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笔破楼兰（小小说）

投笔破楼兰

方寸客

洛阳城的暑气漫进兰台，班超正埋首于如山的简牍间。鼻尖萦绕着松木墨锭的幽幽淡香，指尖摩挲着竹简粗糙的纹路，他一笔一画抄录着西域诸国的风土记，额角的汗滴砸在简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墨迹。

“班兄，又在赶工？”同僚张墨放下手中的笔，伸了个懒腰，“这抄书的营生，何日是个头啊。”

班超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他年方弱冠，眉眼间带着几分书生的清隽，却又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锐气。父亲班彪是当朝大儒，兄长班固奉旨修撰《汉书》，一门书香，唯独他，空有一腔壮志，却只能困在这兰台之中，与枯简为伴。

“君不闻，大丈夫当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班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道。

张墨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班兄又说醉话了。如今四海升平，西域虽偶有动荡，却也轮不到你我一介书生去抛头露面。依我看，不如安心抄书，混个衣食无忧，也算不负此生。”

班超没有反驳，只是重新拿起笔，目光却落在了简牍上“西域都护府”几个字上。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大汉的疆域，西至葱岭，却始终未能真正收服那些桀骜不驯的城邦。匈奴人虎视眈眈，屡屡侵扰边境，而大汉的将士，却只能在玉门关内望洋兴叹。

那一刻，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萌芽。

日子一天天过去，班超的抄书工作愈发熟练，可他的心情，却愈发焦躁。每当听到驿站传来的消息，说西域某国又归附了匈奴，或是大汉的使者在西域受了辱，他便夜不能寐。

这日，兰台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奉车都尉窦固。窦固是当朝名将，此番回京，是为了向朝廷请命，出兵西域，讨伐匈奴。他路过兰台，见班固正在修书，便进来寒暄几句。

恰逢班超抄完一卷简牍，捧着竹简出来。窦固见他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逼人，便随口问道：“此乃班固之弟？听闻你博览群书，对西域之事颇有见解？”

班超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朗声道：“都尉谬赞。小子不才，却也深知西域关乎大汉安危。匈奴不灭，西域难安；西域不安，大汉便永无宁日。”

窦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这只是个寻常书生，却没想到竟有如此见识。当下便笑道：“好一个有见识的后生！老夫此番西征，正缺一个通晓西域风土的幕僚。你可愿随我同去？”

班超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可他看着兰台内堆积如山的简牍，看着兄长伏案疾书的背影，又有些犹豫。他若走了，兄长的担子便更重了；他若走了，这安稳的书生生涯，便再也回不去了。

夜深人静，班超独自坐在院中，手中握着一支笔。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他想起张墨的话，想起父亲的教诲，想起那些在西域受苦的大汉百姓。

笔杆在手中微微发烫，仿佛有生命一般。

突然，他猛地将笔掷在地上！

“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岂能久困于笔砚之间！”

一声长啸，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次日清晨，班超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窦固的帐前。班固赶来送他，眼中满是不舍，却也带着几分欣慰：“三弟，此去西域，凶险万分。你要记住，你是班家人，不可堕了门楣。”

班超重重点头：“兄长放心，弟定不辱使命！”

大军西行，一路风餐露宿。班超虽是幕僚，却从不摆书生架子。他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甚至亲自参与扎营、放哨。将士们起初还嘲笑他是个“文弱书生”，可渐渐地，便对他刮目相看。

抵达西域后，窦固命班超率领三十六名随从，出使鄯善国。鄯善国地处西域要道，是大汉与匈奴争夺的焦点。班超一行抵达时，鄯善王广对他们礼遇有加，可没过几日，态度却骤然冷淡下来。

班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召集随从，沉声道：“鄯善王态度突变，定是匈奴使者也到了。若我们不早做打算，恐有性命之忧。”

随从们面面相觑，有人胆怯道：“班大人，匈奴人势大，我们只有三十六人，如何是好？不如连夜逃走吧。”

“逃？”班超冷笑一声，“我们逃了，大汉的颜面何在？鄯善国若归附匈奴，西域诸国便会群起效仿，到那时，我们便是千古罪人！”

他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夜，我们便突袭匈奴使者的营帐！”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可看着班超坚定的眼神，一股热血也渐渐涌上心头。

是夜，狂风大作。班超率领三十六名随从，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摸向匈奴使者的营帐。他命十人手持鼓角，埋伏在营帐后方，约定以火为号，擂鼓呐喊；又命二十人手持弓弩，埋伏在营帐两侧；自己则亲率五人，怀揣火种，摸向营帐正门。

三更时分，班超一声令下，五人同时点燃火种，掷向营帐。狂风助火势，营帐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后方的鼓角声骤然响起，杀声震天。匈奴人从睡梦中惊醒，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班超手持长剑，身先士卒，冲入营帐。他剑法凌厉，所到之处，无人能挡。随从们也个个奋勇，弓弩齐发，匈奴人死伤惨重。

这一战，班超以三十六人之力，全歼匈奴使者百余人。

次日清晨，班超提着匈奴使者的首级，去见鄯善王广。鄯善王吓得魂飞魄散，当即表示愿意归附大汉，永为藩属。

消息传回窦固军中，窦固大喜过望，立刻上书朝廷，为班超请功。汉明帝听闻此事，也是龙颜大悦，下诏任命班超为军司马，让他继续出使西域。

此后数年，班超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智慧，在西域纵横捭阖。他出使于阗国，斩杀匈奴使者，迫使于阗王归附；他平定疏勒国之乱，拥立忠于大汉的国王；他以夷制夷，联合西域诸国，多次击败匈奴的入侵。

他的威名，响彻西域。各国国王闻其名，皆敬畏有加。

有人劝他回京，享荣华富贵。班超却摇头笑道：“西域一日不定，我便一日不归。”

他在西域一待，便是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间，他平定了五十多个西域城邦，为大汉开拓了万里疆土。丝绸之路重新畅通，西域的珍宝、香料、音乐，源源不断地传入中原；中原的丝绸、瓷器、文化，也传遍了西域。

永元十二年，班超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他久居西域，思乡心切，便上书朝廷，请求归乡。汉和帝感念他的功绩，下诏召他回京。

当班超踏上洛阳的土地时，满城百姓夹道欢迎。昔日的书生，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将。他看着熟悉的街巷，看着巍峨的宫阙，眼中泪光闪烁。

不久后，班超病逝于洛阳。朝廷追赠他为定远侯，谥号“忠勇”。

数年后，有人路过兰台，看到一个年轻的书生，正望着墙上悬挂的班超画像，怔怔出神。画像上的班超，身披铠甲，手持长剑，目光如炬，望向远方的西域。

书生喃喃自语：“大丈夫当如是也！”

说罢，他放下手中的笔，大步走出了兰台。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一如当年的班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