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霍衍的白月光死了,死在我们结婚的前一周。
从那天起,他再没对我说过一句话。
四年婚姻,我守着活寡,也守着这个哑巴丈夫。
人人都说我占了天大的便宜,一个乡下丫头,竟成了霍家少奶奶。
直到我在他书房发现那个秘密——
原来白月光的死,是他一手设计的。
而他之所以娶我,只因为我的眼睛,像极了他死去的恋人。
“霍衍,”我第一次对他笑了,“你的报应,要来了。”
第一章 哑巴新郎
路梨第一次见到霍衍,是在她二十岁那年的夏天,蝉鸣撕心裂肺。
地点是城郊那座占地惊人的霍家老宅,她被人从西南边陲的小县城接来,一路火车转汽车,风尘仆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眼前的男人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里,午后炽热的光线穿过昂贵的纱帘,变成一种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苍白,拢着他。
他穿着裁剪精良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一块她认不出牌子但显然价值不菲的表。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虚无的某一点,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寂。那沉寂是活的,带着重量,压得路梨喘不过气。
带她来的管家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恍若未闻。直到管家提高声音,近乎小心翼翼地重复:“少爷,路小姐到了。”
他才极其缓慢地,将视线移过来。
路梨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英俊——虽然他的确英俊得过分,而是因为那双眼睛。深黑,空洞,像两口废弃多年的枯井,了无生机,所有的光投进去,都悄无声息地湮灭了。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看着她,或者说,穿透她,看向某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虚空。
没有审视,没有好奇,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厌恶。
只是一片虚无的死寂。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路梨攥紧了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她听说了,霍家少爷的未婚妻,那位真正的千金小姐,一周前意外去世了。而霍衍,从那一天起,再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现在,他要娶她。这个从千里之外、和他的人生轨迹毫无交集的陌生女孩。
“路小姐,少爷他……最近不太方便说话。”管家试图解释,声音干巴巴的,“婚礼定在下月初,您先安心住下。”
路梨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好,还是不好?命运像一只蛮横的手,将她从泥泞里拎起,不由分说地按在这座华丽冰冷的宫殿前。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霍衍站起身,很高,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将她整个笼罩。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弱的、冷冽的气息,像冬日松针上的雪。
路梨僵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沉稳地踏上旋转楼梯,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那脚步声,像敲在她心上的闷鼓。
第二章 替身新娘
婚礼简单到近乎潦草。
没有宾客满堂,没有鲜花拱门,没有交换戒指时的誓言。只是在霍家老宅空旷的厅堂里,由一位律师模样的人主持,签署了几份文件。路梨穿着临时买来的、不算合身的白色裙子,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霍衍。
他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俊美,冰冷,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完美雕塑。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文件上,或是更远的地方。律师宣读条款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响,嗡嗡作响。路梨几乎没听清具体内容,只知道,签下名字,她就成了霍太太。
霍衍的签名龙飞凤舞,力透纸背。路梨握住笔,手指微微颤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从此,路梨两个字,就和霍衍绑在了一起。
仪式结束,律师和见证人迅速离开,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霍衍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向外走去。
“霍……霍先生。”路梨下意识开口,声音细弱蚊蚋。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路梨站在原地,身上廉价的白色裙子似乎更白了,白得刺眼,像个拙劣的笑话。她慢慢低下头,看着光洁可鉴的大理石地面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管家不知何时出现,脸上是程式化的恭敬:“太太,您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在三楼。少爷的房间在二楼东侧。”
他顿了顿,补充道:“少爷喜欢安静。”
路梨明白了。三楼,和霍衍隔着一整层楼。那是她的位置,一个名义上的“太太”,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摆设。
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踩着冰冷的台阶,走上三楼。走廊很长,房间很大,家具簇新,却同样没有一丝人气。窗户开着,风吹起轻纱的窗帘,外面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却更衬得屋里死气沉沉。
路梨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孩年轻,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皮肤是因常年劳作而欠缺保养的微糙,五官清秀,但绝称不上惊艳。唯有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点怯生生的、无辜的味道。
她凑近了些,仔细看自己的眼睛。之前隐约的猜测,此刻变得清晰而残忍。
她想起在管家那里偶然瞥见过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巧笑嫣然,依偎在霍衍身边,两人郎才女貌,般配得刺眼。那女孩的眼睛……
路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怯生生的光,慢慢熄灭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她是路梨。只是因为,她这双眼睛,有几分像那个死去的、他心尖上的白月光。
她是个劣质的、仓促寻来的替代品。住进这坟墓一样的豪宅,守着一个心早已死去的哑巴丈夫。
这就是她用一纸婚约,换来的全部人生。
第三章 四年如一日
时间像霍家老宅墙角那只古老的座钟,不紧不慢,滴滴答答,晃过了四个春秋。
路梨习惯了。习惯了三楼房间的空旷冰冷,习惯了餐桌上长久的静默,习惯了霍衍视她如空气的目光,也习惯了这座宅子里其他佣人表面恭敬、背后怜悯或讥诮的眼神。
四年,足够磨平最初的惶恐、不甘和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不再试图和霍衍交流——那根本是徒劳。她像一个最安静的影子,准时出现在餐厅,默默吃饭,然后回到自己的空间。霍衍在家的时候不多,他掌管着庞大的霍氏集团,总有开不完的会,出不完的差。但即便在家,他也几乎只待在二楼的书房或卧室。
他们最近的距离,是某次深夜,路梨下楼倒水,在楼梯拐角与他迎面相遇。他应该是刚结束工作,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倦意,走廊昏暗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停住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路梨的心猛地一提,几乎要以为他终于要“看见”她了。
然而,那目光依旧是穿透的、虚无的。他甚至没有因为她挡了路而露出任何不悦,只是极自然地、如同绕过一件家具般,侧身从她旁边走过。
路梨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泛白。温水透过玻璃杯壁,烫着她的掌心,一路烫到心里,留下一个难堪的烙印。
她学会了找事情打发时间。霍家不缺钱,她名义上是女主人,每月有固定、数目可观的生活费打到卡上,但她很少动用。她开始学着打理花园一角,种些不起眼但生命力顽强的花草;她翻出书房里一些无人问津的旧书,大多是艰涩的经济学或外文原著,她看不太懂,但能消磨时间;偶尔,她也会出门,去市区图书馆,一待就是一天。
外界的传闻她不是不知道。霍氏总裁霍衍,青年才俊,手腕雷霆,却因多年前未婚妻意外身亡而性情大变,深居简出,不近女色。至于他那个神秘的妻子,众说纷纭。有人说她走了狗屎运,一个乡下丫头飞上枝头;有人说她手段了得,能嫁给霍衍;更多的,是猜测她不过是个可怜的摆设,守着活寡。
路梨从不回应。她甚至很少回那个小县城的老家。母亲早逝,父亲另组家庭,那里早已没有她的牵挂。每次回去,除了收获一堆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就是父亲搓着手、欲言又止地暗示霍家能否在生意上“帮衬”一下。她厌倦了。
这座冰冷的豪宅,竟成了她唯一的、扭曲的避难所。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她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像掉进一个无声的深海,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沉重的黑暗,没有光,也没有声音。而那个名义上最应该给她一丝温度的人,就在楼下,却比深海更冷,更寂静。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似要下雨。路梨从图书馆回来,抱着一摞新借的园艺书籍。刚进大厅,就听见偏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夹杂着女人低低的啜泣。
“……阿衍,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要一直这样下去吗?林薇已经走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和压抑的怒气。路梨脚步一顿,听出是霍衍的姑姑,霍明珍。一个向来对她不假辞色的贵妇。
“你娶那个路梨,我知道,是因为她的眼睛像薇薇。可像又怎么样?她终究不是薇薇!你这样对人家,也作践自己!霍氏现在需要你振作,霍家也需要继承人!你难不成真要为一个死人,赔上自己一辈子,赔上整个霍家?”
啜泣声变成了压抑的哽咽。
路梨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怀里的书变得沉重。那些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割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原来所有人都知道,都知道她是个可笑的替身。只有她,曾经还怀抱过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里面沉默了许久。然后,是霍衍起身的声音,椅子腿摩擦地面,短促刺耳。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辩解,没有愤怒,连一声叹息都没有。接着,是他沉稳的脚步声,朝着门口走来。
路梨慌忙转身,想快步离开,却与端着茶水的佣人差点撞上。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她轻嘶一声。
脚步声在偏厅门口停住。
路梨低着头,用袖子慌忙擦拭书皮上的水渍,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冰冷,沉寂,没有波澜。
她没有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再次响起,上了楼,消失不见。
霍明珍从偏厅出来,眼睛还红着,看到路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明显的尴尬和一丝不耐,什么也没说,昂着头走了。
路梨慢慢直起身,看着手背上被烫出的红痕。不疼,只是有点麻。
她抱着书,一步一步,走回三楼。关上门,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难堪,都隔绝在外。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沉闷的心口。
四年了。一千多个日夜。
她的丈夫,是个哑巴。他的心,是座坟,葬着别人。
而她,是这座坟前,一个无名无姓的守墓人。
第四章 无声的折磨
雨下了一夜,清晨才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花园里被雨水打落的残花败叶的淡淡腥气。
路梨起得很早,或者说,她一夜都没怎么睡安稳。霍明珍的话像魔咒,在脑海里盘旋不去。她走到窗前,推开玻璃,微凉的晨风灌进来,让她清醒了些。
花园里,园丁已经在忙碌,修剪着过于繁茂的枝叶。一切都井然有序,冰冷而完美,如同霍衍这个人——或者说,如同他现在所呈现出来的这具完美躯壳。
早餐时间,霍衍罕见地已经在餐厅。他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开一份财经报纸,手边是一杯黑咖啡,已经没了热气。他看得专注,侧面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路梨在他斜对面坐下,佣人无声地送上她的早餐:清粥,几样小菜,一颗水煮蛋。和霍衍面前精致的西式早点对比鲜明。不是霍家苛待,是她自己要求的。她吃不惯那些,也觉得没必要。
餐厅里只有报纸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她自己细微的碗勺碰撞声。沉默是这里的常态,但今天的沉默,似乎比往日更沉重几分。
路梨小口喝着粥,眼角的余光忍不住飘向霍衍。他依旧没有看她,仿佛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他浓密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脸色有些苍白,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只是常年如此。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深邃依旧,空洞依旧。
她忽然想起昨天手背上被茶水烫到的地方,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痕迹已经很淡了。
“今天……”她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天气好像还不错。”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连涟漪都惊不起一丝。
霍衍翻动报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他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视线依旧停留在报纸的版面上,对她说的话,对她的存在,毫无反应。
路梨感到脸颊微微发热,一种熟悉的、挥之不去的难堪涌上来。她低下头,用力戳着碗里的水煮蛋,蛋黄流出来,染黄了一小片粥。
她为什么要自取其辱?四年了,难道还没学乖吗?
是因为昨天霍明珍的话,刺激到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是因为这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沉寂,终于让她生出了一丝不甘的裂缝?
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匆匆吃完早餐,路梨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上楼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霍衍也离开了。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交错,一个往上,一个往下,朝着各自既定的轨道,永远不会重合。
下午,路梨照例去了市图书馆。只有在那些高高的书架之间,闻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她才能暂时忘却霍家那座华丽的牢笼。今天她看的是关于植物病虫害防治的书,看得很投入,直到闭馆铃声响起,才惊觉天色已晚。
抱着几本新借的书走出图书馆,华灯初上。她没有叫霍家的车,而是慢慢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一家精品店,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珠宝,在射灯下熠熠生辉。她无意识地驻足,目光被一条项链吸引。很简单的款式,细细的铂金链子,坠着一颗小巧的、水滴形状的月光石,通透莹润,泛着淡淡的蓝晕。
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她怔怔地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动了一下。
“喜欢?”一个略带轻佻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路梨回过神,转头,看到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年轻男人,正笑嘻嘻地看着她,眼神在她脸上和橱窗之间逡巡。
她立刻后退一步,摇了摇头,抱紧怀里的书,快步走开。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目光还粘在背上,带着令人不适的探究。
一路走回霍家老宅,腿有些酸。宅子里灯火通明,却依旧感觉不到暖意。管家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书,低声道:“太太,少爷吩咐,请您回来后去一趟书房。”
路梨一愣。霍衍找她?去书房?这四年来,破天荒头一遭。
“有什么事吗?”她问,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少爷没说。”管家垂着眼,“请您现在就去。”
路梨压下心中的疑虑,点了点头,转身往二楼书房走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小兽面对未知危险的警惕。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抬手,轻轻敲了敲。
没有回应。
她等了几秒,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霍衍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窗外是黑黢黢的后山轮廓,像蛰伏的巨兽。他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复古台灯亮着,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孤寂的光晕。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比平时更幽深,更难以捉摸。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书桌。
路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书桌一角,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巴掌大小,款式典雅。
她的心猛地一跳,想起橱窗里那条月光石项链。难道……
霍衍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过去。
路梨迟疑地走过去,手指有些僵硬地拿起那个盒子。丝绒触感细腻冰凉。她打开盒盖。
里面并不是月光石项链。
而是一对钻石耳钉。设计繁复,主钻不小,周围碎钻环绕,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很昂贵,很精致,也很……陌生。完全不是她会喜欢的款式。
她抬头,困惑地看向霍衍。
霍衍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张便笺纸和钢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递到她面前。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明晚霍氏周年庆酒会,戴这个。七点,司机接你。”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路梨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手中璀璨却冰冷的钻石耳钉,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可笑的涟漪,瞬间冻结,沉底。
原来如此。不是心血来潮的礼物,只是需要她这个“霍太太”出席场合,需要她佩戴符合身份的珠宝,扮演好一个光鲜亮丽的花瓶。
他甚至懒得解释,更不会询问她的意愿。一张纸条,一个首饰盒,就是全部。
她捏紧了首饰盒坚硬的边缘,丝绒的柔软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
霍衍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或许他根本不在意她是顺从还是反抗。他点了点头,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留给她的,又是一个冷漠疏离的背影。
路梨拿着首饰盒,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灯光昏暗,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她低头看着掌心里华贵的盒子,钻石的光芒几乎要刺痛她的眼睛。
四年婚姻,他们之间最像“交流”的一次,竟然是这样。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张冷冰冰的纸条,和一对她根本不喜欢的钻石耳钉。
她慢慢走回三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荆棘上。
回到房间,她将首饰盒随手扔在梳妆台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因为疲惫而显得更加空洞。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一个苦涩的弧度。
替身,花瓶,摆设。
她的人生角色,还真是越来越丰富了。
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第五章 周年庆的酒会
霍氏集团的周年庆酒会,设在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水、香槟和鲜花混合的浮华气息。
路梨穿着一身香槟色的及地长裙,是霍家提前准备好的,剪裁得体,面料昂贵,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平直的锁骨。头发被专业造型师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精致的妆,遮掩了原本的苍白和倦怠。耳垂上,戴着霍衍给的那对钻石耳钉,随着她的动作,偶尔闪烁一下冰冷的光。
她站在霍衍身边,挽着他的手臂,脸上维持着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霍衍一身纯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在一众宾客中鹤立鸡群。他偶尔与人颔首致意,偶尔低声与重要的合作伙伴交谈——当然,是对方说,他用简短的手势或写在随身便笺上的字来回应。没有人表现出异样,仿佛霍氏总裁用这种方式交流,是天经地义。
路梨则像一个人形立牌,安静地待在他身侧,接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易察觉的怜悯,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她能听到一些压低的议论声飘过来。
“那就是霍总的太太?看着挺年轻……”
“听说出身不怎么样,霍总当年也是因为……”
“嘘,小点声。不过,看起来倒是挺安分的,就是有点木。”
“能不木吗?守着个……唉,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能嫁进霍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看她那身行头,够普通人挣一辈子了。”
路梨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她微微垂下眼睫,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镶嵌着碎钻的高跟鞋尖。鞋跟很高,站久了,脚踝酸疼。但她不能露出丝毫疲态。
霍衍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或者是单纯觉得需要她配合做点什么。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有情绪的目光。然后,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一缕滑落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和脸颊。
路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对她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没有预兆,没有温度,像完成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雪茄气息。
周围的议论声似乎小了一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路梨抬起眼,对上霍衍的视线。他很快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无心之举,或者,只是做给旁人看的戏码。
心底那点因为那个触碰而掀起的微小波澜,瞬间平息,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和自嘲。看,连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情”,都是表演。
酒会进行到一半,霍衍被几个重要的元老股东围住。路梨识趣地松开了挽着他的手,低声说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便转身离开。霍衍正专注于便笺上的书写,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逃离那片令人窒息的中心区域,路梨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走廊。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栗粒。她靠在冰冷的雕花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驱散胸口那股憋闷。
露台连接着一个小型花园,灯光幽暗。她无意中瞥见花园深处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两个人。隐约的对话声随风飘来。
“……阿衍这次,看着倒是比前两年好些了。至少肯出来走动了。”
是霍明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欣慰。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响起,是霍家一位德高望重的叔公:“好什么?不过是强撑着罢了。他心里那根刺,这辈子怕是都拔不掉了。林薇那孩子……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霍明珍叹了口气,“当年他们多好的一对,郎才女貌,家世相当。谁都以为……唉,谁能想到会出那种事。阿衍也是从那以后……”
“所以他才娶了现在这个?”叔公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是因为眼睛像?”
“何止是眼睛,”霍明珍的语气有些复杂,既像怜悯,又像是不屑,“性子也有点像,都是那种看起来温温顺顺、没什么主见的。阿衍他……大概是魔怔了。找个影子放在身边,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那姑娘也是可怜,无端端被卷进来。”
“可怜?进了霍家的门,锦衣玉食,有什么可怜的?各取所需罢了。她能给阿衍当个念想,安安分分的,也就行了。就怕时间长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被风吹散。
路梨站在阴影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晚风此刻吹在身上,像刀子一样。她紧紧抓住栏杆,指尖用力到发白。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她的角色如此清晰,如此不堪。一个“念想”,一个“影子”,一个用来“折磨”的工具。连那点微不足道的“安分”,都是被计算好的“各取所需”。
她忽然想起霍衍给她钻石耳钉时的眼神,想起他刚刚为她别头发时指尖的冰凉。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在这场盛大演出中,一个道具的例行维护和必要装饰。
心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密的、绵长的疼痛,不是很剧烈,却足以让她呼吸困难。
她不知道自己在露台站了多久,直到感觉手脚冰凉,才慢慢转身,往回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麻木。
回到宴会厅,霍衍还在原处,正与一位外国客商交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冷硬。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开,也没有在意她的归来。
路梨没有立刻走回他身边,而是走到长长的自助餐台边,端起一杯橙汁,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燎原的冷火。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霍衍。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也更冷静。看他游刃有余地用手势和文字掌控局面,看他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垂下眼睫时,镜片后那双深黑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极难捕捉的疲惫和……空洞。
是的,空洞。即使在这样喧闹的场合,即使他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集团领袖,那层厚重的、死寂的空洞,依然如影随形,笼罩着他。
他是一座行走的坟墓。而她的存在,不过是给这座坟墓前,添了一束塑料花。
可笑,又可悲。
酒会临近尾声时,霍衍似乎终于感到疲倦,或者是不耐。他朝路梨这边看了一眼,用眼神示意她该走了。
路梨放下杯子,走过去,再次挽住他的手臂。这一次,她的动作比来时更加僵硬,指尖甚至微微颤抖。
霍衍似乎察觉到了,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消散。他也许只是觉得她累了,或者不习惯这种场合。
两人在众人注目下离开宴会厅。司机早已等候在门口。
车内空间宽敞,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霍衍闭目养神,路梨则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城市的夜景繁华璀璨,却照不进她心底一丝光亮。
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晃动出冰冷的光点,映在深色的车窗上,像黑夜里的寒星。
一路无话。
回到霍宅,霍衍径直上了二楼。路梨慢慢走上三楼。回到房间,她反手锁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才终于卸下所有强撑的力气。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却眼神空洞的女人。然后,她抬起手,用力扯下那对钻石耳钉。耳垂传来一阵刺痛,她毫不在意。
耳钉被随手扔在丝绒桌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滚了几圈,停在角落,光芒黯淡。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脸颊,直到脸上的脂粉被洗净,露出原本的、略带苍白和憔悴的肤色。水滴顺着下巴滑落,滴在昂贵的礼服前襟,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自己,看着那双因为像另一个人而被选中的眼睛。
四年来,第一次,那眼睛里除了麻木和隐忍,燃起了一点别的东西。
很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是恨吗?不全是。是不甘吗?有一点。更多的,是一种彻底清醒后的冰冷决绝。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座坟墓,这个替身的角色,这日复一日无声的折磨。
她受够了。
第六章 尘封的钥匙
酒会之后,霍宅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霍衍依旧早出晚归,路梨依旧安静地待在自己的空间里。那晚在露台听到的对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路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起初只是微疼,后来却在每一次沉默的对视、每一次冰冷的忽略中,隐隐作痛,化脓,发酵。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宅子,观察霍衍。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怯懦和茫然的观察,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她注意到,霍衍的书房是整座宅子的禁地。除了定期打扫的固定佣人(必须在管家监督下进行),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连霍明珍来访,也极少被邀请入内。书房的门通常是锁着的,霍衍在家时,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后,就是他独自的世界。
那里藏着什么?仅仅是他处理公务的地方?还是……藏着一些他不愿为人所知、甚至可能与他变成“哑巴”有关的秘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无法遏制。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心底阴暗的角落里悄然破土,疯狂滋长。
路梨变得有些不同。她依旧安静,但眼神里少了些过去的怯懦和茫然,多了几分沉静和……不易察觉的锐利。她不再试图和霍衍有任何交流,甚至尽量减少与他碰面的机会。但当他们在餐厅、在楼梯间偶遇时,她会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空洞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迅速躲闪。
霍衍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他的世界是封闭的,路梨在他眼里,依然只是那个模糊的、安静的背景板。
机会在一个周末的午后到来。
霍衍接了个紧急电话,似乎是海外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他立刻去公司召开视频会议。他匆匆换了衣服离开,甚至没顾上去书房拿什么东西。
路梨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他的黑色轿车驶出庭院大门,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宅子里一下子变得更加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在窗前站了足足十分钟,确认霍衍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她才转过身,走到自己房间的衣柜前。
她打开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她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巧的、陈旧的铁皮盒子。这是她为数不多从老家带来的东西之一,里面装着母亲留下的几件不值钱但于她意义非凡的旧物。
她打开盒子,在一堆彩色玻璃珠子和小发卡下面,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款式古朴,已经有些氧化发暗。这不是霍宅任何一把门的钥匙。是很多年前,母亲工作的那家老式工厂更衣室的钥匙,母亲去世后,她一直留着当个念想。
路梨握着这把冰凉的钥匙,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走出房间,下楼。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书房的门紧闭着,锁孔是那种老式的、厚重的黄铜锁芯。
路梨走到门前,四下看了看,走廊空无一人。她蹲下身,将那把老式黄铜钥匙缓缓插入锁孔。
尺寸并不完全匹配。她试着轻轻转动,锁芯纹丝不动。
她没有放弃,手上微微用力,调整着角度,极其小心地左右试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她怀疑整条走廊都能听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把钥匙拔出来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她耳中无异于惊雷的响声。
锁芯,转动了。
路梨猛地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手指传来的触感。她握着钥匙,停顿了好几秒,才缓缓地、试探性地,往下压门把手。
门,悄无声息地,向内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混合着旧书、皮革、灰尘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陈年药味的复杂气息,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路梨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迅速拔下钥匙,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她再次警惕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然后,侧身闪进了书房,反手将门轻轻掩上,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以便听到外面的动静。
书房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透进几缕下午的阳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盒,排列整齐,却透着一股久未被人真正翻阅的陈腐气。
巨大的红木书桌对着门,上面除了电脑、文件夹、笔筒等办公用品,空无一物,擦拭得一尘不染,像它的主人一样,冰冷规整。
路梨的视线快速扫过房间。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极度自律、冷漠的商人的标准书房,严谨,高效,没有一丝个人情绪的温度。
但直觉告诉她,不是这样。霍衍如此严密地看守这里,绝不仅仅因为这里是他的办公场所。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后面,那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书架上。书架上的书按照颜色和高矮排列,整齐得近乎强迫症。但其中一格,几本厚重烫金外文书之间的缝隙,似乎比旁边的略微大一点点,而且那几本书的书脊上,灰尘的痕迹也比旁边的书要浅淡一些。
路梨屏住呼吸,走到那排书架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几本书的书脊,然后,试探性地,将它们往外拉。
没有反应。书是嵌在书架里的。
她皱了皱眉,手指顺着书脊往下滑,摸到书架隔板的边缘。然后,她感觉到,在隔板靠近内侧的角落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凹陷。
她用力按了下去。
“咔。”
一声轻响,那整排书架,连同后面的木板,竟然向内陷进去一小块,然后,无声地向旁边滑开。
露出一个隐藏的、嵌入墙体的保险柜。
路梨的呼吸骤然急促。保险柜是银灰色的,看起来很先进,需要密码或者指纹才能打开。这显然不是她能轻易破解的。
她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证实了猜测的悸动。霍衍果然在这里藏了东西。
她正准备将书架复原,目光却被保险柜旁边、书架滑开后露出的墙壁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暗格,没有上锁,只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路梨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蹲下身,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长方形的物体,像是……一个相框的背面?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东西抽了出来。
果然是一个相框,不大,约莫A4纸的一半大小。相框是普通的木质,边缘有些磨损,颜色暗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路梨将相框翻过来。
看清照片的瞬间,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照片上,是年轻了许多的霍衍。他穿着一身休闲装,站在一片开满紫色薰衣草的花田边,笑容明亮灿烂,眼神里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和毫不掩饰的爱意。那是路梨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霍衍。鲜活,生动,温暖。
而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笑得一脸幸福甜蜜的女孩,正是那位传说中的白月光——林薇。她真的很美,气质温婉,眼睛明亮含笑,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纯真又依赖的神采。
路梨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林薇的眼睛上。
像。太像了。
不是神似,而是形似。那双眼睛的形状,眼尾下垂的弧度,甚至笑起来时眼中闪烁的光彩……都和她自己,惊人地相似。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眼睛像林薇,但从未如此直观、如此残酷地对比过。此刻看着照片,她感觉像是照镜子,却又不是自己。镜子里映出的,是另一个被深爱着的、活在阳光下的灵魂。
而她的存在,只是这张凝固的旧照片外,一个劣质的、可悲的仿制品。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如同海啸般袭来,几乎将她淹没。她手指颤抖,几乎拿不稳相框。
然而,比这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照片背后的东西。
相框的背板似乎没有完全卡紧。在刚才抽动时,背板松脱了一角,露出下面似乎还夹着别的东西。
路梨颤抖着手,将相框背板小心地拆开。
照片后面,果然还藏着几张对折起来的、有些发脆的纸。
她展开其中一张。
是一份复印的、字迹有些模糊的医疗记录。患者姓名:林薇。日期……正好是她和霍衍原定婚礼日期的前三天。诊断记录栏里,是些复杂的医学术语,但路梨看懂了几个关键词:“急性过敏反应”、“呼吸衰竭”、“抢救无效”。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翻到下一页。
这是一份警方出具的、非正式的现场情况说明复印件,上面有手写的补充标注。描述了事故地点(林薇的公寓),现场发现的一些物品:打翻的水杯,散落在地的某种处方药瓶(抗焦虑药物),以及……一瓶开封过的、标签被撕掉一半的坚果饮料。标注特别指出,经检测,饮料中含有高浓度的花生成分。而林薇的病历过敏史一栏,赫然写着:重度花生过敏。
路梨知道林薇花生过敏,这是霍明珍某次不小心说漏嘴的。据说非常严重,是能危及生命的那种。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份手写标注上。那字迹……凌厉,力透纸背。是霍衍的字迹!他在“坚果饮料”和“花生成分”下面,用力划了几道粗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来源:城南‘便利家’超市,第三批货。批次号:SL0423。经手人:赵东。(已处理)”
已处理?
什么叫“已处理”?
路梨的脑子嗡嗡作响,混乱的线索碎片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婚礼前三天……急性花生过敏……霍衍标注的超市和批次……“已处理”的经手人……
一个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如同黑暗中猛然扑出的恶兽,狠狠扼住了她的喉咙。
不……不可能……
她强迫自己冷静,哆嗦着翻开最后一张纸。
这是一份私人调查记录的摘要,同样带有霍衍的批注。上面罗列了几条信息:
· 林薇购买抗焦虑药物记录(频繁,剂量递增,婚礼前一个月尤为明显)。 霍衍批注:压力源?
· 林薇婚前一周通话记录(多次与未知号码联系,时长不等)。 霍衍批注:查。
· 林薇婚前情绪状态评估(据其闺蜜透露,焦虑,失眠,反复提及‘不想结婚’、‘害怕’)。 霍衍批注:原因?
· 最后一条,用红笔重重圈出:婚礼前五日,林薇私人账户,有一笔五十万元的现金提取,用途不明。 霍衍批注:追踪流向。关键。
五十万……现金……用途不明……
路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扶住冰冷的书架才能站稳。冰冷的实木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丝毫无法降低她体内沸腾的惊惧和寒意。
照片上霍衍阳光灿烂的笑容,此刻在她眼中,扭曲成了一个无比狰狞、无比恐怖的画面。
那些批注,那些冰冷的调查记录,那瓶“来源明确”的花生饮料,那个“已处理”的经手人……
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她不敢相信、却又无法忽视的结论:
林薇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而最大的嫌疑人……竟然是看似悲痛欲绝、为此变成“哑巴”、将她这个替身娶回家的霍衍!
为什么?
如果他那么爱林薇,为什么要调查她?为什么要标注那些?那个“已处理”是什么意思?那五十万现金又流向了哪里?
如果他不爱林薇,或者爱得不那么纯粹……那她的死,对他有什么好处?让他顺利继承了林家的部分支持?还是……仅仅因为林薇可能不想结婚,就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而他娶自己,真的仅仅因为眼睛像吗?还是……有着更深层、更可怕的原因?比如,掩盖什么?或者,继续惩罚什么?
无数疑问和恐惧的毒藤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书房里昏暗的光线,此刻仿佛都变成了窥伺的眼睛,空气里陈腐的气味,也似乎掺杂了血腥气。
她听到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是霍衍回来了?!
路梨猛地从惊骇中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将那几张纸按照原样折好,塞回相框后面,颤抖着将背板扣上。她将相框塞回那个暗格,然后用力将滑开的那排书架推回原位。
“咔”一声轻响,书架恢复原状,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她踉跄着退到书桌旁,快速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她冲到门边,侧耳倾听。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霍衍的,沉稳,清晰,正朝着楼梯走来。
路梨的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然后轻轻拉开书房门,闪身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带上。
就在门合拢、锁舌即将扣入锁孔的瞬间,楼梯转角处,出现了霍衍的身影。
他正拾级而上,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处理完紧急事务后的淡淡疲惫。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刚刚退出书房、还站在门口的路梨,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霍衍的脚步停在楼梯上,深邃空洞的目光落在路梨脸上,又扫向她身后的书房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路梨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色在急速褪去,手指冰凉。她拼命控制着呼吸和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霍衍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双枯井般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让她抓不住。是怀疑?是探究?还是仅仅因为她出现在书房门口而感到意外?
他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路梨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轰鸣的声音。
终于,她强迫自己动了动嘴唇,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我……我想找本书看。看到门好像没锁严,就……推了一下。”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信。书房的门,霍衍从来都会锁好。
霍衍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书房的门把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重新看向路梨,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没有像往常那样,写张纸条表达“不允许”或“走开”。
他就只是那样,用他那双沉寂得可怕的眼睛,看着她。
那目光,比任何质询都更让路梨感到恐惧。仿佛能穿透她仓惶的皮囊,看到她心底刚刚发现的、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可怕秘密。
几秒钟后,霍衍收回了目光,抬步,继续走上二楼,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冷的空气。
他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卧室。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路梨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那枚老旧的黄铜钥匙,已经被汗水浸透,边缘深深硌进了皮肉里,留下几个清晰的红印。
她抬起头,望向霍衍卧室紧闭的房门,眼神里的惊惧和茫然,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寒意。
秘密已经揭开了一角。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那下面隐藏的黑暗与罪恶,足以将她过去四年所承受的一切,都衬得像个笑话。
霍衍……
她慢慢握紧了手中的钥匙,金属的冰凉刺痛掌心,却让她混乱的思绪奇异地清晰起来。
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
你的报应,或许……真的要来了。
第七章 裂痕与伪装
那天之后,书房成了路梨心中一块冰冷的烙铁,时刻灼烧着她的神经。霍衍似乎并未深究她出现在书房门口的“巧合”,生活依旧沿着既定的沉默轨道滑行。但路梨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她看霍衍的眼神变了。以前是麻木的忍受,如今,那麻木下翻滚着惊涛骇浪。每一次他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每一次他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她曾以为那是深情陨落后的废墟,如今却怀疑是冰冷算计的伪装)掠过她,路梨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开始留意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试图从那些沉默的举止中,解读出恶魔的痕迹。
他批阅文件时的专注,是不是在掩盖内心的不安?他深夜书房亮着的灯,是不是在检视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甚至……连对林薇的“悼念”,都显得可疑起来。霍宅从未设过林薇的灵位,霍衍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明显的悲伤。他的“哑”,与其说是悲痛过度,不如说是一种极致的自我封闭,或者,是杜绝一切可能暴露真相的交流方式。
路梨变得更加安静,几乎像个真正的幽灵。她减少了在宅子里的走动,大部分时间待在三楼房间,或去图书馆。她需要思考,需要消化那个足以将人摧毁的秘密,更需要……谋划。
直接质问?无异于找死。霍衍能轻易让她“被消失”,就像那个“已处理”的经手人赵东一样。报警?证据呢?几张来路不明、她私自闯入书房发现的复印件?霍衍完全可以反咬她诬陷,甚至将她送进精神病院。霍家的权势,她这四年看得太清楚了。
她必须找到更有力的东西。关于赵东,关于那五十万现金的流向,关于那瓶花生饮料更确切的来源。而这一切,她只能靠自己。
第八章 阴影中的调查
路梨开始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和谨慎,收集一切可能与当年事件相关的碎片信息。
她不再排斥与宅子里的老佣人进行有限的、看似随意的交谈,话题总是绕得很远,从霍家旧事,到本地新闻,偶尔“不经意”地问起:“听说几年前城南那家‘便利家’超市出过事?好像吃坏了人?”大多数佣人讳莫如深,摇头说不知。只有一个在霍家干了二十多年、即将退休的园丁老陈,在某次她帮忙修剪花枝时,含糊地嘟囔过一句:“那家店啊……早就关门喽。老板好像也搬走了,听说惹了不该惹的人。”
不该惹的人……路梨的心一沉。
她尝试利用霍太太的身份,虽然这个身份空洞,但偶尔也有点用处。她以“了解本地民生”为由,去社区查阅过期的旧报纸,在数字档案馆里搜索四年前的本地新闻。关于林薇意外去世的消息,当时有简短报道,定性为“食用致敏物导致的意外”。关于“便利家”超市,她只找到一则很小的公告,称其因“经营不善”结业,时间就在林薇去世后不久。
赵东这个名字,像石沉大海。她用各种模糊的条件在网络上搜索,一无所获。
那五十万现金,更是无从查起。
调查陷入了僵局。路梨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对手太强大,太谨慎,将过去抹得干干净净。而她,势单力薄,如履薄冰。
第九章 意外的访客
转机出现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霍衍出差了,为期三天。宅子里格外冷清。
门铃响起,来访的是一位不速之客——林薇的妹妹,林蕊。路梨只在当年寥寥几张合影里见过她,比林薇年轻几岁,眉眼相似,但气质更锐利,带着一种长期郁结的阴郁。
林蕊显然没料到是路梨开门,愣了一下,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打量和一种复杂的、近乎敌意的情绪。“我找霍衍哥。”她语气生硬。
“他出差了。”路梨平静地说,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林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浑身带着室外的湿冷气息。她没坐,就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栋豪华却毫无生气的宅子,眼神里满是讥诮和痛楚。
“有事的话,我可以转告。”路梨给她倒了杯热茶。
林蕊没接茶,盯着路梨,忽然冷笑一声:“转告?你能跟他说上话吗?谁不知道霍衍哥娶了个哑巴新娘,哦不对,是他自己成了哑巴,你?不过是个摆设。”
话很刺耳,但路梨已经习惯了。她放下茶杯,没有动怒:“林小姐,如果你是来发泄情绪的,请自便。如果是真有要事,不妨直说。”
林蕊被她不温不火的态度噎了一下,咬了下嘴唇,眼底涌起更深的愤懑:“要事?我能有什么要事?我只是想来看看,我姐姐死了,有些人是怎么心安理得地过日子的!”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路梨的脸,“特别是你,路小姐,或者该叫你霍太太?顶着这双眼睛,住在这里,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路梨的心脏猛地一缩。林蕊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最隐秘的恐惧和屈辱。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林薇小姐的事,我很遗憾。但你的指责,对我并不公平。”
“公平?”林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拔高,“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我姐姐那么好的一个人,死得不明不白!而有些人……”她顿住,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强行压抑着什么,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绝不会让我姐姐白死。”
说完,她狠狠瞪了路梨一眼,转身冲出了大门,连伞都没拿,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路梨站在原地,听着雨声敲打玻璃。林蕊最后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死得不明不白”……“绝不会白死”……
林蕊,知道什么?或者说,她在怀疑什么?她和自己一样,不相信那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这个念头让路梨的心跳加速。林蕊,可能是突破口。但她也同样危险,情绪激烈,对霍衍和自己都充满敌意。
第十章 危险的联系
几天后,路梨通过非常隐蔽的方式(利用一次去市区的机会,在公共电话亭),联系上了林蕊。她没有表明自己知道多少,只是委婉地提到,自己对林薇的事感到有些疑惑,如果林蕊愿意,可以一起聊聊。
林蕊起初非常警惕,甚至带着嘲弄。但在路梨提及“有些细节可能被忽略”、“真相或许比想象复杂”之后,林蕊沉默了。良久,她答应见面,地点定在一个偏僻的、不起眼的咖啡馆包厢。
见面时,林蕊依旧充满戒备,但眼底深处那抹深刻的痛苦和怀疑,无法掩饰。
“你为什么关心这个?”林蕊直截了当地问,“别跟我说你是什么好心人。”
路梨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我嫁给了霍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你应该能想象。我需要……一个答案。对我自己,或许也对林薇小姐。”
林蕊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虚伪的痕迹。但路梨的眼神平静,深处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疲惫和决绝。
“我姐姐死前那段时间,很不对劲。”林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很焦虑,睡不好,跟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她说……她害怕结婚,觉得霍衍哥好像变了,有时候看她的眼神让她发冷。她还说,有些事她不敢说,说了可能会有危险。”
路梨屏住呼吸:“她提到具体什么事了吗?”
林蕊摇头,眼眶发红:“没有。我问她,她总是摇头,哭。婚礼前一周,她突然取了一大笔钱,我问她干嘛,她说有用,别管。然后……就出事了。”她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警方的结论是意外,过敏源是那瓶花生饮料,说是她自己不小心买的。可我姐姐知道自己的过敏有多严重,她从来不会碰任何来源不明的食品!那瓶饮料的牌子,她根本不会喝!”
“还有,”林蕊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我偷偷打听过,那家卖饮料的‘便利家’超市,老板在出事没多久就举家搬走了,店也盘掉了,特别急。我找到他老家一个远亲,那人喝醉了说漏嘴,说老板是‘拿了封口费,不敢不跑’。”
封口费!
路梨的心狂跳起来,和自己发现的线索对上了!
“你知道给封口费的是谁吗?或者,超市老板搬到哪里去了?”路梨急切地问。
林蕊摇头,神色沮丧:“不知道。那个人说完就清醒了,死活不肯再说。我也没更多钱了,查不下去。”她看着路梨,眼神复杂,“你……你真的想查?不怕霍衍?”
路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你姐姐那五十万现金,最后查到去向了吗?”
林蕊猛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是五十万?”这件事,警方记录里都没提具体数字,只说“提取大额现金”。
路梨知道说漏了嘴,但事已至此,她索性部分坦诚:“我在霍衍那里,看到过一些……资料。”
林蕊倒抽一口冷气,看路梨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敌视,多了几分惊疑和一丝微弱的、找到同盟的希冀。“你……你也怀疑他?”
路梨缓缓点头:“我需要更多证据。关于赵东,你知道什么吗?”
“赵东?”林蕊皱眉思索,“好像……听我姐姐提过一次,很久以前了,说是霍衍哥公司的一个司机,挺机灵的,后来好像辞职了?怎么了?”
司机?路梨记下这个信息。“没什么,随便问问。”她不能打草惊蛇。
这次会面,让路梨确认了两件事:第一,林薇的死确有蹊跷,林蕊也在暗中调查;第二,霍衍的嫌疑越来越大。但她们掌握的,依然是碎片,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更无法撼动霍衍。
分别时,林蕊看着路梨,语气难得缓和了些:“你……小心点。霍衍哥他……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霍衍哥了。”
路梨看着她眼中的哀伤和恐惧,点了点头。
第十一章 照片后的眼睛
与林蕊见面后,路梨更加谨慎。她不确定霍衍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他依旧沉默,但偶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长了那么零点几秒,那深渊般的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类似于评估的神色。
路梨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有时是林薇在薰衣草花田里笑着,忽然七窍流血倒下;有时是霍衍拿着那瓶花生饮料,面无表情地递给她;有时是自己被困在书房里,四周的书架向她压来,而霍衍就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冷冷地看着。
她被一种巨大的、无孔不入的恐惧包裹着,既要隐藏自己的发现和调查,又要面对身边这个可能是杀人凶手的丈夫。精神时刻紧绷,食不知味,迅速消瘦下去,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一天夜里,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喉咙干得冒烟,她起身下楼去厨房倒水。
经过二楼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书房。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霍衍应该睡了。
她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走。喝完水,折返上楼。再次经过书房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刚才……门缝下是不是有影子极快地晃了一下?
她猛地停住呼吸,侧耳倾听。一片死寂。
是错觉吗?还是……霍衍根本没睡,就在门后?
这个想法让她毛骨悚然。她不敢停留,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三楼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黑暗中,她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双冰冷的目光,穿透层层楼板,始终黏在她的背上。
第十二章 主动的试探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路梨意识到,一味的恐惧和躲避解决不了问题,甚至可能让霍衍更早察觉异常。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哪怕是笨拙的试探,也要搅动这潭死水。
机会在一次晚餐时到来。餐桌上依旧寂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路梨放下汤勺,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霍衍。
他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动作优雅,却没有生气。
“我今天……遇到林蕊了。”路梨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霍衍切牛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刀尖在瓷盘上划出极其轻微的刺耳声。他没有抬头,但路梨感觉到,他的注意力瞬间集中了。
“她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路梨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像在谈论天气,“还是很想念她姐姐。”
霍衍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拿起旁边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路梨。
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没有惊讶,没有询问,也没有被提及往事的任何情绪波动。就只是那样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或者,在审视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路梨迎着他的目光,手心微微出汗,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她问我,知不知道林薇姐以前喜欢什么花。她说想在家里种一些,做个念想。”
这是她临时编的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又带着点感伤。
霍衍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那段时间长得让路梨几乎要撑不下去。然后,他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肌肉抽动。他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切割盘中的食物,仿佛路梨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没有写下任何字回应,也没有任何手势。
但路梨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这次试探,看似毫无结果,却让路梨确认了一点:霍衍对林薇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人和事,有着超乎寻常的、高度戒备的敏感。他那瞬间的停滞和之后的冰冷无视,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第十三章 破碎的香水瓶
试探之后,路梨更加小心。她减少了外出,尤其是与林蕊的联系,转为更隐蔽的线上留言。她开始整理自己手头所有的线索:医疗记录、警方说明(带批注)、林蕊的口述、老园丁含糊的提示……她将它们记在脑海里,不敢留下任何纸质或电子记录。
她也开始留意霍衍的社交圈和商业往来,试图从中找到与“赵东”或“便利家”老板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天,霍衍有重要的商务晚宴,路梨独自在家。她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到了二楼书房门口。门依旧锁着。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冒险,但那种想要找到更多证据的冲动,如同毒瘾般啃噬着她。
她回到三楼,从那个旧铁皮盒子里再次拿出那把黄铜钥匙。也许……上次她遗漏了什么?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霍衍回来了?比预期早了很多!
路梨慌忙将钥匙塞回盒子,推开抽屉。心跳如鼓。她走到窗边,看到霍衍的司机撑着伞,护送他下车。霍衍似乎喝了些酒,脚步比平时略显虚浮,但脊背依旧挺直。
他进了屋。路梨听到楼下传来他与管家低低的交谈声(管家说,他听),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三楼楼梯口停顿了一下。
路梨全身的血液几乎倒流。他上来了?
然而,脚步声继续响起,却是朝着走廊另一端——那间闲置的客房方向走去。路梨松了口气,看来他只是去客房拿什么东西(有时一些不常用的文件或物品会放在那里)。
她等待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便轻轻拉开房门,想看看情况。走廊里空无一人,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路梨正想退回房间,忽然听到客房里传来“啪”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玻璃制品摔碎了。
她一怔,下意识地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客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庭院路灯的微光透进来。霍衍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地上是一个摔碎的香水瓶,液体流淌出来,浓烈而熟悉的花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那是林薇生前最爱的香水味道,路梨在照片里见过那个瓶子。
霍衍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到来,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一滩晶莹的碎片和漫开的液体,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昏暗中,他的背影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无懈可击的、冰冷的商业巨子,而是透出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压垮人的……孤寂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路梨僵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就在这时,霍衍忽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半明半暗的侧脸。路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看到,他深黑的眼眸,在那一瞬间,仿佛不再是空洞的枯井,而是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悔恨、挣扎,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那眼神如此陌生,如此具有冲击力,让路梨瞬间忘了呼吸。
但仅仅是一瞬。
仿佛察觉到她的存在,霍衍眼中的所有情绪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眨眼间,又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空洞和冰冷。快得让路梨几乎以为刚才那一眼是自己的错觉。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门口呆立的路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迈过那滩狼藉,径直朝着门口走来。
路梨下意识地侧身让开。
他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混合着酒气、冷冽须后水以及那破碎香水气息的复杂味道,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直接下楼去了。
路梨独自站在弥漫着浓烈香气的客房门口,看着地上闪烁的玻璃碎片,心乱如麻。
刚才那一瞬间的霍衍……是真实的吗?那浓烈的痛苦和挣扎,是因为对林薇的愧疚?还是因为别的?
如果他真的深爱林薇到因她的死而变成哑巴,那书房里的那些调查批注和“已处理”又怎么解释?
如果他真的害死了林薇,刚才那近乎崩溃的情绪又从何而来?
这个男人,身上充满了矛盾。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深情不渝的受害者?还是冷酷无情的加害者?
路梨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她发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霍衍,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可能的凶手。
第十四章 无声的警告
香水瓶事件后,路梨有好几天没见到霍衍。管家说他去外地考察一个新项目。
宅子里似乎恢复了平静,但路梨心里的波澜却无法平息。霍衍那个瞬间的眼神,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记忆里。她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是否过于武断。也许,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一盆冷水。
霍衍回来的前一天,路梨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匿名快递,里面是一个小小的U盘。她警觉地将U盘插在图书馆的公共电脑上查看(不敢用霍家的任何电子设备)。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画面晃动,光线昏暗,看起来像是从某个隐蔽角度偷拍的。背景是一个废弃的仓库,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背对镜头、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声音经过处理,但身形路梨有些眼熟——很像她记忆中某次霍衍应酬时,跟在身后的某个助理或保镖。另一个面对镜头的男人,四十多岁,相貌普通,神情紧张惶恐,正在急切地辩解着什么。
“……霍总,赵东那小子真的拿钱跑了,我发誓找不到他!‘便利家’老刘那边也按您吩咐打点好了,他嘴严,不敢乱说……那批货的记录早就销毁干净了,警方那边绝对查不到源头……”
听到“赵东”、“便利家”、“那批货”、“销毁记录”这些关键词,路梨浑身冰冷,手指紧紧攥住了鼠标。
视频很短,只有不到一分钟,最后以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冷声警告“管好你的嘴”结束。
视频显然是剪辑过的,关键信息模糊,但指向性再明确不过。这是一个警告。警告她,她所调查的事情,有人了如指掌,并且有能力让关键人证“消失”,让证据链“断裂”。
是谁寄的?霍衍?还是他手下的人?他们怎么知道她在查?是林蕊那边泄露了?还是霍衍早就开始怀疑、监视她了?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路梨。对方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别查了,你查不到任何东西,再查下去,下一个“被处理”的,可能就是你自己。
路梨颤抖着拔出U盘,将它扔进图书馆卫生间的水槽,冲走。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炸弹。
回到霍宅,她坐立难安。霍衍明天就要回来了。她该怎么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扮演乖顺的替身?还是……
第十五章 摊牌的序幕
霍衍回来的那天傍晚,天色阴沉,闷雷滚动。
他走进家门时,路梨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本杂志,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霍衍看起来有些疲惫,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深沉无波。他扫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准备上楼。
“霍衍。”路梨叫住了他,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霍衍停住脚步,转身,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带着一丝询问。
路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们谈谈。”她说。
霍衍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四年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求“谈谈”。他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看她,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她也坐。
路梨没有坐,就站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宽大的茶几。
“关于林薇,”她直接切入主题,目光紧紧锁住霍衍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霍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路梨,仿佛在评估她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和勇气。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闷雷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良久,霍衍缓缓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个他随身携带的皮质便笺本和一支钢笔。他打开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那一页,放在茶几上,推向路梨。
字迹依旧凌厉,只有短短一句:
“为什么这么问?”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反问。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路梨的心沉了沉。她拿起那张纸条,指尖冰凉。
“因为我不相信巧合。”她盯着他的眼睛,“不相信一个知道自己重度过敏的人,会不小心买到含有花生成分的饮料。不相信一家超市会那么巧在出事后立刻关门,老板消失。也不相信,你书房里那些关于她死因的调查记录,只是出于怀念。”
听到“书房”、“调查记录”这几个字,霍衍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那目光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冰冷的审视和隐隐的……危险。
他再次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张:
“你进了我的书房?”
不是疑问,是冰冷的确认。
路梨迎着他迫人的目光,没有退缩。事已至此,退缩已经没有意义。“是。”她承认,“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包括你批注的‘已处理’。”
霍衍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他死死地盯着路梨,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愤怒、震惊、还有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戾。
路梨强迫自己站直,仰头与他对视,尽管小腿肚都在打颤。
“你到底知道多少?”霍衍没有写字,而是用口型,无声地问出了这句话。他的嘴唇开合很慢,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脑子。
路梨看懂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笑:“我知道得不多,但足够让我怀疑,林薇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
“我还知道,”她继续说着,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哑,“你娶我,不是因为我这个人,只是因为这双眼睛像她。我是一个替身,一个用来安抚你良心(如果还有的话)或者掩盖某些真相的工具。”
霍衍的脸色,在她说出“工具”两个字时,变得极其难看,苍白中透着一丝铁青。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路梨。
路梨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霍衍伸出手,不是要打她,而是用两根手指,极其用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脸,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丝翻滚的黑暗和压抑的疯狂。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冷冽的气息。
然后,他用口型,一字一顿,无声地说:
“不、要、再、查、下、去。”
每一个无声的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路梨的心里。
“否则,”他的口型继续,眼神狠戾,“后果,你承担不起。”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他不再看路梨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上楼梯,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很快消失在二楼。
路梨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下巴被捏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蹦出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刚才,等于是在恶魔面前,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摊牌了。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彼此心知肚明。
霍衍的警告,犹在耳边。那不仅仅是警告,是威胁,是告诉她,她的生死,可能只在他一念之间。
路梨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雷电交加,仿佛要撕裂整个夜空。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