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火葬场干了快十五年,见过的生离死别能装一火车。有人哭到瘫在地上起不来,有人面无表情地签字,还有人揣着私心来争遗产。见得多了,心肠好像也硬了点,但唯独对那些年轻的姑娘,我总忍不住多留个心眼。
今天想跟你们说的,是我们这行里,一个没写在规章制度上,却代代传下来的规矩——火化年轻女孩前,一定要给她梳一次头。
这个规矩,是我刚入行时,我师父老周教给我的。
那年我二十出头,在殡仪馆找了份活儿,说白了就是打杂,跟着师父抬遗体、整理骨灰,啥脏活累活都干。那时候我总觉得,干我们这行的,就是跟死人打交道,冷冰冰的,哪有什么人情味儿。直到那年夏天,送来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
姑娘是车祸走的,送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擦伤,头发乱得像一团草,黏在汗津津的脖子上。她爸妈哭得站都站不住,她妈妈手里攥着一个粉色的发圈,哆哆嗦嗦地递给我师父:“师傅,麻烦您……我女儿最爱漂亮了,她出门前还说,今天要扎个高马尾……”
老周接过那个发圈,点了点头,没说话。
按照流程,遗体送到火化间之前,我们会简单清理一下。那天老周让我去拿毛巾和梳子,我愣了一下:“师父,流程表里没这一项啊。”
老周瞪了我一眼,声音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姑娘年纪轻轻的,走得这么急,总得让她漂漂亮亮地走。”
我没再吭声,乖乖递过东西。老周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遗体旁边,小心翼翼地把姑娘的头发散开。那头发又黑又软,是年轻女孩特有的发质。老周的动作特别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他先用梳子一点点把打结的地方梳开,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耐心得不像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老周平时是个糙汉子,说话大嗓门,干活风风火火,可那一刻,他的动作比绣花的姑娘还温柔。梳顺了头发,他又拿起那个粉色发圈,给姑娘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跟她妈妈说的一样。
扎完之后,老周对着姑娘的脸,轻声说了句:“孩子,一路走好,下辈子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那天火化的时候,姑娘的妈妈看着玻璃窗外的火光,突然就不哭了,只是喃喃地说:“真好,她还是那么好看……”
后来我问老周,为啥非要给年轻姑娘梳头。老周抽着烟,跟我讲了个旧事。
三十多年前,老周刚入行的时候,殡仪馆里送来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是因为失恋想不开。女孩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那时候还没有这个规矩,火化工直接就把人推进了火化炉。女孩的妈妈后来看到骨灰,当场就晕了过去,醒了之后哭着说:“我女儿最爱美了,她走的时候,头发都没梳整齐……”
那之后,老周的师父就定了这个规矩:凡是没出嫁的年轻女孩,火化前一定要给她梳一次头,梳得整整齐齐的,让她漂漂亮亮地去另一个世界。
“这些姑娘,花一样的年纪,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生活,没来得及穿好看的裙子,没来得及嫁给喜欢的人,就这么走了。”老周掐灭了烟,“我们能做的不多,梳个头,算是给她们最后的体面,也让活着的人,心里能好受一点。”
我记着老周的话,这十五年里,给不知道多少个年轻姑娘梳过头。
去年冬天,送来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是个大学生,因为白血病走的。她的头发因为化疗掉得稀稀拉拉的,剩下的也都枯黄了。她姐姐抱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顶假发,还有一套粉色的裙子。
“我妹妹以前头发可多了,又黑又亮,她总说,等病好了,要留长头发,烫个大波浪。”她姐姐的声音哽咽着,“这顶假发,是她攒了好久的钱买的……”
我接过假发,心里沉甸甸的。我先把姑娘剩下的头发梳顺,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假发戴上去,调整好位置,又给她换上那套粉色的裙子。裙子有点大,我就用别针在背后别了几下,看着镜子里的姑娘,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爱美的小姑娘。
她姐姐看到的时候,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笑着说:“谢谢师傅,她这样,真好。”
还有一次,送来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是个消防员,救火的时候牺牲的。她是队里唯一的女消防员,平时总爱扎个丸子头,干练又精神。她的队长红着眼眶说:“她平时训练最刻苦,总说自己不比男生差。”
我给她梳了个整齐的丸子头,用她的发绳扎紧。看着她穿着制服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姑娘真了不起。
干我们这行,见多了遗憾。有的姑娘,还没来得及跟父母说声谢谢;有的姑娘,还没来得及跟喜欢的人表白;有的姑娘,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她们走得太急,急得连头发都来不及梳整齐。
我们给她们梳头,梳的不是头发,是活着的人对她们的念想,是她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体面。
这个规矩,没有明文规定,没有奖励,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但我们这些火化工,都默默地遵守着。
有人说,干我们这行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可我觉得,我们是送逝者最后一程的人,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我们能做的,就是让那些走得不安心的人,走得踏实一点;让那些走得年轻的人,走得漂亮一点。
前几天,又送来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是个护士,抗疫的时候累倒的。她的头发很长,梳成了一个麻花辫。我给她梳头的时候,她妈妈递给我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笑得阳光灿烂,辫子甩在身后。
我照着照片上的样子,给她梳了个一模一样的麻花辫。
火化炉的火点燃的时候,我站在外面,听见她妈妈说:“孩子,你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一定要好好的。”
风吹过来,带着点暖意。我想,姑娘应该能听见吧。
其实哪有什么特殊的规矩,不过是人心底的一点柔软。
这些年轻的姑娘,来过,爱过,努力过,最后悄无声息地走了。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给她们梳一次头,让她们漂漂亮亮地,走向下一段旅程。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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