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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秋老虎硬是赖着不走,都十月中旬了,日头晒在背上还是燎得慌。
街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蔫蔫耷拉着,树荫下头摆着张掉漆的木桌,庄老三叼着支蓝娇,翘着二郎腿蹲在小马扎上,
庄老三斜眼瞅了我一下,嘴角一咧,烟圈喷得老远:“又来咯?今天没带伴儿嗦?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是想找哪个白菜耍哦?”
在成都的砂砂舞厅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来跳舞的男客,不管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还是背心拖鞋的退休大爷,统统一律叫“野猪”;
陪舞的女娃子,甭管是年轻水灵的小妹儿,还是半老徐娘的大姐,都喊“白菜”。
倒不是啥子贬义,听着糙,却透着点看破不说破的意思——野猪寻食,白菜待摘,各取所需,明码标价,谁也别装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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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个嘛,老三,我就不能一个人来活动下筋骨?天天坐办公室,腰杆都快断了。”我顺手从桌上抽了张皱巴巴的纸巾擦汗,“再说了,舞厅里头那么多人,还怕没得耍的?”
庄老三嘬了口烟,眯着眼睛笑:“你娃就是嘴硬!上次跟那个叫小琴的白菜跳了一下午,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还说啥子活动筋骨。我看你啊,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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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没接话,掀开门口那道厚得离谱的门帘钻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子混合着廉价香水味、汗味、香烟味的热气就扑了上来,差点把我呛得打个喷嚏。
舞厅不算大,摆着几十张小圆桌,桌上搁着豁了口的玻璃杯和掉了把的茶壶,墙角的老空调呼哧呼哧地转,吹出的风带着点霉味,却硬是比外头凉快几分。舞池上头的灯是那种暗红色的,暗得能遮住人脸的瑕疵——这就是成都砂砂舞的精髓,所有的规矩,都藏在这忽明忽暗的灯光里。
舞池里已经挤满了人,老头牵着年轻姑娘,中年男人搂着半老徐娘,都踩着慢三的步子,慢悠悠地晃。
邓丽君那软乎乎的《我只在乎你》刚唱完,喇叭里又响起了《酒醉的探戈》,那调子,缠绵得能把人骨头都唱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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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个靠边的空桌子坐下,刚倒了杯寡淡的茉莉花茶,就听见旁边有人扯着嗓子喊:“野猪,这边来耍撒!莫一个人杵着,多没意思!”
扭头一看,凯哥正搂着个穿红裙子的白菜,冲我使劲招手。
凯哥是这儿的常客,四十多岁,开个小建材店,肚子挺得像个吹足了气的西瓜,头发掉得快秃了,却总爱梳个油头,抹得锃亮。
他身边的红裙子,大家都喊她丽丽,是舞厅里的老白菜了,嘴巴甜,会来事,见谁都喊哥哥,哄得那些大爷心甘情愿掏钱。
“凯哥,今天又潇洒了嗦?看你红光满面的,怕是又赚了不少钱哦?”我端着茶杯走过去,跟他碰了一下杯,茶水溅出来几滴。
凯哥哈哈一笑,手在丽丽腰上拍了拍,拍得丽丽娇嗔着扭了扭身子:“耍啥子哦,还不是来松快松快!天天跟那些包工头扯皮,脑壳都大了。你娃今天咋个单蹦?上次跟你跳舞的那个小琴喃?咋没看到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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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门,还没扫到她。”我扫了一眼舞池,果然在最里头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小琴穿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挽成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正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跳。
她的步子很轻,不像别的白菜那样扭来扭去,恨不得贴到男的身上,就是规规矩矩地跟着舞伴的节奏,手臂轻轻搭在老头的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不算冷淡,看着就舒服。
“小琴这个女娃子,怪得很哦。”丽丽凑过来说,声音嗲嗲的,带着点成都妹子特有的软糯,“她规规矩矩跳舞,连手都不让人家乱摸。要我说啊,这样咋个赚得到钱哦?怕是脑壳有点打铁哦。”
凯哥撇撇嘴,伸手捏了捏丽丽的脸:“你懂个锤子!人家小琴走的是清纯路线,那些老野猪就吃她这套!再说了,人家不差钱,上次我亲眼看到她开个宝马X3来上班,你敢信?三十多万的车,啧啧,比我的车都好!”
“宝马X3?”丽丽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真的假的哦?她不是说老家有个娃要养吗?开得起X3,还来跳啥子砂砂舞哦?怕不是来体验生活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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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就不晓得了撒。”旁边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慢悠悠插了句嘴,他是四爷,这儿的老资格了,在成都的砂砂舞厅混了十几年,啥人啥事儿都门儿清,是个实打实的“老成都”。
四爷呷了口茶,放下茶杯,指节在桌上敲了敲:“小琴老家是资阳安岳的,产柠檬的地方。她老公前年出车祸走了,撇下她和一个六岁的娃。她之前在厂里上班,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四千多块钱,哪够养家哦?后来经人介绍来舞厅跳舞,一晚上能挣千把块,比上班强多了。至于那辆X3,听说是她老公生前买的,她舍不得卖,就一直开着,算是个念想。”
丽丽撇撇嘴,往凯哥怀里靠了靠:“再咋个说,开X3来跳砂砂舞,还是有点扯把子哦。哪个有钱人会来这种地方哦?”
“扯把子?人家这叫活得明白。”四爷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上,他也不在意,“舞厅里的白菜,分两种,一种是为了钱,啥子都肯干,陪酒陪睡,啥子出格的事都做得出来;一种是为了混口饭吃,守住底线,只跳舞,别的啥都不干。小琴就是第二种。她跟那些老野猪说清楚了的,跳一曲二十块,童叟无欺,只跳舞,不陪酒,不外出,谁要是敢越界,她转身就走,绝不拖泥带水。你别小看她,就这规矩,找她跳舞的野猪排着队呢!人家图的就是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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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一曲终了,暗下去的灯光唰地一下亮了起来。舞池里的人散了些,三三两两回到座位上喝水抽烟。
小琴跟那个老头说了声谢谢,接过老头递过来的二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里,然后就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她额头上渗着点细汗,脸颊红红的,比在暗灯里看着更清秀,也更真实。
“来了?坐嘛。”我给她拉了把椅子,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小琴点点头,坐下就拿起我的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你这茶,好涩哦。一点都不好喝,还不如外头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
“将就喝撒,舞厅里的茶,能有多好喝?都是些边角料,泡来糊弄人的。”我笑着说,“刚才听凯哥说,你开X3来上班,牛逼哦。”
小琴白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嗔怪,却又不恼,看着怪亲切的:“啥子牛逼哦,就是个代步工具。总比挤公交强,挤公交挤得人都变形了,还要遭人踩脚。”
“三十多万的代步工具,我可不敢想。”凯哥凑过来说,眼睛盯着小琴,“小琴,说实话,你一晚上能挣好多钱?够不够你那车的油钱哦?”
小琴拿起桌上的瓜子嗑了一颗,慢悠悠地说:“够不够关你啥子事?你管好你自己的钱包就行了,莫操心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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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哥被噎了一下,嘿嘿一笑,也不生气,转头又跟丽丽聊起了天,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啥子菜价涨了,啥子楼盘又降价了,听得我昏昏欲睡。
我看着小琴,她嗑瓜子的样子很斯文,一颗一颗地嗑,瓜子壳吐得整整齐齐,堆成个小山。
她的手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指甲油,看着干干净净的,跟舞厅里那些涂着大红指甲油的白菜完全不一样。
“刚才听四爷说,你老家资阳的?”我找了个话头,不想让气氛太尴尬。
小琴点点头,嗑瓜子的速度慢了点:“嗯,资阳安岳的,我们那儿的柠檬,又大又甜,比外头卖的好吃多了。”
“娃多大了?在老家跟爸妈住?”我又问。
“六岁,上一年级了,在老家跟我爸妈住。”小琴的声音低了点,眼神飘向窗外,透着点想念,“一年也就回去两三趟,来回车票贵得很,折腾一趟也不容易,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娃买奶粉买衣服。”
“咋个不把娃接到成都来?在身边好歹有个照应。”我随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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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琴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接来干啥?成都的学费多贵?我住的那个出租屋,又小又挤,就一间房,娃来了连个耍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了,我这份工作……”她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我懂她的意思。
砂砂舞厅的陪舞,说出去不好听,她不想让娃知道,也不想让娃跟着她受委屈。
正说着,喇叭里响起了慢三的曲子,是那首我很喜欢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暗红色的灯光又暗了下来,舞池里的人又慢慢晃了起来,一对对的身影在灯光里晃来晃去,看着有点朦胧。
我朝小琴伸出手。
小琴放下瓜子,把手搭在我手上,轻轻站了起来。
她的手很凉,软软的,像没有骨头一样。我搂着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一层薄薄的连衣裙,能摸到她腰间的骨头,硌得我有点心疼。
她的身子很僵,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我放慢了步子,轻轻带着她晃,跟着音乐的节奏,一步一步踩在鼓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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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跳得挺好的,比上次进步多了。”小琴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音乐盖住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瞎跳,还不是跟你学的。”我笑了笑,凑得近了点,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你上次跟我说,慢三的步子要踩在鼓点上,左脚踩重拍,右脚跟上来,我记着呢,天天在家练。”
小琴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身子也放松了些。
她的头微微靠在我的肩上,发丝蹭着我的脸颊,痒痒的。
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别的白菜那种浓郁刺鼻的香水味,就是淡淡的,像肥皂泡的味道,很干净,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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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的人都说你怪。”我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说你放着钱不挣,非要守规矩,傻得很。”
小琴的身子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跟着我跳舞,步子很稳:“规矩是人定的,守住了,心里踏实。我跳一曲,挣二十块,干干净净的,花着也安心。那些陪酒陪睡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还得受气,我不稀罕。”
“踏实?”我笑了,“舞厅里的人,哪个不是为了钱?哪个心里踏实?”
“至少我踏实。”小琴说,语气很坚定,“那些野猪,有的是来寻开心的,有的是来打发时间的,有的是来寻刺激的。那些白菜,有的是为了给娃挣学费,有的是为了给老公治病,有的是为了还赌债,各有各的难处。我守着我的规矩,不害人,不害己,就够了。”
我没说话,只是搂紧了她一点,带着她慢慢晃。
灯光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音乐声,缠缠绵绵的,像一根线,把两个人的心都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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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灯光亮了。
我们回到座位上,刚坐下没两分钟,就看到庄老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慌慌张张的,嘴里喊着:“出事了!出事了!外头吵起来了!”
大家都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问:“啥子事?啥子事?慌慌张张的,天塌下来了哦?”
庄老三喘着粗气,手撑着膝盖,半天说不出话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指着门口喊:“刚才有个野猪,跟白菜起争执了!说人家白菜摸他的钱包,吵起来了,差点打起来!围了好多人看热闹哦!”
“哪个野猪?哪个白菜?”四爷皱着眉问,他眉头一皱,周围的声音都小了点。
“还能哪个?就是那个外号叫‘光头强’的,跟那个新来的白菜,叫啥子小芳的。”庄老三说,唾沫星子乱飞,“光头强说小芳跳舞的时候摸他的裤兜,把他的钱包摸走了,里面有两千块现金,还有身份证银行卡!小芳说她没有,俩人就在门口吵,引了好多过路的人围观,丢人丢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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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强?”凯哥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那个龟儿子,不是个好东西!上次就跟丽丽吵过架,说丽丽骗他的钱,结果是他自己把钱拿去赌输了。我看就是他自己把钱包搞丢了,想赖在人家小芳身上,讹人家一笔钱!”
“就是!就是!”丽丽也附和着,声音尖溜溜的,“小芳才来没几天,人老实得很,见了人都脸红,咋个会偷东西嘛!肯定是光头强那个龟儿子自己搞掉了钱包,想找个替罪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骂光头强不是个东西,替小芳抱不平。
只有小琴没说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里带着点担忧,还有点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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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看看!不能让人家小姑娘受委屈!”四爷说着,就往外走,他一走,大家都跟着往外走,我也拉着小琴,跟在了后面。
门口果然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挤都挤不进去。
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挤进去,就看到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金链子粗得像狗链子,正指着一个穿粉色衣服的小姑娘骂:“你个小贱人!老子看你长得老实巴交的,才跟你跳舞!结果你居然敢摸老子的钱包!里面有两千块现金,还有身份证银行卡!你赶紧给老子拿出来!不然老子报警了!让你蹲大牢!”
那个穿粉色衣服的小姑娘,就是小芳。她吓得脸都白了,眼泪汪汪的,嘴唇都咬白了,一个劲地摇头,声音都在发抖:“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偷你的钱包!我跳舞的时候,手一直搭在你的肩上,根本就没碰你的裤兜!你别冤枉我!我真的没偷!”
“没碰?老子亲眼看到你碰了!”光头强说着,就伸手去拉小芳的胳膊,想把她拉走,“走!跟老子去派出所!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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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就是想讹人!”凯哥挤了进去,指着光头强的鼻子骂,“你个龟儿子,上次讹丽丽,这次又来讹小芳!信不信老子喊人收拾你?让你在成都待不下去!”
周围的人也都跟着起哄,骂光头强不是个东西,让他赶紧滚蛋。
光头强看势头不对,围观的人都向着小芳,再闹下去他也讨不到好,只能撂下一句狠话:“算老子倒霉!今天算便宜你了!”然后就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人群散了,小芳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可怜得很。
丽丽走过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别哭了别哭了,那个龟儿子就是个无赖,跟他计较啥子嘛!不值得!”
小琴也走了过去,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小芳,声音很温柔:“擦擦眼泪吧,别哭了,没事了。舞厅里就是这样,啥子人都有,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小芳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谢谢姐姐……我真的没偷他的钱包……我刚来没几天,不想惹事……”
“我们都知道你没偷,没事的。”小琴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跳舞的时候,多注意点,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点,守好自己的底线,就不会吃亏了。”
小芳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我看着小琴,她蹲在地上,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温柔,像个大姐姐一样。
我忽然觉得,她不像个舞厅里的陪舞,更像个邻家姐姐,干净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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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成都走过来,看了看小芳,叹了口气:“小姑娘,以后在这儿混,得学聪明点。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也不是所有人都讲道理。管好自己,少管闲事,才能混得下去。”
说完,庄老三又转头对大家说:“都散了吧!没啥好看的!该跳舞的跳舞,该喝茶的喝茶!别围在这儿,影响人家做生意!”
大家都散了,我拉着小琴,回到了舞厅里。凯哥和丽丽也跟了回来,丽丽还在骂骂咧咧的,说光头强不是个东西。
“舞厅里就是这样,啥子人都有。”小琴坐下,喝了口茶,轻声说,“所以啊,少管闲事,管好自己,才是硬道理。你好心帮人家,人家不一定领情,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咬你一口。”
我点点头,没说话。
刚才的事,确实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明明是光头强讹人,却差点让小芳受了委屈。要不是凯哥帮忙,小芳今天怕是脱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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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对,少管闲事。”我看着小琴,“但是看到人家受委屈,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小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有力量:“能帮就帮,但也要看情况。咱们都是普通人,不是救世主,管好自己,才能顾好别人。”
正说着,喇叭里又响起了音乐,是那首慢三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暗红色的灯光又暗了下来,舞池里的人又慢慢晃了起来。
“再跳一曲?”我朝小琴伸出手。
小琴看着我,笑了笑,把手搭在了我的手上。
“好啊。”
我们走进舞池,跟着音乐的节奏,慢慢晃着。灯光很暗,看不清周围的人,只能看到彼此的身影。
我搂着她的腰,她靠在我的肩上,我们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跳着舞,听着音乐,享受着这短暂的宁静。
不知道跳了多久,一曲终了,灯光亮了。我们回到座位上,小琴看了看手机,说:“快中午了,我有点饿了。”
“那去吃饭吧,我请你。”我脱口而出。
小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不过别去太贵的地方,就去拐角那家自助餐吧,九十九块一位,有四十多道菜呢,划算得很。”
我点点头:“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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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跟凯哥和四爷打了声招呼,就走出了舞厅。
外面的太阳很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小琴眯着眼睛,伸手挡了挡阳光,笑着说:“还是外面的太阳舒服,比舞厅里的灯光亮堂多了。”
“是啊,亮堂多了。”我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秀,没有了舞厅里的朦胧,多了几分真实。
餐厅就在拐角,玻璃门一推,凉气扑面而来,比舞厅里的空调舒服多了。小琴指了个靠窗的位子,说:“坐这边吧,这边亮,看得清楚。”
我点头,把包放在椅背上。她先去拿盘子,我跟着她。她夹了些青菜,一点鸡胸肉,舀了碗小米粥,看着很清淡。我看着她的手很利落,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
“咋个吃这么清淡?”我问她。
“下午还要上班,吃太油了跳不动,身子沉。”她笑了笑,“你也少夹点肉,多吃点青菜,对身体好。”
我点点头,跟着她夹了些青菜和鸡胸肉,也舀了碗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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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小琴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说:“总有客人打电话,烦死了,我不想在饭桌上接,影响胃口。”
我问她:“我还不知道你大名叫啥呢,一直喊你小琴。”
她笑了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很可爱:“叫我小琴就好,大名不好听,就不告诉你了。我在舞厅见过你几次,你走路有点快,风风火火的,像有啥急事一样。”
我说:“怕耽误跳舞。”
她摇摇头:“你其实不用急,来跳舞的人都不喜欢被催,图的就是个放松。慢慢来,才有意思。”
她吃得不快,每口都咀嚼很久,很斯文。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在舞厅里看得清楚多了,也真实多了。
“你在这行干多久了?”我问她。
“四年了,一开始是朋友介绍的,说挣钱快,我就来了。”她喝了口粥,“刚来的时候,很不习惯,觉得这里的人很复杂,后来慢慢就适应了。”
“想家吗?想娃吗?”
“咋不想?”她的声音低了点,“每天晚上都要跟娃视频,看他睡着了没有,有没有听话。有时候看着他的照片,就忍不住想哭。”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粥。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一个女人,独自在大城市打拼,为了娃,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说:“我其实是为了活动筋骨,办公室坐太久,腰不舒服。医生叫我动起来,跳舞不枯燥,还能放松心情。”
她笑了笑:“那你找对地方了。跳舞确实能放松,不管有啥烦心事,跳几曲,就忘了。”
她忽然问:“刚才你说在外面看得清楚,是不是说我化妆很重?”
我说:“不是,就是外面光线好,看着更自然。舞厅里的灯光太暗了,看不清人的脸。”
她摸了摸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厅里要化妆,不然灯下会显得没精神。我化的都是淡妆,不喜欢浓妆艳抹的,太假了。”
她把耳后一个黑色的夹子取下来,露出一小缕白发,那缕白发在阳光下很显眼。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别笑,这是这两年冒出来的,压力大,头发都白了。”
我说:“挺好的,看着很真,比那些染得乌黑发亮的头发好看多了。”
她抿了口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眼神里带着点迷茫,还有点坚定。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又去拿了点水果,递给我两块西瓜:“吃点西瓜吧,解渴。”
我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四溢。
“你每天这么忙,从早跳到晚,会不会累?”我问她。
“累啊,咋不累?”她叹了口气,“每天腰杆都疼,腿也酸,回到家倒头就睡。但是比以前打零工稳,挣得多,累点也值得。”
“怕不怕别人误会你?说你在舞厅里干不干净的事?”
她摇摇头,眼神很坚定:“看开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咋说咋说。规矩在我心里,我只跳舞,不喝酒,不陪坐,谁越界我就走,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和小琴都笑了,没有解释。
出门时太阳有点刺眼,小琴眯着眼睛,把包挎到左肩,说:“我先回店里换鞋。”
我说:“下午我也去。”
她说:“行,到时候我看你位置,来找你跳舞。”
她迈下台阶,融入了人群里,人群一晃,她的身影被挡了一下,然后又露出来。
她回头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秒,风把餐厅门口的小旗吹得直响,哗啦啦的。
我忽然觉得,外面的脸,比舞厅里的脸,靠得住多了。
等到一点差五分,我也往舞厅的方向走,心里盘算着,别太晚了,第一首歌,别错过。
阳光照在我的背上,暖暖的,很舒服。我想,今天下午,应该能跳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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