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们儿在洗浴中心当大堂经理,说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天天泡澡。女人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不迟到不早退,雷打不动。进门换鞋拿手牌,全程不怎么说话。到了女浴区,直奔最里面的那个泡澡池,一泡就是两个小时。
哥们儿说,那女人穿着素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外套,一条深色裤子,头发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施粉黛,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她每次来,都自己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一瓶洗发水,从不麻烦服务员。女浴区最里面的池子人最少,水温也最热,一般人泡十分钟就扛不住了,她却能安安静静泡上两个小时,有时候靠着池壁闭目养神,有时候就看着水面发呆,连水花都很少溅起来。
洗浴中心的服务员都私下议论过她,说她看着不像缺钱的人,可每次都只洗最基础的套餐,不做按摩,不做美容,泡完澡冲干净就走。有个新来的服务员好奇,问她要不要加个搓背,她摇摇头,声音轻轻的,说不用了。哥们儿也留意过她,他说这女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冷清,像是把什么心事都藏在了水里,泡着泡着,就暂时忘了。
后来有一回,下午下大雨,女人来的时候淋了点雨,头发湿了一缕。哥们儿正好在门口,递了条干毛巾给她,她愣了愣,说了声谢谢,声音还是很轻。那天她泡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却没掉眼泪。哥们儿心里纳闷,却没多问,干他们这行的,见得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打听就是最好的尊重。
直到有天傍晚,女人泡完澡出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扑过来,喊着妈妈。旁边跟着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药箱,看见女人,脸上露出歉疚的笑。哥们儿这才知道,女人的儿子得了重病,一直在医院化疗,化疗后浑身疼,夜里睡不着。女人白天在医院照顾儿子,下午三点儿子睡午觉了,她就溜出来泡个澡,滚烫的水烫着皮肤,能暂时压下心里的疼。
男人跟哥们儿解释,说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女人舍不得花钱做别的项目,就来泡个澡,这是她一天里唯一能喘口气的时间。女人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小男孩抱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我不疼了,你别难过。女人嗯了一声,把头埋在儿子的颈窝里,肩膀微微耸动。
哥们儿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他想起以前,总看见女人泡完澡,坐在大堂的椅子上,对着手机里的照片发呆,照片里应该就是这个小男孩。他也想起,女人每次泡完澡,脸色都会好看一点,像是把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泡在了那池热水里。
从那以后,哥们儿特意跟女浴区的服务员打招呼,让她们别去打扰那个女人。有时候女人来晚了几分钟,他会笑着说,没事,池子给你留着呢。女人每次听到这话,都会微微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暖意。
还是每天下午三点,女人准时出现在洗浴中心,还是直奔最里面的那个池子,还是泡两个小时。只是哥们儿偶尔会看见,女人泡完澡出来,会买一根棒棒糖,揣在兜里,大概是带给那个小男孩的。
那天阳光很好,女人泡完澡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里,好像藏着一点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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