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虢国夫人,杨玉环的三姐。
长安城里人人都知,我比贵妃更骄纵,敢素面朝皇帝,敢纵马踏春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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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五,快马传来渔阳鼙鼓,我正对镜贴最后一点花黄。
叛军说“清君侧”,要杨家所有人的命。
马嵬坡下,六军不发,玉环被三尺白绫带走。
士兵撞开我的门时,我洗净铅华,散着发,穿着旧年入宫前的布衣。
刀架颈上,我笑问:“可知我为何从不施脂粉?”
“因我杨家女儿,生死皆不需为谁妆饰。”
七月初五,长安的午后闷得像是装在琉璃罐里。冰鉴里的寒气抵不住心底莫名窜起的烦乱。我拈起金盘里最后一点胭脂,正要点上唇,庭外忽然传来马蹄踏碎青石的急响,一声比一声催命,直撞到我的心口上。
“夫人!渔阳,渔阳反了!”
铜镜里那张脸,依旧眉目浓丽,指尖的嫣红却颤了颤,在唇边划开一道刺目的痕。反了?安禄山?那个曾在玉环面前跳胡旋舞、胖得像个球、满脸堆笑的胡儿?镜中的我忽然想笑,却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慌什么。圣人在哪里?贵妃呢?”
“陛下…已拟西幸。叛军喊的是‘清君侧’…” 报信人的头深深埋下去,后半句不用再说。清君侧,清的便是我们杨家。哥哥国忠的宰相府,我的虢国夫人第,玉环的长生殿…都成了“侧”。
仓皇的车马挤进帝王逃难的队伍,往日踏春的轻狂,碎成一地烟尘。到了马嵬驿,那股熟悉的、混着汗味和铁锈味的杀气,终于弥漫开来。六军的鼓噪像闷雷滚过营地上空,矛戟的寒光映着将领赤红的脸。他们不再跪拜,眼睛里烧着长途跋涉的怨愤,和某种被煽动起来的、骇人的“忠义”。
我站在驿馆二楼的窗隙后,看着。看着哥哥国忠被几个军汉拖出去,呼声戛然断在尘土里。看着高力士那老奴,捧着一段白绫,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走向玉环暂歇的屋子。楼下士兵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索命的无常。四周死寂了片刻,然后,是隐隐的、被压抑的妇人呜咽,再然后,连呜咽也没了。
脚步杂沓,朝我这边来了。门栓在撞击下发出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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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到妆台前,平静地打开盛满清水的玉盆。浸湿丝帕,缓缓擦去眉间的黛色,颊上的胭脂,唇上那抹残红。打开尘封的箱笼,抽出最底下那套衣物,细麻布,莲青色,是许多年前,还未有“虢国夫人”这个煊赫封号时穿的。换上,将头上所有金玉珠翠一一取下,掷在地上,叮当作响。浓密的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余下的,如黑瀑般披散肩头。
“砰!”
门被踹开。火把的光猛地涌入,刺痛了我的眼。几个甲胄染血的军士涌进来,刀刃雪亮。
“杨氏妖妇,还不伏诛!”
我转过身,素着一张脸,迎着他们因杀戮而兴奋、又因我这身打扮而略显错愕的目光。冰凉的刀锋贴上脖颈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我却笑了,目光掠过他们,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可知我虢国夫人,为何素面朝天,不屑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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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刀的军士一愣。
我迎着那刃口的寒光,微微扬起脸:
“因我杨家女儿,生,不必为取悦谁而妆;死,亦无须为谁饰面。”
刀光,在我话音落下时,蓦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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