从前。每到后半夜，万籁俱寂之时，作坊深处就会传来“吱呀——吱呀——”的轻响，那是老石磨被穿堂风带动的声响，伴着木质蒸笼轻微的晃动，在空荡的屋子里来回回荡。这声音总让他想起爷爷磨米时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慌——暖的是爷爷的影子仿佛还在，慌的是自己怕守不住这份家业。他曾问过巷里的老住户，老人们都笑着安慰：“景明啊，这是老物件在陪你呢！慢慢学，你爷爷在看着你呢。”

这天夜里，雪下得更紧了，寒风灌进作坊的缝隙，老石磨的“吱呀”声也比往常更清晰些。周景明收拾完最后一袋糯米，坐在作坊的石凳上发呆，想着这些天的难处，不知不觉就靠着墙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他竟走进了一场清晰的梦——梦里的场景，正是这间年糕坊，雪也下得和现实里一样大，爷爷就站在老石磨旁，穿着熟悉的蓝布短衫，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

“景明，别慌。”爷爷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像小时候教他做年糕时一样，“这年糕坊，守的不是名气，是街坊们的热乎念想；传的不是手艺，是心里的温情。”说着，爷爷伸手扶住老石磨的磨杆，轻轻推动，“你看这老石磨，要顺着劲儿推，就像待人接物，要顺着心意来。泡糯米要够时辰，蒸年糕要控好火，就像过日子，急不得。”周景明跟着爷爷的动作，伸手扶住磨杆，忽然就懂了之前总推不顺磨盘的症结——是自己太急着求成，没摸清老物件的性子。爷爷又指了指蒸笼：“雪夜寒重，蒸一屉热年糕分给邻里，比啥都强。”话音刚落，梦里的雪渐渐小了，爷爷的身影也慢慢变得模糊。

周景明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靠在作坊的墙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袄——是爷爷生前穿的那件，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翻了出来搭在旁边。窗外的雪还在下，但老石磨的“吱呀”声听着竟格外亲切。他想起梦里爷爷的话，瞬间没了之前的慌乱。他起身走到粮仓，拿出提前浸泡好的糯米，按照爷爷教的法子，一点点倒进老石磨的进料口，双手扶住磨杆，放缓力道慢慢推动。果然，磨盘转得顺畅了许多，细腻的米浆顺着磨盘边缘缓缓流下，散发出淡淡的糯米清香。

蒸年糕时，他特意从院子里折了几片新鲜的松针，铺在蒸笼底部——这是慈城年糕祭的老习俗，松针象征着“岁岁常青”，铺在年糕下蒸制，还能让年糕染上一缕淡淡的松香，寓意“岁岁平安”。忙活到天快亮时，第一屉年糕终于蒸好了。他掀开蒸笼盖，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糯米香和松针香，暖得人鼻尖发痒。他伸手捏起一块刚出锅的年糕，忽然发现年糕表面印着几缕模糊的纹路——是爷爷特制模具留下的印记，纹路里藏着“平安”二字的雏形，之前自己急着赶工，竟一直没注意到。

周景明想起梦里爷爷“分年糕给邻里”的叮嘱，赶紧把年糕切成条，装在竹篮里，挨家挨户送到巷里的街坊家。天刚亮，雪也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晶莹的光。拿到热年糕的街坊们都格外开心，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咬着年糕，红了眼眶：“这味道，和老栓在时一模一样！又糯又香，带着松针的气儿！”有街坊主动提出：“景明，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闲时来给你搭把手！”

周景明笑着点头，心里暖融融的。他蹲下身，细细擦拭着那台陪伴了周家三代人的老石磨，磨盘上沾着些许干涸的米浆，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忽然触到一道深深的刻痕——此刻借着清晨的微光仔细端详，那刻痕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禾”字，是当年爷爷为了记住“以粮为根，以情为魂”刻下的。每当磨盘转动时，“禾”字就会随着磨盘的转动忽隐忽现，“吱呀”的转动声里，仿佛还在回响着爷爷梦里的叮嘱。

后来，每逢慈城年糕祭，周景明都会在作坊里摆上一碗新蒸的年糕，再斟上一杯温热的米酒，缅怀爷爷。有了街坊们的帮忙，周记年糕坊的烟火气越来越旺，客源也渐渐多了起来。每当他拿起糯米、推动石磨、掀开蒸笼时，总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围绕着自己，那是爷爷的匠心，是周家的传承，也是邻里间的温情。老石磨依旧在日复一日地转动，“吱呀”声里满是岁月的温柔，诉说着一段关于手艺传承与邻里相守的故事。

又一个冬天来临，雪花再次落满了慈城古镇的青石板路，把整条街巷都染成了纯净的白色。周记年糕坊的木门敞开着，腾腾的热气顺着门缝源源不断地飘出来，混着浓郁的糯米甜香和淡淡的松针香，漫过整条街巷，吸引着往来的行人。周景明站在作坊门口，手里捧着刚蒸好的年糕，笑着递给路过的孩童和街坊。阳光洒在他脸上，也洒在冒着热气的年糕上，暖融融的。

他愈发明白，爷爷的守护从不是虚幻的指引，而是化作了梦里的叮嘱、老物件里的匠心，更化作了邻里间的温情。这股力量藏在每一块年糕的软糯里，藏在老石磨的转动声中，更藏在代代相传的坚守与善意里。周记年糕坊的烟火，不仅温暖了慈城的街巷，更让宁波的传统风味与人文温情，在岁月里生生不息、代代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