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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必烈子嗣众多,可继承大统者大有人在,他却偏偏把江山交给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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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德元年,雪夜。紫禁城,大明殿。当朝首辅苏镜弦,一袭绯色官袍,立于丹陛之下。殿外风雪如诉,殿内万籁俱寂,唯余铜鹤香炉中,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腾,一丝一缕,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御座之上,大元皇帝铁穆耳,这位继承了祖父忽必烈辽阔江山的君王,正俯瞰着他。君臣二人,相顾无言。许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苏爱卿,朕的皇祖父,世祖皇帝,坐拥四海,子嗣如林。

皇子真金、忙哥剌、那木罕,皆一时人杰。为何偏偏绕过诸子,将这万里江山,托付于朕?”这并非问询,而是审判。苏镜弦知道,他今夜的回答,将决定他身后整个苏氏一族的荣辱生死。因为,当年亲手将铁穆耳推上储君之位的,正是他自己。



01

故事,要从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说起。

至元二十二年的大都,笼罩在一片沉郁的哀恸之中。皇太子真金薨逝,国本动摇。作为太子东宫的侍读学士,苏镜弦的世界,于一夜之间崩塌。他不仅失去了待他如师如友的储君,更失去了在这座由蒙古贵族主宰的城市里,唯一的庇护。

真金太子的灵柩尚停在兴圣宫,大都的空气里,已弥漫开权力的腥味。

这日黄昏,苏镜弦枯坐于书房,窗外铅云低垂,枯枝在寒风中发出鬼魅般的呜咽。他一遍遍摩挲着书案上一只紫檀木匣,匣上雕着细密的海水江崖纹,那是太子薨逝前三日,亲手交予他的。

“镜弦,”真金太子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双目却清亮如昔,“孤去后,这大元天下,必起风波。我那两位孩儿,甘麻剌勇武类祖,铁穆耳聪慧似我。父皇年事已高,储位之争,恐非国之福。”

“这匣中之物,非遗诏,非兵符,乃是孤对这天下的一点叩问。他日,你需亲自将此问,呈于甘麻剌与铁穆耳。谁的答案能安天下,谁,便是我大元未来的主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记,在你找到真正的答案之前,它……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嗡——”

一声沉闷的弦音将苏镜弦从回忆中惊醒。他抬起头,看见一名身形魁梧的蒙古武将,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前,正用粗壮的指节,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壁上挂着的一张硬弓。

“苏学士,好雅兴。”武将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奶茶浸染得微黄的牙齿,“我家王爷,晋王甘麻剌,命我来问候先生。王爷说,先生是太子爷跟前最贴心的人,太子爷的遗泽,想必先生最是清楚。”

苏镜弦缓缓站起身,将手不动声色地按在木匣上。他认得此人,是晋王甘麻剌帐下的心腹大将,名叫阿合马。此人以骁勇闻名,手上沾过的血,比寻常人喝过的水还多。

“将军客气了。”苏镜弦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太子殿下薨逝,苏某身为臣属,唯有悲戚,何来遗泽一说?”

阿合马冷笑一声,不再拨弄弓弦。他走到书案前,目光如鹰隼般落在苏镜弦按着木匣的手上。“苏学士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说糊涂话。太子爷留下的东西,关乎国本。晋王是嫡长孙,名正言顺。那东西,放在他该在的地方,对所有人都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苏镜弦感到自己的后心沁出了一层冷汗,但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将军所言,苏某实在不解。若无他事,还请将军回禀晋王,苏某……哀恸之余,需静养。”

“静养?”阿合马眼中凶光一闪,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没有去夺木匣,而是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柄寒光闪闪的蒙古短刀,轻轻放在了木匣旁边。

刀锋与紫檀木相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却像重锤敲在苏镜弦的心上。

“先生自然需要静养。”阿合马缓缓直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是希望先生想清楚,有些东西,是福也是祸。晋王的耐心,向来不多。”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里回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苏镜弦的神经上。

书房内,只剩下苏镜弦和那柄散发着血腥气的短刀。刀身上倒映着他苍白的面孔,也倒映着窗外那片愈发阴沉的天。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02

送走阿合马的第二日,天还未亮,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便停在了苏镜弦府邸的后门。来人是宫中的一名老太监,面白无须,笑意盈盈,自称奉了皇孙铁穆耳之命,请苏学士过府一叙。

与昨日阿合马的霸道威逼截然不同,这位老太监言辞恭敬,礼数周全,仿佛真是来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但苏镜弦心中明了,这温柔的邀请背后,藏着与那柄短刀同样锋利的意图。

他没有选择。

轿子穿过大都清晨的薄雾,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幽静的宅院前。这里并非铁穆耳的王府,而是一处看似寻常的别业。老太监引着他穿过假山回廊,进了一间暖阁。

阁内陈设素雅,正中一方案几,几上温着一壶热茶。未来的元成宗,时年二十岁的铁穆耳,正凭窗而立,凝视着院中一株落尽了叶的梅树。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袍,身形清瘦,眉宇间继承了其父真金的儒雅,却又多了一分内敛的锐气。

“先生来了。”铁穆耳转过身,对苏镜弦深深一揖,“惊扰先生清梦,还望恕罪。”

“殿下言重了。”苏镜弦侧身避开,恭敬回礼。

“父王在时,常与我提起先生,说先生之才,如昆山之玉,经世致用。”铁穆耳请他落座,亲手为他斟上一杯茶,“他说,若有一日,他对这天下有何不解,定要去问苏镜弦。”

一番话,既捧高了苏镜弦,又点明了自己与父亲的亲近,更不动声色地探问起了“不解”之事。

苏镜弦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住自己眼神的波动:“太子殿下谬赞。苏某不过一介书生,何德何能,敢当经世致用四字。”

“先生过谦了。”铁穆耳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父王一生,夙愿唯有‘汉法’二字。他深知,我大元疆域辽阔,不能仅凭弓马治之。需效法汉唐,建章立制,方能长治久安。可惜,天不假年……”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伤感:“父王临终前,可曾对先生有过嘱托?关于他未竟之业,关于这天下的未来?”

来了。与甘麻剌的直接索取不同,铁穆耳选择了一条更为迂回,也更为诛心的道路。他将自己与父亲的政治理想捆绑在一起,将索要木匣的行为,包装成了继承遗志。

苏镜弦放下茶杯,心中念头飞转。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孙,其心智之深沉,远超他的年龄。

“殿下,”苏镜弦缓缓开口,“太子殿下确有嘱托。他嘱托苏某,要替他看一看这大元的江山,看一看……何为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木匣的存在。他将问题抛了回去,变成了一场对铁穆耳的考校。

铁穆耳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激赏之色。他没有追问,反而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先生请看。”他指着图上那片广袤的疆土,“这便是我大元的江山。从漠北草原到南海之滨,从高丽半岛到西域流沙。祖父以盖世武功,打下了这片天下。但如今,南人未附,西藩蠢动,朝中守旧之臣,仍视汉法为洪水猛兽。这天下,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划过,最后落在了大都的位置。

“守住这份基业,比打下它,更难。”

一言既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镜弦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那名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附在铁穆耳耳边低语了几句。

铁穆耳的脸色没有变,只是在听完后,转头对苏镜弦微笑道:“先生昨日府上,是否有一位将军到访?我这位大哥,性子急了些。他以为天下,是靠刀锋就能得到的。”

苏镜弦的脊背瞬间绷紧。

铁穆耳的人,竟然监视着他!从甘麻剌的人踏入他府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这两兄弟无形的棋局之中。

“先生不必惊慌。”铁穆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温和,“我只是想告诉先生,这盘棋,不是只有莽夫在下。先生是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株窗外的枯梅:“这梅树,看似枯槁,实则内蕴生机。只待春风一度,便能花开满枝。先生,您说……今年的春风,会从哪个方向吹来呢?”

这既是拉拢,也是警告。苏镜弦知道,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03

离开铁穆耳的别业,苏镜弦没有直接回府。他让轿夫在城中漫无目的地绕了几个圈,试图甩掉身后可能存在的眼睛。然而,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他现在是一块被置于狼群之中的肥肉。晋王甘麻剌的刀,皇孙铁穆耳的网,都已然亮出。而他手中那只小小的紫檀木匣,就是引来这一切的根源。

回到府中,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屏退了所有下人。他再次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没有诏书,只有一卷薄薄的素色绢帛。

绢帛上,是真金太子亲笔所书的一行字,笔力遒劲,墨色如新:

“问吾儿:何以承天下?”

只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案。

苏镜弦闭上眼,真金太子临终前的话语又在耳边回响:“镜弦,切记,孤要的不是答案,而是问出这个答案的……那个人。甘麻剌如火,其势燎原,或能开疆,然火过无痕,恐非社稷之福。铁穆耳如水,其性就下,或能利民,然水性至柔,恐为旧勋所轻。这天下,需要一个既能掌火,又能驭水之人。你去替我……看清楚。”

看清楚?谈何容易。

他现在如同行走在悬崖之巅的钢丝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交出木匣,无论交给谁,他都会立刻被另一方灭口。不交,他就是双方共同的敌人,死得更快。

这便是太子留给他的“绝对困境”,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主动破局。他必须亲自去“问”那两位皇孙,用太子留下的问题,去称一称他们的分量。但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赌输了,便是身死族灭。

正在他心乱如麻之际,管家在门外通报,说宫里来人了,是世祖皇帝忽必烈身边的贴身太监总管,传苏学士即刻入宫觐见。

苏镜弦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皇帝知道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是甘麻剌告的密?还是铁穆耳的手段?抑或是,那位高居御座之上的老人,从一开始就洞悉了一切?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换上朝服,整理好仪容,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走出府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悬挂在门楣上的“苏府”牌匾,心中一片冰凉。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它了。

通往皇宫的道路,此刻在他眼中,就是一条通往地府的黄泉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街道两侧的茶楼、酒肆、寻常民居的阴影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有甘麻剌的,有铁穆耳的,或许……还有皇帝的。

他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所有的聚光,都打在了他的身上。

进入宫城,穿过一道道森严的宫门,最终抵达了大明殿。殿内温暖如春,却比殿外的风雪更让人感到寒冷。

高踞宝座之上的忽必烈,已经是一个八旬老人。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草原上的苍鹰,锐利得能刺穿人的骨髓。

“苏镜弦。”

皇帝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威严。

苏镜弦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臣,苏镜弦,叩见陛下。”

“起来吧。”忽必烈摆了摆手,身旁的太监立刻搬来一个绣墩。

“赐坐。”

苏镜弦心中一颤。在这大殿之上,能得皇帝赐坐的汉臣,屈指可数。这究竟是恩宠,还是……杀人前的抚慰?他不敢坐实,只敢侧着身子,坐了半个臀部。

忽必烈凝视着他,许久,才缓缓说道:“真金……是个好孩子。只可惜,他的身子骨,不像我们蒙古人。他留了样东西给你,对么?”

苏镜弦的身体猛地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知道,任何狡辩在这样一位雄主面前,都是自取其辱。

他离座,再次跪倒:“臣……罪该万死。”

“你的确该死。”忽必烈的声音陡然转冷,“储位乃国之根本,岂容尔等臣子私相授受?朕的江山,何时轮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帝王的威压如山岳般倾泻而下,苏镜弦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无形的压力碾成齑粉。他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大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忽必烈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罢了。真金的性子,朕知道。他不是要你来选皇帝,他是怕朕……选错了。”

苏镜弦愕然抬头,正对上忽必烈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朕给你三天时间。”忽必烈靠在御座上,缓缓闭上了眼,“三天之后,带着你的答案来见朕。告诉朕,甘麻剌和铁穆耳,谁……能替朕守住这片天下。”

“记住,苏镜弦。”皇帝的声音变得极轻,却如惊雷般在苏镜弦耳边炸响,“朕要的,是能让大元存续百年的答案。若你的答案错了,朕不但要你的命,还要让你苏氏一族,从史书上……彻底消失。”

04

三天。

从大明殿出来,苏镜弦的脚步都是虚浮的。忽必烈给出的不是生路,而是一道催命符。三天时间,他必须在两头猛虎之间,做出一个攸关生死的抉择。

这不再是真金太子的嘱托,而是皇帝的命令。他苏镜弦,一个汉臣,被推上了决定大元帝国未来走向的审判席。这看似是无上的权力,实则是最致命的毒药。

他深知,无论他选择谁,都会立刻得罪另一方。而他最终的选择,还必须得到忽必烈的认可。皇帝的心思,如渊似海,谁能揣度?倘若他的选择与皇帝心中所想不符,那“苏氏一族从史书上彻底消失”的警告,便会立刻成为现实。

回到府中,苏镜弦一夜未眠。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面前摊开一张白纸,左边写下“甘麻剌”,右边写下“铁穆耳”。

甘麻剌,嫡长孙,镇守北疆,手握重兵,深得蒙古旧部勋贵的支持。他的身上,流淌着成吉思汗的血脉,充满了草原的野性与力量。选择他,意味着大元将重拾征伐的铁蹄,继续扩张。这或许能满足那些渴望战功与草场的蒙古王公,但对于刚刚经历战火、亟待休养生息的江南汉地而言,无异于一场灾难。真金太子所忧虑的“火过无痕”,正是此景。

铁穆耳,真金太子第三子,聪慧敏锐,深得汉法精髓。他身边聚集了一批像苏镜弦这样的汉臣儒士,主张固本清源,与民休息。选择他,意味着大元将沿着真金太子规划的“汉法”道路继续走下去,加强中央集权,发展经济。但这必然会触动蒙古守旧贵族的利益,引来剧烈的反弹。真金太子所担忧的“水性至柔,为旧勋所轻”,也绝非虚言。

苏镜弦的笔尖在纸上悬停,迟迟无法落下。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更是一个关乎国运的赌局。

第二天,苏镜弦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主动出击。他要亲自去见这两位皇孙,当面“考校”他们。这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完成真金太子的遗愿,更是为了给忽必烈一个足以令人信服的答案。

他先派人给晋王甘麻剌送去一封密信,信中只写了一句话:“太子遗问,日落时分,城西十里,白马猎场,恭候王驾。”

这是一个极度冒险的举动。城外的猎场,是甘麻剌的地盘,在那里,他苏镜弦的性命,不过是对方一念之间的事。

黄昏时分,苏镜弦独自一人,乘着一辆最普通的马车,来到了白马猎场。冬日的猎场一片萧瑟,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一顶巨大的白色穹庐,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散发着逼人的气势。

他刚下马车,两名如铁塔般的蒙古护卫便上前,一左一右,将他“请”进了穹庐。

穹庐内,兽皮铺地,篝火熊熊。晋王甘麻剌盘坐于主位,他没有穿王服,而是一身劲装,古铜色的面庞在火光下显得棱角分明,眼神如狼一般锐利。他的身旁,坐着昨日去过苏府的阿合马。

“苏学士,你很有胆量。”甘麻剌的声音洪亮,在穹庐内嗡嗡作响。他指了指地上的毡垫,“坐。”

苏镜弦行了一礼,依言坐下。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蒙古将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身上。

“说吧。”甘麻剌开门见山,“我父王,留下了什么问题?”

苏镜弦稳了稳心神,抬起头,直视着甘麻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太子殿下的问题是:何以承天下?”

“何以承天下?”甘麻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豪迈。

“我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问题!”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挂在身侧的弯刀,“锵”的一声拔出,刀锋在火光下闪着慑人的寒芒。

“天下,是打下来的!”甘麻剌用刀尖指着穹庐之外的广阔天地,声如雷霆,“我祖父成吉思汗,用铁蹄踏出了这片天下!我皇祖父世祖皇帝,用战刀征服了江南!我父王太过仁柔,忘了我们蒙古人的根本!”

他猛地将刀插回鞘中,转身逼视着苏镜弦:“回答我父王!承天下者,当有裂土开疆之志,当有踏平四海之勇!天下,在马上,在刀尖上!而不是在你们那些酸儒的笔杆子里!这个答案,他可满意?!”

狂暴的气势扑面而来,苏镜弦只觉得一阵窒息。他心中一片冰凉。

这是他预想中最坏的答案。简单,粗暴,充满了草原的逻辑。

他缓缓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失望:“王爷之志,苏某……明白了。”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他知道,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然而,他刚一转身,阿合马那魁梧的身躯,便如一堵墙般,挡住了他的去路。穹庐的入口,不知何时也已被两名持刀的护卫堵死。

甘麻剌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苏学士,现在,你可以把那只木匣,交给我了。”

05

穹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苏镜弦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步步紧逼的甘麻剌。他知道,对方已经撕下了所有伪装。今日若不交出木匣,他绝无可能活着离开这座猎场。

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大脑却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恐惧无用,唯有智取。他必须为自己,也为铁穆耳,争取到最后的机会。

“王爷。”苏镜弦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平静的微笑,“您说的对,天下,是在刀尖上的。但太子殿下也曾说过,仅有刀尖,守不住天下。”

“你什么意思?”甘麻剌眉头一皱,眼中杀机毕露。

“太子殿下留下的,并非只有一个问题。”苏镜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穹庐内每一个人的耳中,“他将遗策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这个问题,在草民手中的木匣里。而另一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甘麻剌和他身后的阿合马。

“另一半,是一份名单。一份他认为,能够辅佐新君,实现‘汉法’大治的朝臣名单。这份名单,由他最信任的另一位心腹保管。草民来此之前,已经与他约好,若天明之前我不能平安返回大都,他便会带着那份名单,直接去面见陛下。”

甘麻剌的瞳孔猛地一缩。

“汉法”?“朝臣名单”?这几个词,精准地刺中了他最大的软肋。他手握兵权,却在朝堂上根基尚浅,尤其缺乏汉臣的支持。如果真有这样一份名单,并且落到了铁穆耳手中,那后果不堪设想。

“你敢诓我?”甘麻剌一把扼住苏镜弦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苏镜弦的脸色因窒息而涨红,但他依旧强迫自己看着甘麻剌的眼睛,艰难地说道:“王爷……可以赌一把。赌草民……是在虚张声势。赌输了……不过是让您的弟弟,平白得了太子殿下……所有的政治遗泽。”

“你!”甘麻剌怒吼一声,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似乎下一刻就要捏碎苏镜弦的喉咙。

穹庐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阿合马在一旁,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苏镜弦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不能退,一退,便是万丈深渊。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最终,甘麻剌眼中那狂暴的怒火,渐渐被一丝阴鸷的盘算所取代。他猛地一甩手,将苏镜弦扔在了地上。

“滚。”甘麻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告诉铁穆耳,让他等着。这天下,终究是姓孛儿只斤的!”

苏镜弦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他挣扎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袍,对着甘麻剌,深深一揖。

“王爷英明。”

说完,他不敢再有片刻停留,转身踉跄着走出了穹庐。当他重新坐上马车,驶离猎场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赌赢了。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另一半遗策”,为自己换来了一线生机。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去见铁穆耳。

他没有回家,而是让马车直接驶向了昨日那座幽静的别业。他知道,铁穆耳一定在等他。

当他再次走进那间暖阁时,铁穆耳依旧凭窗而立,仿佛从未离开过。

“先生,辛苦了。”铁穆耳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苏镜弦略显狼狈的衣领上,一切了然于心。

苏镜弦没有多言,只是躬身行礼,然后,用同样的问题,问向了这位年轻的皇孙。

“殿下,太子遗问:何以承天下?”

铁穆耳没有像甘麻剌那样立刻回答。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苏镜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暖阁内,只剩下窗外风拂过枯枝的微弱声响。

终于,铁穆耳缓缓转过身,没有看苏镜弦,而是走到了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他的目光在图上游走,从北方的草原,到南方的水乡,从繁华的大都,到偏远的边陲。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那条分割了南北的、蜿蜒曲折的长江之上。

“先生,”铁穆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厚重,“天下,不在马上,不在刀尖,也不在书本里。”

苏镜弦的心猛地一颤,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文。

“天下……”铁穆耳的手指,顺着长江,一路向东,最终点在了入海口,“在万千子民的心里。人心,才是天下。”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镜弦,一字一顿地说道:“承天下者,不应问自己能从天下得到什么,而应问,自己能为这天下,留下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镜弦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他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个答案。这才是真金太子真正想听到的答案!

然而,就在他准备跪拜行礼,献上木匣的那一刻,暖阁的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猛地撞开!

阿合马那张狰狞的面孔出现在门口,他身后,是数十名手持利刃的甲士,火光映照着他们冰冷的铠甲和嗜血的眼神。甘麻剌,终究是反应了过来,他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抢!

06

电光石火之间,苏镜弦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将紫檀木匣护在怀中,后背紧紧贴住了冰冷的墙壁。完了。甘麻剌的耐心终究是被耗尽,他选择了鱼死网破。在这小小的别业之中,铁穆耳身边仅有的几名护卫,如何能抵挡这如狼似虎的百战精锐?

然而,预想中的砍杀并未发生。

铁穆耳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淡淡地对门口的阿合马说道:“阿合马将军,我大哥让你来请我喝茶么?这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阿合马一愣,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的皇孙,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镇定。他狞笑道:“三殿下,晋王有令,请苏学士和太子遗物,一同回府一叙。还请殿下不要自误!”

“自误?”铁穆耳终于转过身,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阿合马,投向他身后那些甲士,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院落,“你们可知,私闯皇孙别业,兵围宗室,按我大元律法,是何罪名?”

甲士们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他们是晋王的私兵,但这里毕竟是大都,天子脚下。

阿合马厉声道:“少拿律法吓唬人!我等只奉晋王之命!给我上,拿下苏镜弦!”

就在甲士们即将冲入暖阁的那一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墙外悠悠传来:“晋王的命令,如今大过陛下的旨意了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合马脸色剧变,循声望去。只见院墙的阴影处,缓缓走出一个身着宦官服饰的老者,正是忽必烈身边那位太监总管。他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军甲士,弓上弦,刀出鞘,黑沉沉的铁甲在火光下泛着森然的杀气,将整个别业围得水泄不通。

“赵……赵总管……”阿合马的声音瞬间干涩起来,他脸上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

赵总管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走到铁穆耳面前,躬身行礼:“三殿下,老奴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陛下说,今夜风大,怕惊扰了殿下和苏学士的清谈。”

铁穆耳微微颔首,回礼道:“有劳总管,也请代我谢过皇祖父的关怀。”

苏镜弦此刻才恍然大悟。

这一切,根本就是一场由忽必烈亲自导演的终极考校!

从他出宫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甘麻剌的威逼,铁穆耳的怀柔,猎场中的生死一线,别业里的图穷匕见……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位老皇帝的注视之下。

忽必烈不仅在考校他的两个孙子,也在考校他苏镜弦,看他如何在这场风暴中周旋,如何引出两位皇孙最真实的内心。

“人心,才是天下。”

“自己能为这天下,留下什么。”

铁穆耳的答案,此刻犹在耳边。这个答案,不仅说服了苏镜弦,更通过遍布京城的眼线,一字不差地传到了忽必烈的耳中。

而甘麻剌最后的疯狂举动,则彻底断送了他自己的前程。他不仅输掉了这场关于“天下”的问答,更暴露了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戾本性。一个连兄弟都敢兵戎相向的储君,如何能指望他去爱护天下的子民?

苏镜弦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用来试探虚实的棋子。但他输得心服口服。与这位缔造了庞大帝国的雄主相比,自己的那点智谋,实在不值一提。

赵总管转向面如死灰的阿合马,冷冷道:“阿合马,并尔等甲士,缴械,跟咱家走一趟吧。陛下……想亲自问问你们,晋王的刀,是否比大元的王法还快。”

阿合马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身后的甲士们也纷纷扔下兵器,不敢有丝毫反抗。

风波,就此平息。

暖阁内,重归寂静。

苏镜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了出去。他走到铁穆耳面前,双手颤抖着,将那只紫檀木匣,郑重地递了过去。

“殿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是太子殿下留给您的。现在,苏某……完璧归赵。”

铁穆耳没有去接木匣。

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苏镜弦的胳膊,认真地说道:“先生。父王的遗物,我心领了。但父王留给我的,远不止这个木匣。他留给我最宝贵的,是像先生您这样,心怀天下的国之栋梁。”

他看着苏镜弦的眼睛,一字一顿:“这条路,不好走。铁穆耳,恳请先生,助我。”

苏镜弦的眼眶,终于湿润了。他没有再推辞,而是深深一拜,拜了下去。

“臣,苏镜弦,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这一拜,拜下的不仅是君臣名分,更是两代人共同的政治理想,和一个汉族士人,对一个能够“守天下”的君主的,最高认可。

07

第三日的清晨,大都迎来了一场久违的晴日。阳光穿透云层,为这座灰蒙蒙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苏镜弦再次奉诏入宫。

这一次,他的心情与两日前截然不同。他步履从容,目光坚定。他知道,他即将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依旧是大明殿。忽必烈高坐御座,精神似乎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晋王甘麻剌和皇孙铁穆耳,分列丹陛两侧,垂手而立。甘麻剌面色铁青,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铁穆耳则神色平静,渊渟岳峙。

殿中,还跪着一人,正是阿合马。

苏镜弦走进大殿,目不斜视,来到殿中,跪倒行礼:“臣苏镜弦,叩见陛下。”

“平身。”忽必烈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苏镜弦,三日期限已到。朕问你,你的答案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镜弦身上。

苏镜弦站起身,环视左右,先是对着甘麻剌和铁穆耳各行一礼,而后才转向忽必烈,朗声道:“回陛下。臣不敢妄议储君人选,臣只想向陛下,复述两位殿下对太子遗问的回答。”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将甘麻剌在猎场穹庐中的那番“刀尖上取天下”的豪言壮语,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贬低,只是客观陈述。

当他说完,甘麻剌的头埋得更低了,身体微微颤抖。殿内的蒙古王公大臣们,不少人脸上露出赞同之色,仿佛那番话也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接着,苏镜弦转向另一侧,将铁穆耳在别业暖阁中那番“人心即天下”的论述,也原原本本地娓娓道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承天下者,不应问自己能从天下得到什么,而应问,自己能为这天下,留下什么。”

当最后一句说完,大殿内一片寂静。那些主张“汉法”的汉臣和部分开明蒙古大臣,眼中都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国理念,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苏镜弦复述完毕,再次跪倒:“陛下,这便是两位殿下的答案。至于谁能承天下,陛下心中,自有圣断。”

他将皮球,漂亮地踢回给了忽必烈。他没有做出选择,他只是成为了一个呈现事实的“镜子”,将两位皇孙的真实面貌,映照给了皇帝和满朝文武。

忽必烈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甘麻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决定他命运的最后时刻。他忍不住抬头,用乞求的目光望向自己的皇祖父。

不知过了多久,忽必烈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没有看苏镜弦,也没有看铁穆耳,而是落在了甘麻剌的身上。

“甘麻剌。”

“孙儿在!”甘麻剌一个激灵,连忙跪下。

“你的勇武,像朕。成吉思汗的子孙,就该有这样的血性。”忽必烈缓缓说道。

甘麻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但是……”忽必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朕的天下,不是只有草原!朕的子民,不是只有蒙古人!你眼里只有刀,只有战功,只有草场,你看不到江南千万百姓的疾苦,看不到黄河两岸等待安抚的民心!你昨夜,竟然敢动用私兵,围困自己的亲弟弟!你的刀,对准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家人!朕若将这天下交给你,不出十年,必将烽烟四起,分崩离析!”

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甘麻剌的心上。他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

“至于你……”忽必烈又将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阿合马,“身为将领,不思报国,反为虎作伥,助主为恶。拉出去,斩了!以儆效尤!”

“陛下饶命!晋王饶命啊!”阿合马惊恐地尖叫起来,但立刻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堵住嘴,拖了出去。

大殿之内,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忽必烈处理完阿合马,目光才最终落在了铁穆耳身上。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铁穆耳。”

“孙儿在。”

“你,很好。”忽必烈只说了这三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你的话,像你父亲。你父亲没能走完的路,你去替他走完吧。”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向满朝文武宣布:

“传朕旨意:皇孙铁穆耳,仁孝聪睿,克肖朕躬,可承大统。即日册为皇太孙,入居东宫。钦此!”

一锤定音。

大元的储位之争,就此落下帷幕。

铁穆耳深深叩首:“孙儿,领旨谢恩。”

苏镜弦伏在地上,眼角有泪滑过。他知道,真金太子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08

册封大典之后,大都的政治风向,一夜之间彻底转变。曾经门庭若市的晋王府,变得门可罗雀。而原本清冷的铁穆耳府邸,则车水马龙,前来拜见的官员络绎不绝。

苏镜弦并没有参与到这场新的政治盛宴中。他称病在家,闭门谢客。他知道,自己在这场储位之争中,已经站得太高,太显眼了。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退到幕后,将舞台留给新任的皇太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数日后,一纸诏书,再次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忽必烈下旨,擢升苏镜弦为中书省右丞,位同副相,并兼任皇太孙詹事府詹事,总领东宫事务。

这个任命,震惊朝野。

中书右丞,是汉臣所能达到的最高职位之一。而詹事一职,更是意味着他将成为皇太孙铁穆耳最核心的辅臣。忽必烈用这样一份毫不掩饰的恩宠,向所有人表明了苏镜弦在这次“国本之争”中的功绩,也表明了他对铁穆耳所代表的“汉法”路线的全力支持。

苏镜弦接到诏书时,久久无言。他知道,这是皇帝的阳谋。将他高高捧起,就是要让他成为铁穆耳推行新政的一面旗帜,一把利剑。从此以后,他将与那些守旧的蒙古勋贵,彻底站在对立面。前方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

他入宫谢恩。在便殿,他见到了忽必烈。

老人看起来又苍老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没有谈论政务,只是拉着苏镜弦,聊起了家常,聊起了已经过世的真金太子。

“真金……他太急了。”忽必烈叹了口气,“他想把我大元,一夜之间变成汉唐盛世。但他忘了,这锅里的肉还没炖烂,就急着掀锅盖,只会烫到自己的手。”

“朕知道,你们汉人读书人,都觉得朕是'夷狄',只懂打仗。但朕在汗八里(大都)坐了三十年,看的书,比你读的兵法还多。”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朕知道,只靠杀人,坐不稳江山。朕也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但朕是蒙古人的大汗,朕的身后,站着千千万万跟着朕打天下的蒙古勇士。朕不能不顾及他们的想法。”

“甘麻剌,就是他们的想法。他们怀念大漠,怀念战马,怀念弯刀见血的日子。朕不能杀他,也不能废了他。朕把他派回北方,镇守边疆。让他去做他最擅长的事。这对他,对大元,都是最好的安排。”

“而铁穆耳,是你,也是真金的想法。朕把中书省交给他,把南方的赋税交给他。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朕想看一看,你们的‘汉法’,到底能不能让这天下,长治久安。”

苏镜弦静静地听着,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一直以为,忽必烈是在两个孙子之间做选择。现在他才明白,这位雄主,根本没有做选择。他是在“分治”。

他让代表着蒙古传统的甘麻剌,去掌管“武”的一面,去安抚草原,去对外征伐。

他让代表着汉法革新的铁穆耳,去掌管“文”的一面,去治理中原,去发展经济。

一文一武,一张一弛,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这才是忽必烈真正的帝王心术!他不是在选择谁来继承天下,而是在为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帝国,设计一个能够长久运转下去的平衡结构!

所谓“储位之争”,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用来考察和筛选执行者的手段而已。

“苏镜弦。”忽必烈看着他,目光深邃,“朕老了,看不到太远了。铁穆耳的路,不好走。你要帮他。帮他……把这锅肉,炖烂,炖香。”

苏镜弦终于明白了自己真正的使命。他不再是单纯的帝师,而是这座天平上,属于铁穆耳那一端最重要的砝码。他的责任,就是帮助铁穆耳,证明“文治”的力量,最终要大过“武功”。

他再次深深下拜,这一次,拜得心悦诚服。

“臣,谨遵陛下教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09

至元三十一年,一代天骄,大元世祖忽必烈,崩于大都。

遵其遗诏,皇太孙铁穆耳,于上都大安阁,即皇帝位。是为元成宗。

登基之后,铁穆耳谨记着皇祖父的教诲和父亲的遗志,在首辅苏镜弦的全力辅佐下,开始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下令停止对外征伐,尤其是终止了对安南、占城等地的长期战争,与周边各国修好,让整个帝国从连年的征战中解脱出来,得以休养生息。这一举措,虽然遭到了以晋王甘麻剌为首的边疆将领的反对,但在朝中,由于苏镜弦等人的斡旋和铁穆耳的坚持,最终得以推行。

在内政上,他减免江南地区的赋税,派遣廉政官员巡查地方,严惩贪腐。他重用汉臣儒士,下令编修《大元通制》,试图将这个依靠习惯法和口头命令治理的国家,引入法制化的轨道。

苏镜弦作为中书右丞,成为了这一切新政的实际推行者。他日夜操劳,夙兴夜寐。他知道,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在触动旧有势力的利益。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从未停歇。蒙古旧勋们,时常以“违背祖制”为名,对新政进行攻訐。

一次早朝,一名蒙古万户侯,公然在殿上指责苏镜弦“以汉变夷”,是“乱国奸臣”。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御座上的铁穆耳。

铁穆耳面沉如水,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让那名万户侯把话说完。

待他声嘶力竭地控诉完毕,铁穆耳才缓缓开口:“朕且问你,你所食之禄米,产自何方?”

万户侯一愣,答道:“自是……江南。”

“你所穿之丝袍,织于何地?”

“苏杭……”

“你所用之瓷器,烧于何处?”

“景德镇……”

“好。”铁穆耳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下丹陛,来到那名万户侯面前,“你食江南之米,穿苏杭之衣,用景德镇之器,却说汉法是乱国之源。那你告诉朕,若无汉法,无苏爱卿等人为你等治理田亩,疏通商路,你和你的部众,是回草原去茹毛饮血,还是指望长生天,从天上给你们降下米粮和丝绸?”

一番话,问得那名万户侯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铁穆耳环视大殿,声音陡然提高:“朕再告诉你们!祖制是什么?成吉思汗的祖制,是让所有蒙古人有肉吃,有奶喝!世祖皇帝的祖制,是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如今,苏爱卿他们所行之新政,正是为了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这,才是最大的祖制!谁敢再以‘祖制’为名,行分裂国家,阻碍富民之实,休怪朕的刀,不认旧情!”

帝王之威,显露无疑。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出言反对。

苏镜弦站在班列中,看着御座前那个挺拔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当年的青涩皇孙,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位真正的君王。他有其父的仁厚,更有其祖父的果决与手腕。

他知道,真金太子当年的那个问题,“何以承天下”,铁穆耳正在用他的一生,来书写最完美的答案。

而他苏镜弦,有幸成为这个答案里,一个重要的注脚。

10

大德元年,雪夜。

紫禁城,大明殿。

首辅苏镜弦,在回答完皇帝铁穆耳那个关于“忽必烈为何传位于孙”的问题后,久久没有起身。

他将二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储位之争,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从真金太子的临终托付,到甘麻剌的威逼,到自己的生死豪赌,再到忽必烈那洞悉一切的帝王心术。

殿内,沉水香的青烟依旧袅袅。

铁穆耳走下御座,亲自将已经年过花甲的苏镜弦扶起。

“爱卿,辛苦了。”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这些年,若无爱卿,朕走不到今日。”

“陛下言重了。”苏镜弦躬身道,“老臣不过是……完成了先太子殿下的嘱托,践行了与先帝的约定。”

“是啊,约定……”铁穆耳的目光望向殿外那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他的父亲,和他的皇祖父。

“皇祖父当年,选择的不是朕,也不是甘麻剌大哥。”铁穆耳轻声说道,“他选择的,是大元的未来。他知道,一个只知征伐的帝国,走不远。一个只知仁善的帝国,站不稳。他将最锋利的刀,交给了最善战的甘麻剌大哥,让他去镇守北疆,为帝国抵御外敌。又将最繁华的天下,交给了朕,让朕来安抚民心,固本培元。”

“他老人家,是在用我们兄弟二人,为这个帝国,上了双重的保险。这,才是他真正的智慧。”

苏镜弦默默点头。这番话,与他当年的领悟,不谋而合。

“朕今日问你旧事,并非不信任你。”铁穆耳转过头,看着苏镜弦斑白的双鬓,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情,“朕只是想让你知道,也让后世知道。当年,有这样一位汉臣,以一己之力,周旋于朝堂风暴之中,为我大元,保住了一线清明,为天下百姓,争来了一段休养生息的时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苏镜弦这个名字,当与我大元国祚,同垂青史。”

苏镜弦闻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老泪纵横。他一生所求,不过“经世致用”四字。如今,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他再次跪倒,这一次,不是因为君臣之礼,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动与臣服。

“陛下……”

铁穆耳没有再让他跪下,而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爱卿,天色已晚,雪路难行。朕让赵总管,送你回府。”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权谋机变,都已化作这雪夜中的一缕温情。

苏镜弦走出大明殿,寒风扑面,他却觉得通体温暖。他抬头望去,只见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明月,正高悬于天际,清辉遍洒,照亮了整座紫禁城,也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即将落幕。但由他亲手参与开启的那个新时代,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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