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肿瘤科病房走廊,寂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
林碧彤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落在新收治患者的病历上。
姓名:程玉琴。诊断:胃腺癌晚期。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记忆最深处。
她合上病历,深吸一口气,走向那间单人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病床上那张因疼痛和憔悴而扭曲的脸骤然抬起。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消毒水气味中凝固。程玉琴浑浊的双眼骤然瞪大,惊恐与难以置信在其中疯狂翻涌。
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揪住雪白的床单,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色瞬间褪成死灰。
就像,看到了命运最讽刺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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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起时,林碧彤刚把最后一箱书垒在墙角。
出租屋很小,不足三十平米,墙体泛黄,窗棂锈蚀。
但窗外有一棵高大的香樟树,枝叶几乎要探进来,带来些许生机。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沈烨华”。
她指尖微顿,擦掉额角的汗,按下接听。
“碧彤……”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里带着犹豫。
背景里,隐约传来尖锐的女声,虽压低了,却像金属刮擦般刺耳:“……跟她说了没?快点!”
林碧彤的心慢慢沉下去。
“嗯,我在听。”她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在那些箱子上。
里面全是她的医学书籍和专业资料,沉甸甸的,是她离婚后唯一坚持带走的东西。
“我……我对不起你。”沈烨华语速加快,似乎想一口气说完,“我妈她……身体越来越不好,血压很高。”
他停顿,背景里的催促声更急。
“她说,如果我不……不跟你断干净,她就……就不吃药了。”
林碧彤闭上眼,都能想象出程玉琴坐在豪华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捂着胸口,对着儿子哭天抢地的模样。
“所以呢?”她问,声音干涩。
“我们……我们还是离婚吧。”
沈烨华终于吐出这几个字,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协议我都弄好了,你签个字就行。房子……是我妈出的首付,家里那些……”
“我只要我的书。”林碧彤打断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别的,都留给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远处程玉琴不满的嘟囔。
“碧彤,你别恨我。”沈烨华声音哽咽,“我也是没办法……”
“知道了。”她不想再听,“时间地点发我。”
挂断电话,房间里只剩下老旧空调的嗡鸣。
夕阳的余晖透过香樟树叶,在水泥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程玉琴第一次踏进她娘家的门。
那时候的光,好像也是这么凉。
02
那是个位于城郊结合部的老旧小区,楼道里贴满小广告。
林碧彤父母搓着手,将洗好的水果递上,笑容里满是拘谨和讨好。
程玉琴穿着价格不菲的羊绒套装,下巴微抬。
她只用指尖碰了碰果盘边缘,便迅速收回手,从名牌手袋里抽出纸巾擦了擦。
“老沈临时有事,来不了。”她语气淡淡,目光扫过斑驳的墙面和简陋的家具。
“理解,理解,沈科长工作忙。”林父忙不迭点头。
“听说,你们两口子都在棉纺厂上班?”程玉琴拿起一个苹果,端详着,却没吃,“效益不太好吧?”
林母脸上笑容僵了僵:“是,是有点……”
“碧彤是个好孩子。”程玉琴话锋一转,看向林碧彤,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就是这家庭条件,差了点。我们烨华,从小没吃过苦。”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林碧彤感到父亲拽了拽她的衣角,示意她别说话。
“妈,”当时还是男友的沈烨华试图缓和,“碧彤很优秀,医学院的高材生……”
“高材生也得吃饭,也得有地方住。”
程玉琴放下苹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烨华,你名下那套婚房,可是我和你爸攒了大半辈子。总得找个……门当户对的,一起还贷,日子才轻松。”
“阿姨,”林碧彤抬起头,直视着她,“我和烨华都有工作,贷款我们可以自己还。”
程玉琴扯了扯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那点实习工资?听说还得贴补家里?”她摇摇头,“结婚不是过家家,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我们沈家,丢不起那人。”
那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程玉琴临走前,对沈烨华说:“你自己想清楚。娶这样一个家庭出来的,以后有的是累受。”
门关上,母亲压抑的哭声隐约传来。
父亲蹲在阳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沈烨华紧紧抱住她,声音发颤:“碧彤,你别听我妈的,我就要你。”
那时,他怀抱温暖,誓言滚烫。
她信了。
后来,他们还是结了婚,住在程玉琴“赞助”首付的婚房里。
可那房子,从未让林碧彤感到是家。
那是程玉琴的领地,她时不时“视察”,挑剔家具的摆放,批评林碧彤做的菜太咸或太淡。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不知道读书读哪里去了。”
“厨房瓷砖缝有点黑了,你拿刷子好好刷刷,我们沈家爱干净。”
“这件衣服料子不行,烨华皮肤敏感,以后别买这种便宜货。”
每一次,沈烨华都在场。
他起初还辩解几句,后来便只是沉默,或者躲进书房。
直到程玉琴“无意中”发现,林碧彤每月偷偷给父母寄一千块钱。
战争彻底爆发。
“吃里扒外!拿着我儿子的钱补贴你那穷娘家!”
“这日子没法过了!烨华,你今天必须选,要妈,还是要她!”
林碧彤记得,沈烨华被逼到墙角,面色惨白,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她。
他嘴唇翕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晚,林碧彤第一次认真思考“离开”这两个字。
只是没想到,最后是以那样决绝而狼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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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协议签得很顺利。
沈烨华将协议推到她面前时,不敢看她的眼睛。
“房子归我,家里的存款……大部分是我妈给的,也归我。”他声音低不可闻,“这张卡里有十万,是我自己攒的,你……”
“不用。”林碧彤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
她推开那张卡,仿佛推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碧彤……”沈烨华眼圈红了,“是我没用,我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林碧彤站起身,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些沉重的书。
“我送你。”沈烨华跟着站起来。
“不必。”她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沈烨华,以后好好过吧。”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曾经承载过短暂温存和长久压抑的空间。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她拖着箱子,走过繁华的商业街,走过热闹的住宅区,最终停在城中村一个窄小的出租屋前。
房东太太打量着她:“一个人住?”
“是。”
“押一付三,水电自理。”
“好。”
安顿下来的第一晚,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蜿蜒的水渍。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不是程玉琴的辱骂,而是沈烨华最后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锋利,彻底斩断了她对婚姻最后一丝幻想。
也好。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只剩自己一人。
她翻出压在箱底的考研资料,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台灯昏黄的光,照亮密密麻麻的笔记。
那些被婚姻琐碎消磨的日日夜夜,那些被冷嘲热讽打压的专业梦想,此刻化作心头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手机屏幕亮起,是闺蜜于碧萱发来的消息:“安顿好了吗?需要什么随时说。”
她回复:“都好。明天图书馆见。”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工地传来隐隐的轰鸣。
这座庞大的城市,吞噬了多少眼泪和梦想,又孕育着多少不甘和希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路,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踩实了往前走。
04
生活被切割成极其规律的块状。
白天,她在市中心医院的肿瘤科做实习医生,跟着主任周桂兰查房、写病历、值夜班。
晚上和休息日,她几乎泡在市图书馆或医院的示教室,啃噬着砖头厚的专业书籍。
周桂兰是个严肃的中年女医生,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
她很快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却异常拼命的实习生。
“小林,33床的病理报告分析,下班前放我桌上。”
“小林,这篇最新的靶向治疗文献,做个综述。”
“小林,跟我进手术室,做二助。”
指令简洁,不容置疑。
林碧彤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一切知识和技能。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一停下来,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情绪就会翻涌上来——屈辱、不甘、迷茫,还有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恨意。
于碧萱心疼她,常拉着她去食堂,逼她多吃点。
“碧彤,你又不是铁打的,这么熬怎么行?”
“没事,撑得住。”林碧彤扒着饭,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遇到的罕见病例。
“程玉琴那种人,迟早有报应!”于碧萱愤愤不平,“还有沈烨华,懦夫!亏你当初那么喜欢他。”
林碧彤筷子顿了顿,垂下眼:“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她只是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眼前这条崎岖艰险的道路上。
考研那天,下着冬雨。
考场外,周桂兰意外地出现了,递给她一杯热豆浆。
“正常发挥就行。你底子不差,就是缺了点系统的临床思维,这半年补得不错。”
没有过多的话语,却让林碧彤冰冷的手脚回暖了几分。
笔试,面试。
录取通知书寄到出租屋那天,香樟树正抽出嫩绿的新芽。
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在窗前站了很久。
三年硕士,接着是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
日子在无数次的考核、值班、病例讨论中飞速流逝。
她见过太多生死,太多绝望中挣扎求生的面孔,也见过人性的光辉与幽暗在病房里交织。
曾经的伤痛,被更宏大、更沉重的生命课题逐渐覆盖、磨平棱角。
她依旧沉默,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周桂兰提拔她做住院总医师时,拍了拍她的肩:“小林,你比很多男医生都能扛事。肿瘤科医生,技术重要,心性更重要。”
“谢谢主任。”林碧彤低声说。
她知道,自己离那个目标,又近了一步。
那个目标是什么?
起初,或许只是为了争一口气,证明给那些看轻她的人看。
后来,慢慢变成了一种责任,一种对生命的敬畏,一种想要握住更多人生死筹码的能力。
偶尔,极其偶尔的深夜,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她会想起沈烨华,想起程玉琴。
想起那个曾经以为会是一生归宿的“家”。
心口某个地方,还是会隐隐抽痛一下。
但很快,就被明天的手术方案、待办的病历、需要跟进的化验单……填满了。
直到那个名字,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闯入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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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玉琴觉得,最近半年的好运气,可能在前些年用光了。
赶走了那个穷酸的儿媳妇,儿子消沉了一阵,但终究还是听话的。
她张罗着给沈烨华介绍新的对象,家世好、模样俏、工作体面。
虽然儿子总是推三阻四,但她不急。
时间能冲淡一切,尤其是那种本就不该存在的“错误”婚姻。
她依旧住在宽敞明亮的老房子里,跳跳广场舞,和老姐妹炫耀儿子孝顺、家里条件好。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胃总是不舒服。
起初是饭后隐隐的胀痛,她没在意,以为是年纪大了,消化不良。
后来疼痛越来越频繁,位置似乎也固定下来,在左上腹,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顶着、拧着。
她自己去药店买了胃药,吃了能好一阵,但很快又复发。
人眼见着瘦下去,原本富态的脸颊凹陷了,旗袍的腰身都松了。
老姐妹问:“玉琴,你是不是在偷偷减肥?气色不大好。”
她强笑着搪塞:“没有,就是胃口差了点。”
沈烨华也发现了:“妈,你最近吃得很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老毛病了,胃寒。”程玉琴不耐烦地挥挥手,“医院那种地方,没病也能看出病来。”
她讳疾忌医,更深层的原因,是隐隐的不安。
那种持续不断的、日益加重的疼痛,让她感到恐惧。
她开始偷偷查阅一些医学信息,当看到“胃癌”“持续上腹痛”“消瘦”这些关键词时,手心里冒出冷汗。
不会的,我身体一向好,就是普通的胃病。
她这样安慰自己,加大了胃药的剂量。
直到那天下午,她在广场跳舞时,一阵剧痛猛地袭来,像是胃里被捅进一把烧红的刀子。
她眼前一黑,直接瘫倒在地。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的急诊室。
沈烨华红着眼圈守在床边:“妈,你吓死我了!医生说要马上做详细检查。”
程玉琴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
第一次,她心里那点侥幸和强硬,被冰冷的恐惧彻底淹没。
检查过程漫长而折磨。
胃镜、活检、CT、核磁……
每做一个检查,她心里的石头就沉下去一分。
沈烨华跑前跑后,脸色比她这个病人还难看。
等待最终结果的那几天,程玉琴躺在家里,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吃过苦。后来嫁了人,丈夫能干,家境渐渐殷实。
她把所有的希望和未竟的虚荣,都寄托在独子身上。
她要儿子样样都好,婚姻更要锦上添花。
林碧彤……那姑娘,其实模样性情都不差,就是投错了胎。
如果她娘家稍微争气点,自己也不会那样反对。
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她摸着隐隐作痛的胃部,一种巨大的、即将被宣判的恐慌攫住了她。
结果出来的那天,是沈烨华去拿的。
他回来时,脚步虚浮,脸色灰败,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报告纸,指关节都泛白了。
“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是……胃癌。”
程玉琴脑子“嗡”地一声。
“医生说……已经……晚期了。有转移。”沈烨华别过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晚期。
转移。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程玉琴的天灵盖上。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又猛地冲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不过医生说了,现在医学发达,还有办法!”
沈烨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我们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市中心医院肿瘤科很有名,我们去那里!妈,你别怕,有我呢……”
市中心医院。
肿瘤科。
程玉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绪,掠过心底。
太快了,快得来不及捕捉。
很快就被滔天的绝望和求生欲淹没。
“去……去中心医院。”她听到自己虚弱而急切的声音,“马上……办理住院。”
06
市中心医院肿瘤科,位于住院部大楼的第十二层。
走廊总是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氛围,混合着消毒水、药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息。
沈烨华扶着母亲,穿过略显嘈杂的走廊,走向护士站。
母亲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手臂上,瘦骨嶙峋,轻得让他心惊。
短短几天,她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副被病痛折磨的躯壳。
“您好,办理住院,程玉琴。”沈烨华将资料递进去。
护士熟练地操作电脑:“17床,单人病房。主治医生是林医生,等会儿会过来看病人。”
林医生。
沈烨华心头莫名一跳。
这个姓氏,并不少见。
他扶着母亲往病房走,试图驱散那点莫名的不安。
单人病房条件不错,宽敞明亮,窗户朝南。
安顿好母亲,看着她昏昏沉沉地躺下,沈烨华才松了口气,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想透口气。
护士拿着住院病历夹走过来,准备挂在病房门外的卡槽里。
“家属在正好,这是病历,有些签字……”
沈烨华下意识地接过来,目光扫过最上方的主治医生签名栏。
黑色签字笔写就的名字,清晰,工整,力透纸背。
林碧彤。
三个字,像三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进他的脑海。
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逆流,四肢冰冷麻木,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耳膜生疼。
林碧彤?
怎么会是林碧彤?
是同名同姓吗?还是……
不,那笔迹,他认识。清秀,却有筋骨,和当年她签在离婚协议上的一模一样。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飞旋——简陋出租屋里的那通电话,她平静地说“我只要我的书”
;民政局门口她决绝离开的背影;母亲这些年偶尔提起“那个穷鬼”
时得意的神情……
还有,此刻病房里奄奄一息的母亲。
命运竟然开了一个如此残酷又荒谬的玩笑!
“家属?你怎么了?”护士疑惑地看着他煞白的脸。
沈烨华猛地回过神,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病历夹。
“没……没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位林医生……她……”
“林医生是我们科的骨干,很负责任,医术也好。”护士热心地说,“你们运气不错,由她主管。”
运气……不错?
沈烨华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胆汁般的苦涩。
他该怎么告诉母亲?
他该怎么面对林碧彤?
过去三年,他不是没想过打听她的消息。
隐约知道她考上了研究生,似乎当了医生。
但他从未深究,或许是不敢,或许是那份愧疚让他选择了逃避。
他以为,他们此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各自散落在茫茫人海,成为彼此生命中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可现在……
“烨华……”病房里传来母亲虚弱的呼唤。
沈烨华浑身一颤,像被鞭子抽了一下。
他慌忙将病历夹塞回护士手里,几乎是踉跄着冲进病房。
“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程玉琴半睁着眼,眉头因疼痛而紧锁:“医生……医生什么时候来?”
沈烨华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说?
说你的主治医生,就是三年前被你用最不堪的方式逼走的儿媳妇?
说你现在这条命,捏在那个你曾经最看不起、百般羞辱的人手里?
“快了,应该……快了。”他听到自己空洞的回答。
窗外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心底一丝一毫的温暖。
只剩下冰冷的、即将坠入深渊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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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三点,是林碧彤的查房时间。
她带着住院医师和实习生,走在安静的走廊里,白大褂衣角带起轻微的风。
于碧萱跟在她身侧,低声说着什么,眼神里带着担忧和询问。
显然,她也知道了17床病人的身份。
“我没事。”林碧彤翻看着手里的病历夹,声音平静无波,“只是一个普通病人。”
于碧萱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走到17号病房门口,林碧彤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瞬间加快了跳动。
但很快,就被更强大的、属于医生的职业本能压了下去。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病房里,沈烨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煞白,眼神慌乱无措,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而病床上——
程玉琴正勉强支撑着坐起一点,想看看新来的主治医生。
当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以一种全然不同的姿态和气势,清晰映入眼帘时——
时间,真的凝固了。
程玉琴脸上那点因为疼痛和虚弱而维持的平静,瞬间被击得粉碎。
她浑浊的双眼骤然瞪大到极致,瞳孔收缩,里面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然后是排山倒海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能出现的鬼魂,还是穿着白大褂、掌管她生死的鬼魂。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干裂的唇瓣渗出细小的血珠。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急促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本就蜡黄灰败的脸色,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
揪着被单的手指,骨节凸起,青筋毕露,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支撑自己不立刻昏厥过去。
是她!
真的是她!
林碧彤!
那个她曾经用尽刻薄言语羞辱、费尽心机赶出沈家的穷媳妇!
那个应该在她想象中,继续在底层挣扎、憔悴落魄的女人!
怎么会……穿着代表权威和专业知识的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神情冷静、目光澄澈地站在这里?
站在她的病床前,以主宰她接下来治疗方案和生死命运的主治医生的身份!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羞耻感,如同冰火两重天,将程玉琴彻底吞噬。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部的剧痛似乎都因为这极致的刺激而暂时麻木。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门口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沈烨华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于碧萱和其他医护人员也感受到了这诡异到极点的气氛,面面相觑。
林碧彤迎着程玉琴几乎要裂开的惊骇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就像没认出眼前这个人一样,或者说,就像眼前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晚期癌症患者。
她走上前几步,步履平稳,停在病床边一个合适的距离。
“17床,程玉琴?”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腔调,在落针可闻的病房里回荡。
这声呼唤,像一把钥匙,骤然拧动了凝固的时间。
也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程玉琴脸上。
让她从极致的震惊和恍惚中,跌回冰冷残酷的现实。
现实就是,她,程玉琴,晚期胃癌患者。
而掌握她接下来是痛苦缓解,还是更快走向死亡的关键人物,是她三年前亲手推下深渊的前儿媳。
程玉琴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那口气终于喘了上来,却带着破碎的哽咽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看着林碧彤,眼神复杂到极点——惊骇未退,羞耻如火灼烧,恐惧深入骨髓,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名为“悔恨”的东西。
林碧彤却已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病历夹上,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视从未发生。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林碧彤。”
她平静地自我介绍,然后抬眼,目光扫过程玉琴惨无人色的脸,语气公式化,“现在,我们需要详细了解一下你的病情,以及你目前的感受。”
08
接下来的流程,标准得近乎冷酷。
林碧彤仔细询问了程玉琴疼痛的具体位置、性质、持续时间,以及近期的饮食、排泄、体力情况。
她的问题专业、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甚至没有多看沈烨华一眼。
沈烨华像个木偶一样站在旁边,几次想开口,却都被林碧彤那副全然公事公办的态度堵了回去。
他看着她熟练地戴上听诊器,为母亲做体格检查。
看着她微微蹙眉,手指在母亲腹部几个位置反复按压、感受。
看着她一边检查,一边向身后的住院医师低声讲解着什么,术语精准,逻辑清晰。
这样的林碧彤,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遥远。
那个曾经会为他煲汤、会因母亲几句刁难而红了眼眶、会在深夜等他回家的温柔女子,仿佛只是他一场褪色的旧梦。
眼前的林医生,冷静,强大,专业,身上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也……遥不可及。
程玉琴则全程如同梦游。
林碧彤问什么,她就机械地答什么,声音干哑微弱。
大部分时间,她都死死闭着眼,不敢与林碧彤的目光接触。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眼皮和紧攥被单的手,泄露了她内心滔天的巨浪。
检查完毕,林碧彤站直身体,摘掉手套。
“情况我已经初步了解。”她语气平稳,“晚期胃腺癌,伴有腹膜和淋巴结转移。目前疼痛明显,营养状况很差。”
她顿了顿,目光在病历上快速扫过。
“我们会尽快组织多学科会诊,制定个体化的综合治疗方案。包括止痛、营养支持,以及评估是否还有姑息性化疗或靶向治疗的机会。”
她的语速不快,确保病人和家属能听清每一个字。
“但这会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希望你们有心理准备,积极配合治疗。”
“另外,”她看向终于敢抬起一点眼皮的程玉琴,目光平静无波,“情绪波动和巨大心理压力,对病情控制非常不利。请尽量保持情绪稳定。”
“情绪稳定”四个字,像四根细针,轻轻扎进程玉琴的心口。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林碧彤。
却只看到对方已然转身,对旁边的住院医师嘱咐:“先给17床上心电监护,开通静脉通道,用上止痛泵。具体用药等我开医嘱。”
“好的,林医生。”
林碧彤又对于碧萱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于碧萱点点头,同情地看了程玉琴一眼,跟着离开了。
自始至终,林碧彤没有对程玉琴和沈烨华,流露出任何一丝属于“过去”的情绪。
没有怨恨,没有嘲讽,没有快意。
甚至……连刻意的冷漠都没有。
只有纯粹的、专业的、医生对病人的态度。
正是这种“纯粹”,让程玉琴感到一种比直接打骂更甚的、无地自容的羞耻和恐慌。
她宁愿林碧彤恨她,骂她,甚至借此机会刁难她。
那样,她或许还能在道德上找到一点可怜的制高点,还能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
可林碧彤没有。
她就这样,用最标准、最无可指摘的职业姿态,将她程玉琴,彻底打回原形——一个需要她施救的、普通的、濒死的病人。
而她过往的所有刻薄、势利、狠心,在此刻,都成了映照她自己卑劣不堪的镜子。
“妈……”沈烨华声音沙哑地开口,想去握母亲的手。
“出去!”程玉琴猛地抽回手,声音尖利而破碎,“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沈烨华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看着母亲扭曲痛苦的脸,终是默默退出了病房。
门关上。
程玉琴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
止痛泵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胃部的钝痛稍有缓解。
但另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痛苦,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瞪着天花板,眼前晃动的,却是林碧彤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睛好像在说:看,这就是结局。
你奋力争夺、精心算计、踩踏别人维护的一切,在生死面前,多么可笑,多么不堪一击。
而你这条命,现在,握在你最看不起的人手里。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程玉琴深陷的眼窝里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套。
就在这时,腹部的疼痛毫无征兆地再次加剧,来得迅猛而剧烈,远超之前。
她猛地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血压在升高,心率在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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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林碧彤刚回到办公室,正准备召集会诊,17床的紧急呼叫铃就尖锐地响彻护士站。
“林医生!17床病人疼痛加剧,血压升高,心率140!”
林碧彤霍然起身,抓起听诊器就冲了出去。
病房里,程玉琴已经痛得缩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灰败中透着死气。
值班护士正在紧急查看止痛泵。
“泵速正常,刚加过药。”护士急道。
林碧彤迅速上前,一边查看监护仪数据,一边沉稳下令:“静脉推注5毫克吗啡。抽血查急查血常规、电解质。准备床旁B超。”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护士和闻讯赶来的住院医师立刻行动起来。
沈烨华被拦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而有序的抢救场景,看着林碧彤冷静指挥的侧影,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药物推注进去后,程玉琴剧烈的颤抖慢慢平复了一些,但疼痛显然并未完全缓解。
她半睁着眼,眼神涣散,汗水浸透了花白的头发。
林碧彤亲自为她做了床旁B超,眉头微微蹙起。
“可能有局部穿孔或急性炎症加剧。”她低声对住院医师说,“先加强抗感染和抑酸,密切观察。准备联系介入科,必要时做引流。”
处理告一段落,已是深夜。
其他医护人员陆续离开,病房里只剩下林碧彤和一名值班护士,在做最后的检查和记录。
程玉琴虚弱地躺在那里,疼痛稍减,但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林碧彤收起B超探头,摘下手套,走到窗边洗手。
昏黄的壁灯下,林碧彤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白大褂下是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洗得有些发旧。
三年了。
她似乎没怎么变,又似乎变了很多。
那股子沉静坚韧的气质,比以前更甚。
程玉琴的喉咙动了动,干涩得发痛。
就在林碧彤洗完手,用纸巾擦拭,准备离开时——
一只枯瘦如柴、布满针眼和瘀斑的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用尽力气,抓住了林碧彤白大褂的袖口。
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
林碧彤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程玉琴正看着她,浑浊的泪水不断从眼角滚落,冲垮了最后一丝强撑的体面。
她的嘴唇哆嗦着,张合了几次,才发出极其细微、带着浓重哭腔和哽咽的声音:“碧……碧彤……”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对……对不起……”
三个字,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病房里。
“是我……我错了……我当初……不该那样对你……”
眼泪汹涌而出,程玉琴像个无助的孩子,泣不成声。
“我……我就是嫌贫爱富……我眼皮子浅……我不是人……”
“我现在……遭报应了……我活该……”
她紧紧攥着那片袖口,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求求你……别……别不管我……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我……我怕死啊……”
断断续续的忏悔和哀求,混杂在压抑的痛哭里。
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过往所作所为迟来的、巨大的悔恨。
护士别过脸,不忍再看。
林碧彤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袖口。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夜色正浓。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鸣响,和老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许久。
林碧彤缓缓地、但却坚定地,将自己的袖口从那只颤抖的手中抽了出来。
程玉琴的手无力地垂下,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要熄灭了。
然而,林碧彤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弯下腰,伸手,轻轻握住了程玉琴那只冰凉枯瘦的手。
不是紧紧的握住,只是一个医生对病人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熟练而轻柔地调整了一下输液泵的速度,让镇痛药物更平稳地输入。
“好好休息。”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保存体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治疗。”
“我会尽一个医生的本分。”
说完,她松开手,直起身,对值班护士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不原谅”。
程玉琴躺在那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泪水流得更凶。
但这一次,那灭顶的恐惧和羞耻中,似乎隐约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释然。
那只被林碧彤短暂握过的手,残留着一点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很轻,很淡。
却像暗夜尽头,遥远天边,终于透出的一丝,微不可察的熹光。
10
程玉琴的病情,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终究无可挽回地走向凋零。
综合治疗只短暂地维持了一段时间,癌魔疯狂反扑,全身多处转移,恶病质日益严重。
她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或半昏睡状态,偶尔清醒,目光总是下意识地搜寻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林碧彤每天都会来看她,查看体征,调整方案,语气始终平和专业。
她甚至亲自为程玉琴做过两次腹腔穿刺引流,以缓解她极度的腹胀痛苦。
动作精准利落,眼神专注,仿佛面对的只是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危重病人。
沈烨华日渐憔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他无数次想对林碧彤说点什么,道歉,感谢,或者仅仅是叫一声她的名字。
可每每对上她那双平静清澈、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玻璃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哽咽。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母亲床前,尽一点为人子最后的本分。
而母亲,在清醒的片刻,越来越沉默,只是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那个弥留的黄昏。
夕阳将病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程玉琴忽然精神了一些,目光也显得清明。她示意沈烨华靠近。
“抽屉……最里面……信封……”她气若游丝。
沈烨华红着眼圈,依言找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程玉琴颤巍巍地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然后,她看向儿子,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说:“给……碧彤……都给她……”
“房子……存款……都给她……”
“是我……欠她的……”
“告诉她……我……我后悔了……”
说完这几句,她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生命,眼神迅速涣散下去。
呼吸变得浅而急促,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弱。
沈烨华哭着按响了呼叫铃。
林碧彤和值班医护人员迅速赶到,进行了最后的抢救。
但回天乏术。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曲线,终究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时间定格。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沈烨华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林碧彤缓缓直起身,摘下手套。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趾高气扬、如今却瘦小干枯、再无生息的老人,静静地站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程玉琴未能完全闭合的双眼。
动作轻柔,带着医生对逝者最后的尊重。
沈烨华将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泣不成声:“我妈……留给你的……她说……对不起……”
林碧彤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她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时,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目光越过哭泣的沈烨华,落在病床那片被夕阳笼罩的安静轮廓上。
窗外,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缓缓收敛。
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仿佛是对一个故事的结局,给出了一个无声的回应。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走廊拐角,步履平稳,走向下一个需要她的病房,下一个等待救治的生命。
走廊尽头,巨大的玻璃窗外,城市华灯初上,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流动的光河。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生活,也总要继续。
带着过去的伤痕,也带着向前走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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