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岁法官坐镇“世纪审判”？不能落入美国话术

【文/观察者网 齐倩 编辑/张红日】

“我依然是委内瑞拉总统。我是被绑架（kidnapped）来的。”

当地时间5日中午，马杜罗在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首次出庭，平静地控诉美军绑架行径。

“我无罪，”马杜罗夫人、委内瑞拉第一夫人西利娅·弗洛雷斯始终轻声细语，拒绝认罪。西利娅面部淤青清晰可见，眼睛和额头上都缠着绷带。代理律师提出医疗救治请求，称她可能骨折。

5日，马杜罗在纽约首次出庭，对美方所谓指控表示不认罪 东方IC

新年初始，美国总统特朗普导演了一场“绑架他国总统”的闹剧，公然践踏国际法。全球舆论哗然。

5日，在纽约，一场举世瞩目、极为罕见的庭审开幕。西班牙《国家报》等外媒称之为“世纪审判”。

与此同时，这场美国自制闹剧的其他主演也相继登场：

现年92岁的美国法官阿尔文.赫勒斯坦，主审马杜罗相关案件，以“老派”“我行我素”风格著称，多次与特朗普作对；国际知名刑事辩护律师巴里·波拉克，是马杜罗此案的代理律师之一，曾因代表维基解密创始人阿桑奇对抗美国政府长达十余年而声名鹊起……

美国政府指控马杜罗等人犯有“毒品恐怖主义阴谋罪、可卡因走私阴谋罪、持有机枪及破坏性装置罪，以及针对美国的持有机枪及破坏性装置阴谋罪”。

马杜罗不认罪，在离开法庭时高喊：“我既是总统，又是战俘！我会自由的。”

香港《南华早报》当天援引分析称，马杜罗夫妇的辩护策略，或是“美国对外国元首没有管辖权”。法律专家预计，马杜罗方可能会主张，美国非法逮捕了一位主权国家元首，违背国际法和《联合国宪章》；美方将辩称，这是一起受美国法律管辖的警察行动，并拒绝承认马杜罗为委内瑞拉“合法元首”。

“绑架”他国公民到美国领土接受审判，已经是美国政府的惯用技俩。英国广播公司（BBC）提到，而马杜罗此案，与美国1990年绑架巴拿马前政府首脑诺列加如出一辙。

美方首先不承认马杜罗为委内瑞拉合法元首，且认为国家元首豁免权不适用于贩毒等私人犯罪，能否作为审判马杜罗的法律基础？香港城市大学法律学院法学教授、中国与比较法研究中心主任王江雨告诉观察者网：“我们不能落入美国话术圈套。”

他强调，首先必须明确的是，在处理国与国关系时，美国国内法不能凌驾于国际法，而美国此举赤裸裸地违反了国际法。这一点毫无疑问。

王江雨表示，从纯国际法角度评判，美国侵略行径，对战后国际法体系造成了毁灭性冲击，也导致美国自诩为“国际秩序维护者”的形象，轰然倒塌。

这位法官，或是变数之一？

现年92岁高龄阿尔文·赫勒斯坦在近三十年的法官生涯中处理过许多重大案件，包括涉及9/11恐怖袭击、苏丹种族灭绝以及特朗普“封口费”等案件。

“现在，赫勒斯坦正在审理他迄今为止可能面临的最大案件，”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写道。

赫勒斯坦1933年出生于纽约的一个传统犹太教徒家庭，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1956在纽约南区担任法律助理。1998年，赫勒斯坦获得美国前总统克林顿提名，成为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法官。

报道称，赫勒斯坦作为法官的声誉，大部分是通过审理1万多起与9/11袭击事件相关、针对航空公司和纽约市的诉讼而建立起来的。2010年，他认为和解金额太少，拒绝了救援、清理人员与纽约市政府的和解协议。这些工人表示，他们在世贸中心遗址工作时患病。

赫勒斯坦 美媒资料图

值得一提的是，赫勒斯坦两次拒绝将针对特朗普的封口费案件移交联邦法院。

2023年，赫勒斯坦曾表示，特朗普未能证明向艳星支付“封口费”是其作为总统履行公务的一部分。他当时裁定：“压倒性的证据表明，此事纯粹是总统私事，只是为了掩盖一件令人尴尬的事件。”

去年5月，他阻止特朗普政府在未经过正当程序的情况下，依据1789年的《敌侨法》驱逐移民。

尽管如此，赫勒斯坦仍赢得特朗普赞扬。特朗普日前在空军一号上对记者说：“这位法官备受尊敬。我们拭目以待。”他还补充说：“我们将经历一场艰苦的审判。”

“年纪大、性格固执，且在法庭上常常我行我素，”美国政客新闻网（Politico）如此评价赫勒斯坦。多名曾与赫勒斯坦共事的前联邦法官称：“他就是很老派，按自己的方式做事，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非常努力地做正确的事。”

美国民权律师安德鲁·C·劳弗日前在社交媒体X平台发文称：“我曾多次在赫勒斯坦法官面前出庭。他是一位传奇人物，也是一位杰出的法官。”

彭博社也认为，赫勒斯坦敢于采取“不受欢迎的”立场，不怕挑战律师，尽管经常在关键问题上与特朗普意见相左，但仍然赢得了特朗普的赞扬。“他不会下意识地偏袒政府，”一名律师表示。

纽约县律师协会主席理查德·斯旺森说：“他非常信奉正当程序。他不会被政治左右。对于马杜罗来说，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庆幸的，那就是他遇到了一位公正的法官。”

“我是总统，也是战俘”

在长达40分钟的戏剧性提审中，面对美方指控，马杜罗及其妻子西利娅均不认罪。

这场庭审全球瞩目。CNN、《纽约时报》、BBC等各大媒体纷纷提供了庭审中的诸多细节。

CNN资深法律分析师埃利·霍尼格提及，庭审中，法官用英文提问，马杜罗用西班牙语回答，且给出的回应总是比法官所问的“多出一点点”。

法官问：“你叫什么名字？” 马杜罗答：“我依然是委内瑞拉总统。我是被绑架（kidnapped）来的。” 法官问：“你是否认罪？” 马杜罗答：“我是清白的，我无罪。我是一个正派的人（I am a decent man）。”

霍尼格分析称，有翻译介入的多语种庭审，法官往往难以掌控节奏，当马杜罗用西班牙语“答非所问”时，即便法官察觉他在偏离问题，也须等他讲完，再等翻译完整转述。这道语言的“缓冲带”，客观上削弱了法官即时干预的能力。

BBC记者称，马杜罗庭审期间做了详细的笔记。整个审理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冷静和面无表情的态度。离开法庭时，有人向马杜罗大喊，但他依旧冷静回应：“我既是总统又是战俘！”

相较之下，西利娅则更加安静，始终轻声细语，但语气和马杜罗一样“充满反抗精神”。

多家媒体注意到，西利娅右眼附近有淤青，眼睛和额头上都缠着绷带。当她站起来陈述时，需要扶着一名美国法警才得以站稳。律师称，她在遭美军绑架时受伤，可能肋骨挫伤和骨折，并请求医疗救治。

马杜罗夫人面部淤青明显 视频截图

据《纽约时报》报道，马杜罗遭美军绑架后，在镜头前的举动丝毫没有认输迹象。

上周六，马杜罗抵达纽约时被戴上手铐押送，期间竖起V字手势，被认为是挑衅美国政府的手势。

马杜罗在镜头前高举V字手势

5日中午，马杜罗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伐走进法庭，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并环顾着挤满旁听席的约六十名律师、记者和旁听者。他对人群说：“早上好。”

报道称，庭审全程，马杜罗一直保持冷静。只是在妻子西利娅回答问题时，他表现出了些许紧张：他靠在椅子上，双臂搭在扶手，坐立不安，不时双手合十，低下头。

最终，法官要求马杜罗3月17日再次出庭参加听证。随后载有马杜罗夫妇的车队离开了法院。

庭审开始前，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外已聚集大批民众，现场气氛紧张。他们举着“释放马杜罗”“不要向委内瑞拉开战””“美国滚出拉美”等标语横幅，不时高呼口号，对美方行动表示不满。

美国、委内瑞拉各执一词

法律专家认为，此案争议巨大，可能会持续数月甚至数年。

《南华早报》援引分析表示，马杜罗方可能会主张，美国政府非法逮捕了一位主权国家元首，违背国际法和《联合国宪章》；而美国政府方预计将辩称，这是一起受美国法律管辖的警察行动，并拒绝承认马杜罗为委内瑞拉“合法元首”。

当前，委内瑞拉方面和美国政府也各执一词，就此问题展开辩论。

首先，马杜罗夫妇庭上一再强调其官方立场，“我是委内瑞拉总统”“我是第一夫人”，表明了他们未来的辩护策略——美国对外国元首没有管辖权。

当地时间1月6日，委内瑞拉总检察长萨阿卜召开发布会，敦促美国法官承认其“缺乏管辖权”，并承认马杜罗作为委内瑞拉总统享有“绝对属人豁免权”，要求立即无条件释放总统和第一夫人。

他强调，国家元首的“绝对属人豁免权”是具有普遍效力的宪法原则和国际法基本准则。

萨阿卜控诉称，美方此次军事行动是在未事先宣战且未经联合国安理会决议的情况下，对主权国家领土发动的袭击，构成非法武装侵略，具有“国家恐怖主义”性质，违反了《联合国宪章》。他重申，此次逮捕完全无效，违反国际法、《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世界人权宣言》以及美国宪法本身。

1月5日，抗议者聚集在法院外要求释放马杜罗 新华网

然而，“绑架”他国公民到美国领土接受审判，已经是美国政府的惯用操作。

在美国法律中，有一个著名的“凯尔-弗里斯比”原则（Ker-Frisbie Doctrine），也可称为“非法抓捕不影响审判”原则。该原则规定，只要被告人出现在法庭面前，美国法院通常不关心其是如何被带到美国的。

多名法律专家向BBC指出，美方举动违反国际法，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根据美国以往判决结果，被告“被强行绑架”的事实并不会阻碍美国法院对马杜罗进行刑事审判。其中一名美国专家称：“我们的法院早已承认，即使被告被绑架、虏获或被强行带到美国，也不是驳回案件的理由。”

在上周日的电视谈话节目中，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的表态与上述立场一致。他暗示这次突袭行动与毒品、武器和“国内”警务行动有关，不应被视为国际冲突。他说：“根本没有战争。我们是在打击贩毒组织，而不是对委内瑞拉开战。我们没有在委内瑞拉部署美军。他们只在那里待了大约两个小时。”

此外，美国政府近年来一直不承认马杜罗为委内瑞拉“合法元首”。在美国国内法眼中，他并非“总统”，而是一个“失去豁免权的在逃刑事嫌疑人”。

BBC称，一些分析人士指出，特朗普政府可能将美国1990年绑架并审判巴拿马前政府首脑诺列加事件，视为抓捕马杜罗的模板或正当理由。1992年，美国法院以走私毒品、洗钱和敲诈勒索罪判处诺列加40年监禁，之后减刑并引渡至法国服刑，于2017年在巴拿马一家医院病逝。

英国智库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的马克·韦勒教授指出，当时与现在一样，华盛顿依赖所谓“自卫”理由，声称在抓捕诺列加前，美国利益面临所谓“迫切危险”。

中国学者提醒：不能落入美国话术

王江雨告诉观察者网，美国国内法自有一套法律逻辑，包括“凯尔-弗里斯比”原则，以及并不将外国元首豁免权视作理所当然。但他指出，主权国家在处理国与国关系时，国内法绝不能凌驾于国际法之上，尊重他国主权更是最基本的底线，否则国际社会难以稳定运行。

被问及美国法律逻辑在此案能否行得通时，他称：“必须明确的是，我们不能落入美国话术圈套。”

他指出，美方绑架委内瑞拉总统的行为，实际上构成了“通过成规模军事手段武装入侵他国”的事实，公然违背了习惯国际法与《联合国宪章》规定的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原则。同时，此举没有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也并非出于自卫，也违反了《联合国宪章》明确规定的禁止使用武力原则。

他表示，美国向来认为自己是所谓“自由世界”的领袖，是国际秩序的维护者，也是所谓“普世价值”的推广者。到了特朗普时代，这一形象已然坍塌，轰然倒地。经过这件事，美国失去了它曾经的国际形象，丧失它在国际社会本来拥有的道义地位。

从纯国际法角度评判，美国的武装侵略行径，对战后国际法体系造成了毁灭性冲击。美国用自身行径向国际社会传递出一个危险且错误的信号：当下的世界仿佛又回到了丛林时代，实力就是法律，强权就是规则。这无疑会对未来的国际秩序，产生极为深远的负面影响。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外交政策研究所所长、拉美研究中心主任牛海彬此前也说，美方此次行动的动因，纯属满足一己私欲。他分析称，美国想要委内瑞拉丰富的石油资源，这毋庸置疑；更深层的战略目的，在于展示其在西半球的超强军事实力，彰显对该地区事务的掌控力。

与观察者网对话期间，王江雨谈及一个坊间说法，“美方如此肆无忌惮，会让很多小国觉得他们得不到中国的‘保护’，所以不会跟着中国‘混’”。

他反驳称，这样的说法离题甚远。一些和中国经贸合作的国家，并没有把自己的主权让渡给中国，中国没有保护它们的义务。事件发生后，国际社会纷纷予以谴责，但西方国家却大多噤声。中方第一时间表态，对美方的单边、非法、霸凌行径深表震惊，予以强烈谴责。

王江雨表示，就目前而言，中方清晰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维护国际法，维护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这一表态占据道义高地，从务实角度讲，也符合当前的国家利益。中方就国际事件表态，势必要优先考量自身利益，但同时也是一个持续不断的演化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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