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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支铅笔
李老师从教室后面踱过来,脚步很轻,可孩子们还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脊背。他停在我的课桌旁,拿起我刚做完的算术本,指尖划过那些歪斜的数字,眉头皱成一道深谷。他大概又要叹气了。可这次没有。他只是俯下身,粗糙的、带着粉笔灰的手指,点在了我本子空白处的那几个歪扭的小字上——“春天来了”。
那是窗外杨絮飘进来时,我偷偷写的。
“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是人坐下来的影子。”
我们都愣住了。他从粉笔盒里挑出一支最完整的白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字如其人。那字方方正正,每一笔都像用尺子比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阳光斜射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沉浮,那些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们眼前。
“从今天起,”李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每天最后一节课,我们不做题。我们学写字。”
没人欢呼。写字?在那个“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口号震天响的年代,在那个奥数班、英语班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九十年代末,写字听起来像个过时的笑话。隔壁班的钢琴声叮叮咚咚地飘过来,楼下少年宫机器人班的马达嗡嗡作响,只有我们这间顶楼的教室,突然要与这些“无用”的笔画为伴了。
李老师教写字,和任何人想得都不一样。
他不发字帖,只给每人发了一支铅笔、一张印着巨大田字格的纸,还有一句话:“笔要握紧,心要放松。”他让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它的枝干怎么伸展,看风吹过时叶子如何颤动,看整整十分钟。十分钟后,他才说:“好,现在,试着把那种‘样子’画在格子里。不是画树,是画你心里那棵树‘站着’的感觉。”
我懵懂地落下第一笔,横。笔尖却抖得厉害,那根“横”像一条受惊的毛虫,瘫在格子里。我急了,使劲攥紧笔,用力划下去——“嘶啦”,纸破了。挫败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我几乎要扔笔。
一抬头,却看见李老师正看着我。他没批评,只是走过来,用他那只大手,轻轻包住我紧攥的小拳头。“感觉到没有?”他说,“你太想让它‘横平竖直’,你的劲,全用在跟笔较劲上了。松一点,让笔自己找路。”
他的手很暖,那股暖意奇异地顺着我的手臂爬上来,让我绷紧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我试着放松手指,再次划出一横。它依然不直,尾端甚至有点上扬,可它……是活的。像一根真的、在呼吸的树枝。
就这样,日复一日。当别的孩子奔波于各个“兴趣班”时,我们这二十几个“留守”学生,就在这间日渐安静的教室里,与一笔一画“肉搏”。我们写“点”,要像屋檐坠下的雨滴,饱满而悬停;写“撇”,要像燕子掠过水面,轻盈而果断。我们把“竖”想象成老槐树的树干,把“捺”当成扎进泥土的根须。教室后排那个总坐不住的“皮猴子”,为了写好一个“永”字,竟然一口气静坐了四十分钟,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在下巴尖悬成一颗亮晶晶的珠子,他都没察觉。
变化是无声发生的。我的算术本上,数字不再东倒西歪,开始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的格子里。那个从前朗读课文像开机关枪一样快的女生,语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有了起伏。而最大的变化,发生在那个秋天的运动会。
我们班体育一向是年级垫底。那次800米长跑,最后半圈,我们班最后一个选手还落后很远,脸憋得紫红,步子已经踉跄。按以往,看台上我们班的位置早就唉声叹气,甚至有人提前退场了。可那天,没有一个人动。不知是谁带的头,我们开始有节奏地、一字一顿地喊他的名字,那喊声不疾不徐,像我们练字时的呼吸,沉重,却异常整齐,稳稳地托着跑道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他就在那样的节奏里,奇迹般地又抬起了腿,一步步,不是冲过了终点线,几乎是“走”过了它。迎接他的没有奖牌,却是全班同学冲下看台的一个无声的、紧紧的拥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李老师说的“虽败犹荣”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稳稳“站”在终点线上的姿态。
六年级的离别来得很快。最后一节写字课,李老师让我们默写《松树的风格》。我写得很慢,写到“它只是一味地无忧无虑地生长”时,笔尖的沙沙声、窗外遥远的市声、还有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忽然合成了一种奇妙的节奏。我仿佛感觉不到手的存在,只是那支笔,牵引着那些黑色的溪流,自然而然地在纸的峡谷间流淌开来。
交卷时,李老师像第一次那样,拿起我的本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讲台下拿出一个细长的木盒,递给我。“毕业礼物,”他说,“一支铅笔。写字的人,手里要有支好笔。”
我打开,一支深绿色的铅笔,笔杆上有一行烫金小字:笔稳,心定。
很多年后,我在陌生的城市里奔波,应付繁重的工作与复杂的人际。每当我被焦虑和浮躁裹挟,感到就要被洪流冲垮时,我总会找一个角落坐下来,拿出那支早已短得握不住的铅笔,在纸的背面,慢慢地、重重地,画下一横,一竖。
墨色氤开,像一个最安稳的锚点。我仿佛又回到那间阳光弥漫的顶楼教室,耳边是伙伴们平缓的呼吸,眼前是田字格那沉默而广袤的疆域。而李老师的声音,穿透二十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如昨:
“让孩子能坐得住冷板凳,将来,他才扛得起热任务。”
我低下头,看见笔下那一横,终于平平地、稳稳地,躺在了它该在的地方。像一棵树,把根深深扎进了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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