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冰凉。
屏幕上,购票信息清晰得刺眼。
G1423次列车,商务座。出发站,本市。到达站,相邻省的省会。
时间是明天下午两点零五分。
乘客:周启山,沈安。
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小安。
周启山是我的丈夫。这个名字,我每天都在叫,熟悉得像自己左手的指纹。
而“小安”,我是在他的微信“常用联系人”里看到的。那个分组,藏在层层叠叠的文件和工作群下面,像一枚埋进血肉的倒刺。
我手机屏幕的亮度,是这个凌晨三点的客厅里唯一的光源。
窗外没有雨,只有死寂的黑。
我关掉屏幕,客厅重新陷入黑暗。黑暗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东西倒计时。
我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
我只是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他的电脑。密码还是那个,我们结婚纪念日。
我打开12306的网页,登录他的账号。
订单记录,一目了然。
不止一张票。过去半年里,往返那座城市的高铁票,有十几张。还有酒店订单,市中心的一家情侣酒店,订了六次,每次都是周六下午去,周日晚上回。
他跟我说,周六公司要加班,有个项目在赶进度。
我信了。我还心疼他,每周六晚上都会给他炖一锅汤,温在锅里,等他半夜回来喝。
现在想来,那汤,真是讽刺。
我把这些订单,一张张截图,存进U盘。
做完这一切,我把他的电脑恢复原样,关机。
回到卧室,周启山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他的侧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是我爱了八年的轮廓。
我躺回他身边,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两天前,是婆婆李淑芬的七十大寿。
也是公公周卫国去世的第七天。
我们家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地点定在老宅,那栋住了几十年的旧房子。
我到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块素色的手帕,眼神有些空。
她是个传统的女人,一辈子围着公公转。公公走得突然,心梗,夜里睡过去就没醒。这对她是天塌下来的打击。
“妈。”我叫她。
她回过神,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碰就散了。
“来了。”她说,“厨房里炖着汤,启山在看着。”
我走进厨房,周启山正系着围裙,拿着汤勺尝味道。他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老婆,你来了。今天给妈做了她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他表现得无懈可击。体贴,顾家,一个完美的儿子和丈夫。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
小姑子周启云小心翼翼地挑着话题,但总是在公公的话题上绕回来。婆婆只是安静地喝汤,偶尔夹一筷子青菜。
“妈,您别太难过了,”周启云说,“爸走了,您还有我们。”
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们,忽然说:“我想把主卧的东西,都收起来。”
大家一愣。
主卧是公公和婆婆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
“妈,不用这么急吧?”周启山开口,“您慢慢来,不着急。”
“我想腾出来,”婆婆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张床,太大了。我一个人睡,冷。”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婆婆盛了一碗汤。
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婆婆拉住我,说:“晓静,你跟我来一下。”
她带我进了她的房间。
房间里还残留着公公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和药味。墙角立着一个樟木箱子,是公公年轻时亲手打的。
婆婆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旧衣服,还有几本相册。
她翻出一个红色的本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
“你看看。”她说。
我翻开,是一本房产证。老宅的房产证,户主是周卫国。
但在房产证的夹页里,还藏着一张纸。是一份手写的“分居协议”。
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我愣住了。
协议内容很简单:周卫国和李淑芬,从即日起分房睡。东侧的书房归周卫国,主卧归李淑芬。两人在子女面前维持夫妻和睦,互不干涉私生活,直至子女成年或各自成家。
落款是两个签名,还有一个红手印。
“妈……这是?”我震惊得说不出话。
婆婆和公公分床睡了二十五年?从我还没认识周启山的时候就开始了?可是在外人眼里,他们一直是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
“他不爱我,”婆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或者说,他爱过别人。那个人,是他年轻时没娶成的初恋。后来那女人离婚了,回来找他。他提出来分房,说不想让我难受,也给孩子留个完整的家。”
“那您就……答应了?”我的心揪紧了。
“不答应又能怎样?”婆婆苦笑,“那时候启山和启云还小。我要是闹,家就散了。他说,只要我不提离婚,他在外面就不会乱来,钱也会拿回家。他说,这是他对这个家的责任。”
“所以他做到了,”婆婆摸着那张纸,“二十五年,他每个月工资全交,家里的大事他管,孩子的事他操心。除了不在一张床上睡,他尽到了一个丈夫和父亲的本分。”
“那您呢?”我问出了这句话,声音都在抖。
婆婆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
“我啊,”她说,“我把对他的感情,一点点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放在孩子身上。我学着一个人睡,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去医院。到后来,我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清净。”
“那这张纸……”
“他走之前,跟我说,”婆婆的眼睛红了,“他说,淑芬,委屈你了。这纸,你留着,以后要是启山对你不好,你就拿出来给他看,告诉他,他爸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把婚姻当责任,忘了当感情。别让儿子重蹈覆辙。”
我的手抖了一下,那张纸像有千斤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婆婆为什么一直对我很好,像对亲女儿。因为她知道,没有感情的婚姻,对女人来说,是漫长的凌迟。
从老宅回来,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看着身边的周启山,他正在开车,哼着歌,心情似乎不错。
“怎么了?从妈那里回来就心事重重的。”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提那张协议。那是婆婆的伤疤,我不该揭开。
“没什么,就是想到妈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有点担心。”我说。
“没事的,她习惯了。”周启山不以为意,“再说,我们周末可以常回去看她。”
周末。
我想起那张高铁票。
“你这个周末,还要加班吗?”我状似无意地问。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节奏有点乱。
“嗯,对,项目还没完。”他说,“估计得加到周日晚上。”
“哦。”
我没再说话。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回到家,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我发现,他每次“加班”前,都会特意换上干净的衬衫,喷一点古龙水。以前我以为那是职场礼仪,现在看来,那是去见另一个人的仪式感。
我还发现,他的支付记录里,有一笔固定支出,每月两千块,转给一个叫“安”的人。
我查了那个号码,是沈安的。
沈安,是他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我见过一次,年轻,漂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次是在公司年会上,她站在周启山身边,帮他拿着西装外套。我走过去时,她像受惊的小鹿,快速把手缩了回去。
当时周启山解释说,小姑娘刚来,不懂规矩,别介意。
我信了。
现在想来,我的信任,是多么可笑。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婆婆的话。
“把婚姻当责任,忘了当感情。”
周启山,你也是这样吗?
你给我钱,给我房子,给我一个“丈夫”的名分。然后把你的时间,你的温情,你的“感情”,分给另一个人。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分居协议”?
第二天,周启山照常去上班。
他出门前,还抱了抱我,说:“老婆,晚上别等我吃饭,自己早点睡。”
他的怀抱,还是温热的。
但我闻到了他身上,除了古龙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的洗发水味道。
我看着他出门,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私家侦探吗?我要查一个人……”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异常平静。
我照常上班,做饭,甚至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我把那个装着所有证据的U盘,藏在了我的首饰盒底层。
周五下午,侦探发来了邮件。
里面有照片,有视频。
照片里,周启山和一个女孩并肩走着,手牵着手,笑得很甜。那个女孩,就是沈安。
视频里,他们在一家餐厅吃饭,周启山细心地给她剥虾,剔鱼刺。那种温柔,我已经很多年没在他脸上看到过了。
还有一段录音,是他们在车里的对话。
沈安问:“启山,你什么时候跟你老婆摊牌啊?我不想这样偷偷摸摸的了。”
周启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等等。现在时机不成熟。她……她没什么错,我开不了口。而且,我妈那边……”
“又是你妈!”沈安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就是不想负责!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娶我?”
“安安,你别闹,”周启山的声音很疲惫,“我是爱你的,你给我点时间。我现在离了婚,财产要分一半,我妈肯定受不了。我们再等等,好吗?”
“等多久?”
“等……等我想个万全之策。”
录音到此结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原来,在他心里,我是“没什么错”的妻子,是需要“万全之策”才能摆脱的麻烦。
而他的爱,是需要等待,需要算计的。
周六,周启山“加班”的日子。
他出门前,我叫住了他。
“启山。”
他回头,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怎么了?我要迟到了。”
“今晚,能不去吗?”我平静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皱起眉:“你说什么胡话?项目很急。”
“是吗?”我笑了笑,“是项目急,还是人急?”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闪烁:“晓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那上面有一根很长的,栗色的长发,“就是想提醒你,出门前,最好检查一下自己。”
他的身体僵住了。
我收回手,后退一步,转身走向客厅沙发。
“过来坐吧,我们谈谈。”
他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神情戒备。
“你都知道了?”他问。
“知道什么?”我反问,“知道你有个‘常用同行人’叫小安?还是知道你们每周六的‘加班’,其实是在邻省的那家情侣酒店?”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查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侵犯的愤怒。
“我不查你,难道等着你编出更完美的谎言吗?”我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向他,“周启山,我们结婚八年,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沉默了,双手插进头发里,显得很痛苦。
“晓静,我……我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冷笑,“半年,十几张车票,六次酒店。这叫一时糊涂?这是蓄谋已久!”
“我……”他抬起头,眼圈红了,“我累了。晓静,跟你在一起,我太累了。”
“累?”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哪里让你累了?”
“你太完美了,”他说,“你独立,能干,理性,家里家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像个配角。你不需要我,你什么都能搞定。可是安安不一样,她依赖我,她需要我,她让我觉得,我是个男人。”
我听着他的话,只觉得荒谬。
原来,我的独立和能干,成了他出轨的理由。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并肩作战的伴侣,而是一个需要你拯救的弱者,来满足你的英雄情结?”
他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刻薄吗?你就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稍微软弱一点,依赖我一点吗?”
“我不能,”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我的人生,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管是你,还是任何人。这是我爸妈教我的,也是我活了三十年总结出来的。”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他也站起来,与我对峙,“你要离婚吗?好啊,离!我净身出户,行了吧?”
他以为这能吓到我。
他知道我爱面子,知道我不想让父母担心,知道我们共同经营的公司还有利益牵扯。
他在赌,赌我会为了“完整”而妥协。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婆婆那张分居协议。
二十五年。一个女人最好的二十五年,就在这种“责任”和“妥协”中被消耗殆尽。
我不要做第二个李淑芬。
“周启山,”我一字一句地说,“离婚,是肯定的。但不是现在。”
他松了一口气,以为我怕了。
“我就知道……”
“你别急,”我打断他,“在离婚之前,我们先签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一份关于‘夫妻忠诚’和‘过错方责任’的协议。”我说,“就像你父亲当年和你母亲签的分居协议一样。不过,我们的版本,会更现代,更公平,也更具法律效力。”
他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走到书桌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扔在桌上。
“这是起草好的协议书。你看看。”
他拿起那份文件,脸色越来越难看。
协议内容很简单:
一,周启山承认在婚姻存续期间,与沈安存在长期不正当男女关系,违背夫妻忠诚义务。
二,自今日起,至正式离婚手续办理完毕期间,周启山需搬离住所,自行租房居住。
三,此期间,周启山需每月支付家中全部开销,包括但不限于房贷、车贷、生活费、双方父母赡养费,金额为他月收入的百分之八十。
四,未经我同意,他不得向沈安赠送任何贵重物品或金钱。一旦发现,视为恶意转移婚内财产。
五,此协议作为日后离婚诉讼中,证明其为过错方的关键证据。若他拒绝签署,我将立即向法院提起诉讼,并将所有证据(包括照片、录音、消费记录)提交,并向其公司、亲友公开。
“你这是威胁!”周启山把协议摔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
“不,”我平静地纠正,“这是‘契约精神’。你不是很喜欢谈责任吗?这就是你对这段婚姻,最后的‘责任’。”
“你让我每个月付你百分之八十的工资?还要我搬出去?你还想让我身败名裂?”
“是你先背叛了我们的婚姻契约,”我的声音冷得像铁,“成年人,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这很公平。”
“我不会签的!”他吼道。
“好,”我点点头,拿起手机,“那我现在就给张律师打电话。顺便,也通知一下沈安,让她知道,她眼里的‘真爱’,可能马上就要变成一个没钱、没房、官司缠身的过街老鼠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拨通了律师的电话,开了免提。
“喂,张律师吗?我是林晓静。关于我先生周启山出轨的案子,我决定……”
“别打!我签!”周启山扑过来,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挂断了电话。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陌生。
他大概从未想过,平日里温和理性的我,会有这样的一面。
“想好了?”我问。
他颓然地坐下,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协议签完,周启山当晚就收拾了行李,搬了出去。
他没有去沈安那里,而是找了个酒店住下。
我知道,他不敢。他怕我监控他,怕留下更多把柄。
家里瞬间空了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份签好字的协议,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就结束了?
不,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周,周启山真的按照协议,每个月把他的工资卡交给我,只留一点生活费。
他搬出去住,每天按点给我发信息,汇报行踪。像一个被监管的犯人。
我们的联系,仅限于此。
公司那边,他也不敢怠慢,每天按时上下班,表现得像个模范员工。
我则继续过我的生活,上班,健身,和朋友聚会。
只是,偶尔在深夜,我会想起公公和婆婆那张协议。
原来,把感情和责任分割,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一个月后,婆婆打电话让我回去吃饭。
还是老宅。
这次,只有我和婆婆两个人。
她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不停地往我碗里夹。
“晓静,你瘦了。”她说。
我笑了笑:“最近公司忙。”
“启山都跟我说了。”她忽然说。
我一愣,抬起头。
婆婆的眼神很平静:“他打电话给我,说你逼他签了协议。他说你变了,变得冷酷无情。”
我的心沉了一下。
“妈,对不起,我……”
“傻孩子,”婆婆打断我,给我盛了一碗汤,“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
“他跟我哭,说他后悔了。他说那个女孩,并不是真的爱他,只是图他的钱和职位。现在他把钱都给你了,那个女孩对他冷淡了很多。”
我沉默地喝着汤,没说话。
“他还说,”婆婆看着我,“他想回来。他问我,能不能求求你,把那份协议作废。”
“妈,”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您觉得呢?”
婆婆沉默了很久,看着墙上公公的遗像。
“卫国走之前,跟我说,”她慢慢地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他以为给我钱,给我安稳的生活,就是对我好。可他不知道,女人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把感情给了别人,把责任留给了我。这对我,不公平。”
“晓静,”婆婆转过头,握住我的手,“你比我勇敢,也比我聪明。你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妈支持你。”
“不管你怎么选,妈都站在你这边。”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又过了一个月。
周启山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看起来憔悴不堪。
他主动约我见面,地点是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保证书。
保证断绝和沈安的一切联系,保证以后按时回家,保证工资卡一直由我保管,保证……不再犯。
“晓静,”他看着我,眼神恳切,“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错了。没有你,没有这个家,我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那份保证书,又看了看他。
“周启山,”我说,“你知道吗?妈跟我说,爸临走前说,他最对不起的人是她。因为他把感情给了别人,把责任留给了她。”
“你现在,是想把感情收回来,继续把责任给我吗?”
他愣住了。
“不是的,”他急切地辩解,“我是真的意识到,我爱的人是你。安安……那只是新鲜感,是错觉。”
“新鲜感?”我笑了,“周启山,婚姻里,最廉价的就是新鲜感。最珍贵的,是忠诚,和你在面对诱惑时,守住底线的决心。”
“你没有做到。”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痛苦地问,“要我跪下求你吗?”
“不,”我摇摇头,“我要你履行我们的协议。”
他脸色灰败。
“协议还有半年到期,”我说,“这半年,是你观察期,也是我的观察期。如果你的表现让我满意,也许,我会考虑,在半年后,和你签署一份新的协议。”
“新的协议?”
“是的,”我说,“一份关于‘试用期丈夫’的协议。试用期合格,我们再谈复婚的事。”
“复婚?”他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对,复婚。但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建立新的规则。”我说,“在新的规则里,没有理所当然的付出,也没有单方面的牺牲。我们是合伙人,共同经营家庭,共同承担风险,共同分享收益。最重要的是,绝对的忠诚,是前提。”
“如果再犯?”
“没有如果。”我看着他,“再犯,我会让你净身出户,且终身无法在这个行业立足。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警告。”
周启山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那天之后,周启山搬回了家,但睡在客房。
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妙的“试用期”状态。
他每天准时下班,做饭,做家务,对我小心翼翼,言听计从。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为他安排好。我开始学着“示弱”,让他去做一些事。
比如,灯泡坏了,我会说:“老公,这个我不会,你能帮我换一下吗?”
他换完,我会给他一个拥抱,说:“谢谢你,有你真好。”
他开始变得很有成就感,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而我,把更多的时间放在自己身上。我报了瑜伽课,开始学着理财,甚至计划一个人去旅行。
我们的关系,似乎在慢慢回暖。
至少,表面是这样。
婆婆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情况,我只说“还在观察”。
我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完全弥合。
我能做的,就是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半年后。
周启山的“试用期”结束了。
这半年里,他确实表现得很好。他和沈安彻底断了联系,甚至为了避嫌,主动申请调换了部门。
他对我,对这个家,也上心了很多。
朋友都说,周启山像变了个人,变得更成熟,更顾家了。
只有我知道,这种改变的背后,是那份协议的威慑,和他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的恐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周启山坐在对面,有些紧张。
我拿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另一份,是一份新的婚前协议。
“这半年,你做得很好。”我说,“现在,你可以选择。”
“签离婚协议,我们好聚好散,财产按法律规定分割。”
“或者,”我指着另一份文件,“签这份新的协议。签了它,我们明天去民政局,先把离婚证领了,然后,再复婚。”
周启山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微微一笑,“我们的旧婚姻,已经死了。如果你想和我开始一段新婚姻,那么,一切都按新规矩来。”
他拿起那份新的婚前协议。
上面写着:
1. 婚后财产独立,各自管理各自收入,但需每月向家庭公共账户存入固定金额,用于家庭共同开支。
2. 重大开支(超过五万)需双方共同商议决定。
3. 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社交,但需保持绝对的身体忠诚。一旦发现出轨,过错方需净身出户,并赔偿无过错方精神损失费一百万。
4. 任何一方,均可在提前三个月通知的情况下,无条件提出离婚,对方不得纠缠。
5. ……
条款很长,很详细,很冷静。
像一份商业合同。
周启山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晓静,你……真的还要跟我复婚?”
“我不是还要跟你复婚,”我纠正他,“我是选择,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建立在平等、独立、和绝对规则之上的机会。”
“这不像婚姻。”
“以前的婚姻,像吗?”我反问,“像你父母那样,同床异梦二十五年?还是像我们以前那样,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然后你背着我找新鲜感?”
他沉默了。
许久,他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签了,你还会爱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们初见时的悸动,想起婚礼上的誓言,想起他生病时我彻夜的照顾,也想起他和沈安牵手的照片,想起他签下第一份协议时的颓败。
爱吗?
或许还有,但已经被现实磨得面目全非。
剩下的,是权衡,是博弈,是“试试看”的决心。
我拿起笔,在两份协议的末尾,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我把笔递给他。
“周启山,”我说,“爱不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今天起,我们是战友,是合伙人,是签了终身合同的同行人。”
“至于爱,”我顿了顿,看着他接过笔,“我们需要用余生,重新去挣。”
他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夜色正浓。
我知道,无论他签或不签,我的人生,都将翻开新的一页。
而那份被我藏在首饰盒最底层的,婆婆的分居协议,也该找个时间,还给她了。
告诉她,她的儿媳,没有重蹈覆辙。
我们这一代人,或许会用更决绝,也更清醒的方式,来守护自己想要的“家”。
或者,守护自己,离开“家”的权利。
周启山的笔,终于动了。
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立了起来。
是契约,也是枷锁。
是新生,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漫长的开始。
故事,到这里,似乎可以告一段落。
但生活,永远不会真正平静。
就在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林小姐,我是沈安。我怀孕了,孩子是启山的。你以为你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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