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透过玻璃窗,在许明轩家的餐桌上投下一片温吞的橘光。
红烧排骨的香气与米饭的热气交织升腾,营造出寻常夜晚的安稳假象。
妻子刘娅楠正夹起一块排骨,自然地放进儿子小哲碗里。
“多吃点,下周围棋比赛可得拿个好名次。”她声音轻柔,眼角漾着笑意。
许明轩点点头,目光却掠过妻子含笑的脸,飘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他想起下午父亲那通欲言又止的电话,想起母亲王玉晴在电话那头强装轻松的咳嗽声。
前年春天,岳母沈玉蓉急性阑尾炎转腹膜炎,住院手术前后花了近十二万。
当时许明轩二话不说,从家庭存款里取了八万送到医院。
刘娅楠握着他的手说:“老公,谢谢你。”那双眼里盛满真实的感激。
如今,自己母亲的心脏需要动刀子,父亲在电话里嗫嚅:“医生说……可能要十万上下。”
许明轩收回思绪,看着正给小哲挑鱼刺的妻子。
他想,等会儿吃完饭,得和她好好商量这件事。
毕竟是一家人,该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
他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安便稍稍平复了些。
却不知此刻刘娅楠心里也在盘算——婆婆的病,三万块钱应该足够表示心意了吧?
毕竟大姑姐也该承担一部分,自家没必要全扛。
灯光温柔,晚餐继续,平静表象下的暗流已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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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饭后,小哲回房间写作业。
许明轩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作响。
刘娅楠擦着桌子,状似随意地开口:“今天爸打电话来了?”
“嗯。”许明轩应了一声,将洗好的碗放入沥水架。
“妈身体怎么样?上次说胸闷,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许明轩关掉水龙头,转身用毛巾擦手。
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斟酌词句。
“查了。”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心脏的问题,冠状动脉堵塞超过百分之七十。”
刘娅楠跟着坐下,眉头微蹙:“这么严重?那得做支架吧?”
“不止。”许明轩揉了揉太阳穴,“医生说最好做搭桥手术,更彻底。”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电视机没开,只有厨房冰箱低沉的运行声隐约传来。
“那……大概需要多少钱?”刘娅楠问得谨慎。
许明轩没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向阳台,推开玻璃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
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曾几何时,小哲也那样无忧无虑地在下面奔跑。
如今孩子上小学三年级,补习班、兴趣班、比赛,哪一样不要钱?
“明轩?”刘娅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明轩转身,看见妻子站在客厅光影交界处。
暖黄灯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神情关切中带着某种他熟悉的审慎。
“爸没说具体数字。”许明轩走回屋内,关上阳台门,“但心脏搭桥不是小手术,加上后续康复……”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刘娅楠点点头,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立刻填满房间。
“这事得好好计划。”她眼睛盯着屏幕,话却说给许明轩听,“妈那边,咱们肯定要帮的。”
许明轩心头一暖,挨着她坐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前年你妈生病,咱们出了八万,这次……”
“情况不一样。”刘娅楠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前年我妈是急性病,不及时手术有生命危险。”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丈夫:“而且那时候我弟刚工作,实在拿不出钱。”
许明轩想说“我姐现在也不宽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一开始就把气氛弄僵。
“先看看具体要多少吧。”刘娅楠拍拍他的手背,“明天你再给爸打个电话问问。”
她的手掌温暖干燥,传递着安抚的力量。
许明轩点点头,顺势握住她的手。
妻子是明事理的人,他想。
当年岳母生病,她急得整夜睡不着,他主动提出拿钱时,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那样的真情实感,做不了假。
如今轮到自己的母亲,她应该也会将心比心。
电视里正在播报民生新闻,某地蔬菜价格小幅上涨。
刘娅楠忽然说:“对了,小哲下学期的编程课该交费了,四千八。”
“这么贵?”许明轩有些吃惊。
“现在都这个价。”刘娅楠叹气,“还有围棋班也要续费,三千六。”
她掰着手指算:“英语夏令营定金两千,开学后校服、课外书、班费……”
许明轩默默听着,心里那本账越算越沉。
他是一家设计公司的项目经理,月薪两万出头。
刘娅楠在事业单位,稳定但收入不高,每月到手七千左右。
房贷每月六千五,车贷去年刚还清,但养车费用也不低。
日常开销、孩子教育、人情往来……
看似不错的双职工家庭,其实每月能存下的钱并不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刘娅楠靠在他肩上,“妈的手术费咱们肯定要出,但出多少,得量力而行。”
她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许明轩没接话,只是看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光影。
新闻已经播完,开始放广告,某款奶粉的温馨家庭画面循环播放。
“睡吧。”刘娅楠起身,“明天还要上班。”
她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回头补充了一句:“别太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许明轩坐在沙发上没动。
直到卧室门轻轻关上,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对面楼栋的窗户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正在计算开支的家庭。
他想起母亲的脸。
去年国庆回家,母亲还硬要下厨做他最爱吃的红烧鱼。
动作已经有些迟缓,背也比以前更佝偻了。
但端菜上桌时,笑容还是那么温暖:“多吃点,城里吃不到这么新鲜的鱼。”
那时他怎么就没注意到,母亲端着盘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呢?
许明轩站起身,走到小哲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灯光,孩子还在写作业。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儿子小小的背影伏在书桌前,专注地演算数学题。
台灯光晕柔和,照在孩子细软的头发上。
这个家,他要守护的东西太多了。
02
第二天是周五,许明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公司会议上,总监正在讲解新项目的设计思路。
PPT一页页翻过,那些线条与色彩在许明轩眼里渐渐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昨夜父亲电话里的声音。
“你妈不让说……怕你们担心。”父亲在电话那头停顿很久,“但医生说了,不能再拖。”
“手术成功率怎么样?”许明轩当时追问。
“说是挺高的,就是……”父亲又停顿了,“就是费用不低。新农合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药、材料什么的……”
父亲没说完,但许明轩听懂了。
心脏搭桥手术,如果用进口材料、更好的药,报销比例就会降低。
做子女的,谁不想给父母用最好的?
“许经理?”旁边同事轻轻碰了碰他。
许明轩回过神,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总监面色不虞:“明轩,你对这个方案有什么意见?”
“没有,挺好的。”许明轩连忙说,“我刚才在想技术实现的细节。”
总监看了他两秒,才继续往下讲。
会议结束后,许明轩回到自己工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微信提示音响起,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晚上接小哲吗?我要加班。”
“我去接。”许明轩回复。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妈的事,我晚上再跟爸打个电话问问具体情况。”
刘娅楠很快回了个“嗯”的表情。
许明轩盯着那个表情符号,试图从中解读出妻子的情绪。
但一个黄色的笑脸,什么也说明不了。
下午四点,他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楼梯间给父亲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背景音很嘈杂,有广播声、脚步声、推车滚轮声。
“爸,你在医院?”
“嗯,今天陪伱妈来做术前检查。”父亲的声音疲惫不堪,“刚抽完血,在等结果。”
许明轩心里一紧:“妈状态怎么样?”
“还成,就是晚上睡不好,说胸口闷。”父亲压低声音,“医生刚跟我说,最好下周就安排手术。”
这么快?许明轩握紧了手机。
“费用……医生有大概估算吗?”
楼梯间里很安静,他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父亲那头沉默了很久。
“医生说,如果一切顺利,自费部分大概八到十万。”父亲说得很慢,“但如果用更好的材料,加上可能出现的并发症……”
“用最好的。”许明轩斩钉截铁。
父亲没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许明轩说,“您和妈别操心这个。”
“你姐昨天来了,留了两万。”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也不容易,孩子马上中考……”
“我知道。”许明轩喉头发紧,“剩下的我来。”
挂断电话后,他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淡的光。
八到十万,这只是基础费用。
如果出现意外情况呢?如果康复期需要特殊护理呢?
许明轩想起前年春天。
岳母沈玉蓉半夜腹痛,送到县医院确诊急性阑尾炎。
但手术过程中发现已经穿孔,引发腹膜炎,情况危急。
当时需要转院到市里,用更好的抗生素和监护设备。
刘娅楠哭着给他打电话时,他正在公司加班。
“医生说……可能要好几十万。”妻子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许明轩当即放下工作,连夜开车赶去岳母所在的县城医院。
见到主治医生,问清情况后,他直接说:“转院,用最好的药,钱我来想办法。”
那时他们的存款也就十五万左右。
他取了八万,交押金、买药、请护工,眼睛都没眨一下。
岳母康复后,拉着他的手说:“明轩,妈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刘娅楠那段时间对他格外温柔,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眼神里满是感激。
那些画面如今清晰如昨。
许明轩深吸一口气,推开楼梯间的门回到办公室。
他需要理一理家里的财务状况。
下班接了小哲,孩子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学校趣事。
许明轩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计算。
房贷卡里还有三万备用金,工资卡上个月结余两万……
接完孩子回到家,已经六点半。
刘娅楠还没回来,许明轩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小哲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热闹非凡。
炒菜的时候,许明轩又想起母亲。
母亲王玉晴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勤劳、节俭、永远在为子女着想。
他上大学那年,母亲把攒了多年的私房钱全塞给他。
“城里花销大,别亏着自己。”母亲这样说,却舍不得买件新衣服。
工作后他每月寄钱回家,母亲总是存着,说等他买房时用。
后来真买房了,母亲拿出一个旧手绢包,里面整整齐齐五万块钱。
“妈就这点能力了。”她说这话时,眼圈是红的。
油锅噼啪作响,许明轩回过神,把青菜倒进去。
翻炒时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他眼睛发酸。
七点,刘娅楠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蛋糕。
“今天同事生日,多了一块带回来。”她笑着说,但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色。
吃饭时,小哲开心地吃着蛋糕,奶油沾了满嘴。
刘娅楠温柔地给儿子擦嘴,抬头看许明轩:“给爸打电话了吗?”
“打了。”许明轩放下筷子,“医生说最好下周手术。”
刘娅楠动作顿了顿:“这么急?”
“嗯,妈的情况不能再拖了。”许明轩看着她,“费用……自费部分大概八到十万。”
刘娅楠没立即接话,低头慢慢吃着饭。
客厅只余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姐那边怎么说?”她终于开口。
“姐留了两万。”
刘娅楠点点头,像是早有预料:“那剩下的,咱们出六到八万?”
她用的是问句,但语气里带着某种确定。
许明轩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差不多。前年你妈生病,咱们出了八万,这次……”
“这次情况不一样。”刘娅楠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前年我妈是急症,不及时治会有生命危险。”
她放下碗,认真看着丈夫:“而且那时候我弟刚工作,确实困难。现在你姐也出了两万,咱们再出个五六万,应该够了。”
许明轩想说什么,但小哲忽然插话:“奶奶生病了吗?”
孩子的眼睛清澈见底,满是担忧。
“奶奶身体不太舒服,要做个小手术。”刘娅楠柔声解释,“很快就会好的。”
“那我要给奶奶打电话!”小哲跳下椅子,跑去拿电话手表。
孩子的举动冲淡了餐桌上的微妙气氛。
许明轩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也许妻子说得对,情况确实不同。
但他心里某个角落,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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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里十一点,小哲已经睡熟。
许明轩轻手轻脚走出儿童房,看见刘娅楠还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写画画。
“算账呢?”许明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嗯。”刘娅楠没抬头,“下个月小哲要交的费用,还有家里的日常开销。”
台灯光线柔和,照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许明轩看见笔记本上列着一项项支出:
围棋班续费3600
编程课4800
英语夏令营定金2000
房贷6500
物业水电约1500
伙食费预算3000
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
刘娅楠的笔尖在“伙食费”那栏停顿了一下,划掉重写:“2500应该够了。”
许明轩心里一涩。
“妈的手术费……”他开口。
刘娅楠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算过了。”她把笔记本翻到前一页,“咱们现在能动用的存款,大概十五万。”
许明轩点点头,这个数字他心里有数。
“但不能全拿出来。”刘娅楠继续说,“得留应急的钱。小哲万一有什么情况,或者咱们自己生病……”
她说着,在纸上画了个圈:“留五万应急,剩下十万。”
“妈的手术,咱们出六万,加上姐的两万,一共八万。”刘娅楠的笔尖在数字上点了点,“应该够了。”
“医生说可能需要八到十万。”许明轩提醒。
“那是包括所有可能情况的最高预算。”刘娅楠语气理性,“实际用不了那么多。而且新农合还能报销一部分。”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许明轩:“明轩,咱们得现实一点。孩子要教育,房子要还贷,日子还得过。”
许明轩沉默。
妻子说得没错,每一句都站在理上。
但心里那股别扭劲,就是消不下去。
“前年你妈生病……”他刚开口,就被刘娅楠握住了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娅楠眼神恳切,“前年你为我妈花了八万,我很感激,真的。但那时候情况特殊。”
她顿了顿,组织语言:“我妈就我一个女儿,我弟刚工作没积蓄。可你妈不一样,你姐也该承担责任的。”
“姐出了两万。”许明轩说,“她也不宽裕,孩子中考,辅导班费用高……”
“谁家容易呢?”刘娅楠叹了口气,“咱们家小哲不也要花这么多钱?”
她松开手,靠回沙发背,神情疲惫。
“明轩,我不是不孝顺的人。婆婆生病,该出的钱咱们一定出。但出多少,得量力而行。”
许明轩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软了。
妻子也不容易,白天上班,晚上还要操心家里大小事。
“那就先准备六万吧。”他妥协了。
刘娅楠明显松了口气,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嗯,我明天就去银行转出来。”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转账前得跟你姐说一声,免得她觉得咱们全包了。”
这话听着有理,但许明轩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没再反驳,只是点点头:“行,我跟姐说。”
夜深了,两人洗漱上床。
刘娅楠很快入睡,呼吸均匀绵长。
许明轩却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痕。
他想起三年前,岳母出院那天的情景。
沈玉蓉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明轩,妈这条命是你给的。”
刘娅楠在旁边也抹眼泪,一家人在医院门口抱在一起。
那时他觉得,夫妻同心,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可是现在……
许明轩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妻子只是更务实,更会精打细算罢了。
这本身不是错。
他闭上眼,试着入睡。
半梦半醒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明轩摸过手机,眯眼一看,是姐姐发来的微信。
“明轩,妈的手术费我还想再凑一万。你那边压力大吗?”
许明轩眼眶一热,迅速回复:“姐你别操心了,我这边够。你留着钱给孩子补课。”
姐姐很快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咱妈这辈子不容易,咱们得让她用最好的。”姐姐又发来一条。
许明轩盯着那句话,久久没有回复。
最好的。
是啊,谁不想给父母最好的呢?
可现实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但是”。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好。
刘娅楠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翻过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腰间。
温热的气息透过睡衣传来。
许明轩轻轻握住妻子的手,那手柔软而熟悉。
也许,这就是婚姻吧。
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亲情与责任之间,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只是那个平衡点,有时真的很难找。
窗外传来遥远夜车驶过的声音。
城市睡了,但许多人的心还醒着。
在无数这样的深夜里,计算着、权衡着、挣扎着。
04
周六上午,许明轩独自开车回了趟老家。
车程两小时,他特意起个大早,没叫醒妻儿。
出发时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未完全苏醒。
高架桥上车辆稀疏,路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许明轩打开收音机,早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家里的财务状况。
昨晚刘娅楠睡着后,他又起来悄悄算了笔账。
工资卡里还有两万三,房贷备用金三万,定期存款十万……
定期存款还有三个月才到期,现在取出来会损失不少利息。
而且那笔钱是刘娅楠坚持存的,说是为小哲将来上大学准备。
许明轩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方向盘。
车驶出城市,进入郊区。
道路两侧的楼房渐渐稀疏,田野开始出现。
这个季节,田里的冬小麦已经泛青,一垄一垄向远处延伸。
许明轩想起小时候,母亲带着他在田里干活。
太阳晒得人发晕,母亲总是把草帽戴在他头上。
“我儿将来要坐办公室的,不能晒黑了。”母亲这样说,自己却顶着烈日劳作。
后来他真的坐进了办公室,冬暖夏凉。
母亲却落下一身毛病,关节炎、腰肌劳损,现在又是心脏病。
车在村口停下,许明轩提着大包小包下车。
都是昨晚刘娅楠帮着收拾的:营养品、水果、给父亲的新外套。
她说:“回去好好陪陪爸妈,钱的事别急着提。”
许明轩知道,妻子是怕他和父母直说六万的事,老人会有压力。
这份细心,他领情。
走进熟悉的院子,父亲正在喂鸡。
看见他,老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
“周末没事,回来看看。”许明轩把东西放下,“妈呢?”
“在屋里躺着呢。”父亲压低声音,“昨晚又没睡好,早上说心慌。”
许明轩心一沉,快步走进屋里。
母亲王玉晴靠在床头,正戴着老花镜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慌忙把东西往枕头下一塞。
“明轩?你怎么回来了?”母亲想坐直身子,动作却有些吃力。
“您别动。”许明轩上前扶住她,顺势坐下。
离近了才看清,母亲脸色蜡黄,眼袋浮肿,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
“我没事,就是小毛病。”母亲强打精神,“你工作忙,不用老往回跑。”
许明轩鼻子发酸,握住母亲的手。
那双手粗糙干裂,关节突出,布满岁月的痕迹。
“医生说了,下周手术,做完就好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母亲点点头,眼神却飘向窗外。
院子里,父亲正在收拾他带来的东西,动作慢吞吞的。
“得花不少钱吧?”母亲忽然问,声音很轻。
“您别操心这个,有医保呢。”
“医保报销不了多少。”母亲叹气,“我打听过了,心脏手术费钱。”
她转过头,认真看着儿子:“你姐昨天拿来两万,我说不要,她硬塞给我。”
母亲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旧手绢包,打开。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有百元大钞,也有零散的五十、二十。
“我和你爸这些年也攒了点。”母亲数了数,“三万七。加上你姐的两万,差不多了。”
许明轩喉头哽住。
这三万七,不知道父母攒了多少年。
卖粮食、捡废品、省吃俭用……
“妈,钱的事我来解决。”他按住母亲的手,“您和爸的钱自己留着。”
“那怎么行!”母亲急了,“你还有房贷,孩子要上学,压力大着呢。”
她说着,把手绢包塞进许明轩手里:“拿着,密码是你生日。”
许明轩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我不能要!”
母子俩推让起来,父亲闻声进屋。
“吵什么呢?”父亲看见手绢包,明白了,“让你拿着就拿着,都是一家人。”
“爸!”许明轩眼睛红了,“这钱我真不能要。您和妈辛苦一辈子,这是我该尽的责任。”
父亲沉默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最后老人摆摆手:“先不说这个。吃饭吧,你妈早上就念叨你要回来,特意炖了鸡汤。”
午饭很简单,一盆鸡汤,两盘青菜,一盘腊肉。
母亲不停给许明轩夹菜:“多吃点,城里吃不到土鸡。”
许明轩埋头吃饭,鸡汤很香,但他食不知味。
饭后,父亲把他叫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摆着两张小板凳,父子俩并排坐下。
“手术费,医生昨天又跟我细说了。”父亲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烟。
许明轩注意到,那是最便宜的牌子,五块钱一包。
“如果用进口支架,加上好点的药,自费可能要十二万左右。”父亲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
十二万。
比昨晚预估的又多了两万。
许明轩没说话,等着父亲的下文。
“你姐那两万,你们不用管。”父亲吐出一口烟雾,“剩下的十万……”
“我来。”许明轩斩钉截铁。
父亲转头看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你媳妇知道吗?”
许明轩迟疑了一下:“知道。我们商量过了,该出的钱一定出。”
他没说具体数字。
父亲点点头,又吸了口烟:“娅楠是个好媳妇,前年她妈生病,你做得对。将心比心,现在咱们也不能让人家为难。”
这话说得通透,许明轩心里却更难受了。
父亲总是这样,处处为别人着想。
“爸,您别操心这些。”许明轩说,“我会处理好的。”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院子里鸡群啄食。
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下来,光影斑驳。
这个家,这个院子,承载了他全部的童年记忆。
而如今,父母老了,他成了那个需要撑起一片天的人。
下午离开时,母亲执意送他到村口。
走得很慢,几步一停,喘着气。
“下周手术,你别来了。”母亲说,“有你姐在就行。好好上班,别耽误工作。”
许明轩想说“我一定来”,但看着母亲恳求的眼神,话卡在喉咙里。
他知道,母亲是怕他请假扣钱,怕他来回奔波辛苦。
车开出很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母亲瘦小的身影。
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直望着他的方向。
许明轩握紧方向盘,视线有些模糊。
回城路上,他给刘娅楠发了条微信:“我下午三点左右到家。”
妻子很快回复:“好,晚上吃饺子,妈昨天包的让我带回来了。”
家常的对话,寻常的温馨。
许明轩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情绪平复下来。
还有一周时间,他需要好好和妻子谈谈。
不是六万,是十万。
甚至十二万。
他知道这会很难,但必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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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晚餐,刘娅楠果然包了饺子。
韭菜鸡蛋馅,许明轩母亲最拿手的口味。
小哲吃得很香,一连吃了十几个。
“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了!”孩子满嘴油光。
刘娅楠笑着递过纸巾:“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温馨的家庭氛围中,许明轩几次欲言又止。
饭后,小哲去看动画片,夫妻俩在厨房收拾碗筷。
水流声哗哗作响,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光泽。
“今天回去,妈状态怎么样?”刘娅楠一边洗碗一边问。
“不太好,瘦了很多。”许明轩擦拭灶台,“医生说最好下周就手术。”
刘娅楠动作顿了顿:“这么着急?”
“嗯,不能再拖了。”许明轩停下手里的活,转身看着妻子。
刘娅楠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严肃,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客厅隐约传来动画片的声音。
“娅楠,我们需要再谈谈手术费的事。”许明轩说。
刘娅楠擦干手,靠在料理台边:“昨天不是说好了吗?咱们出六万。”
“那是昨晚的估算。”许明轩尽量让声音平和,“今天我详细问了医生,如果用最好的材料和药,自费部分可能要十二万左右。”
“十二万?”刘娅楠瞪大眼睛,“怎么这么多?”
“进口支架一个就两三万,妈需要放两个。还有进口药、监护设备……”许明轩解释,“医生建议用好的,毕竟心脏手术不是小事。”
刘娅楠沉默了,眉头渐渐蹙起。
她走到厨房门口,朝客厅看了一眼。
小哲正全神贯注看电视,没注意这边。
“明轩,咱们得现实一点。”她压低声音,“十二万,这超出我们能力范围了。”
“前年你妈生病,我们出了八万。”许明轩提醒她。
“那不一样!”刘娅楠声音高了些,又赶紧压低,“前年情况紧急,而且我弟刚工作……”
“是,你弟刚工作。”许明轩打断她,“可我姐现在也不宽裕,孩子中考,她只能拿出两万。”
他顿了顿,直视妻子的眼睛:“咱们是不是该按前年的标准来?甚至更多一点,毕竟这次费用更高。”
刘娅楠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她紧张或不满时的习惯动作,许明轩很熟悉。
“按前年的标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是说,咱们要出十二万?”
“至少十万。”许明轩让步了,“姐出了两万,凑够十二万。”
刘娅楠摇头,幅度不大,但很坚决。
“明轩,你别闹。”她说,语气像是哄不懂事的孩子,“三万,最多三万五,够多了。”
许明轩愣住了。
他以为妻子会说“六万太多”,或者“八万行不行”。
但“三万五”?
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下来。
“三万五?”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娅楠,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没开玩笑。”刘娅楠表情认真,“你想,姐出了两万,咱们出三万五,一共五万五。再加上爸妈自己的积蓄,还有医保报销,肯定够了。”
她说得有条有理,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许明轩感到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
但他强压着,试图讲道理:“前年你妈生病,我出了八万。那时候我们存款也就十五万左右,我眼都没眨。”
“所以我很感激你。”刘娅楠立刻说,“但感激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咱们现在有孩子要养,有房贷要还,不能像当年那样不顾一切。”
“那是我妈!”许明轩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她需要救命的手术!”
客厅里的动画片声音突然停了。
小哲探头看过来:“爸爸,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刘娅楠立刻换上笑脸:“没有,爸爸妈妈在商量事情。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孩子答着,但眼神里还有疑虑。
“那去看书吧,明天要上学呢。”刘娅楠走过去,温柔地把孩子引向书房。
许明轩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需要冷静,他知道。
但那股委屈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拍打着理智的堤坝。
刘娅楠安顿好孩子,回到厨房,轻轻关上门。
“明轩,咱们别在孩子面前吵。”她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着急,但急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出三万五?”许明轩冷笑,“我妈的命,就值三万五?”
这话说得很重。
刘娅楠脸色白了白。
“你别这样说。”她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明轩逼问,“前年你妈生病,我说过半个不字吗?我说过‘咱们量力而行’吗?”
刘娅楠咬着下唇,眼睛开始泛红。
许明轩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他变了,变得不讲理,变得咄咄逼人。
可他只是想要一个公平。
一个夫妻之间最基本的,将心比心的公平。
“前年……前年情况特殊。”刘娅楠吸了吸鼻子,“而且那八万,后来我妈不是还了一部分吗?”
还了一部分?
他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还的?还了多少?”他问。
刘娅楠眼神躲闪:“就……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妈给了两万,说是一点心意。”
“那钱呢?”许明轩追问。
“存起来了啊。”刘娅楠说得理所当然,“那是家庭共同财产,我存进定期了。”
许明轩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岳母还了两万,妻子没告诉他,直接存了起来。
而现在,他母亲需要手术,妻子只愿出三万五。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不对。
“所以实际上,前年你妈生病,咱们只出了六万。”许明轩一字一句地说,“而现在我妈生病,你只愿出三万五。”
“性质不一样!”刘娅楠辩解,“那时候是救命,现在是……”
“现在也是救命!”许明轩打断她,“心脏搭桥手术,不做会死人的,你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又高起来,这次刘娅楠没再阻止。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许明轩,你非要这样吗?”她哭着说,“咱们这个家,不只是你爸妈,还有小哲,还有我们的未来!”
“未来?”许明轩苦笑,“一个连自己母亲都救不了的人,还有什么未来?”
这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太伤人了。
但他们已经刹不住车。
“好,你要公平是吧?”刘娅楠抹了把眼泪,“前年我妈生病,我弟虽然没出钱,但他在医院陪护了一个月!你姐能做到吗?”
“我姐有孩子要照顾!”
“我弟就没自己的生活吗?”刘娅楠反驳,“他那时候刚谈恋爱,为了陪护,差点跟女朋友分手!”
许明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些细节,他以前不知道。
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知道。
在他心里,出钱就是最大的付出。
但在妻子看来,出钱出力,都是付出。
“所以你觉得,因为你弟出了力,咱们出钱就可以少一些?”他问,语气已经疲惫。
“我是觉得,不能光看钱。”刘娅楠也累了,“亲情不是用钱衡量的。”
“可现在需要的就是钱!”许明轩几乎在吼,“医院不收亲情,只收钱!”
厨房门突然被推开。
小哲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你们别吵了……我害怕……”
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刘娅楠立刻上前抱住儿子:“不怕不怕,爸爸妈妈不吵了。”
她抬头看了许明轩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也有恳求。
许明轩别过脸,深吸一口气。
“我先出去透透气。”他说完,抓起外套出了门。
身后传来小哲压抑的哭声,和妻子低声的安抚。
夜色冰凉,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
又次第熄灭。
06
许明轩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穿透外套,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身体冷,心更冷。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好几次,都是刘娅楠打来的。
他没接。
后来手机安静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十点半,许明轩终于起身回家。
楼道里很安静,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是某档综艺节目的笑声。
那些笑声听起来很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用钥匙开门时,他动作很轻。
客厅灯还亮着,但电视关了。
刘娅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在哭了。
“小哲睡了?”许明轩问,声音沙哑。
“嗯,刚睡着。”刘娅楠放下手机,“我们得谈谈。”
许明轩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像谈判双方。
“明轩,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刘娅楠先开口,“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咱们把存款都拿出来,万一家里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什么事比救我妈的命更重要?”许明轩反问。
“小哲呢?”刘娅楠直视他,“如果孩子生病,需要钱呢?如果咱俩谁失业了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不孝顺,我只是想给这个家留条后路。”
许明轩沉默了。
妻子说的有道理,他无法反驳。
但那个坎,他就是过不去。
“前年你妈生病,咱们没留后路。”他说。
“所以后来我很后悔。”刘娅楠坦言,“那八万掏出去后,我有大半年睡不好觉。生怕家里出点什么事,咱们一点抗风险能力都没有。”
许明轩怔住了。
他从不知道妻子有这种想法。
在他记忆里,那段时间妻子对他只有感激和温柔。
“你从来没说过。”他喃喃道。
“怎么说?”刘娅楠苦笑,“你为我妈花了那么多钱,我再说自己担心,不是没良心吗?”
她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很疲惫。
“明轩,婚姻不是算账,不能你付出八万,我就一定要还八万。但如果真要算……”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这些年,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也不比你少。”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许明轩心里。
他想起妻子每天早起做早餐,晚上辅导孩子作业。
想起她精打细算地规划每一笔开支,舍不得给自己买件好衣服。
想起她为他父母准备的节日礼物,总是比给自己父母的更贵重。
这些细节,平时被忽略在琐碎生活里。
但此刻——被翻出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许明轩声音软下来,“我只是……只是觉得不公平。”
“那怎样才公平?”刘娅楠问,“咱们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算清楚?你为你家花了多少,我为我家花了多少?”
她摇摇头:“真要那样,这日子就别过了。”
许明轩无言以对。
是啊,婚姻不是做生意,不能斤斤计较。
但人心是肉长的,会疼,会委屈。
“这样吧。”刘娅楠深吸一口气,“咱们各退一步。六万,我同意出六万。这是极限了。”
许明轩看着她。
妻子眼神坚定,没有商量余地。
六万。
比三万五多了两万五,但离他想要的十万,还差四万。
“加上姐的两万,一共八万。”刘娅楠继续说,“爸妈自己应该也有点积蓄,再报销一部分,差不多够了。”
“医生说可能要十二万。”许明轩做最后努力。
“那是最高预算。”刘娅楠寸步不让,“实际用不了那么多。而且如果真不够,到时候再想办法。”
许明轩知道,这是妻子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再逼下去,这个家真要散了。
“好吧。”他听见自己说,“六万。”
说出这两个字时,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刘娅楠明显松了口气。
她起身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明轩,咱们是一家人。”她轻声说,“有困难一起扛。但这扛,也得量力而行。”
许明轩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妻子的手很暖,但他心里还是冷的。
那一夜,两人相拥而眠,但都睡得不安稳。
许明轩做了个梦。
梦见母亲躺在手术台上,医生摇头说:“钱不够,不能用进口支架。”
他拼命喊:“我有钱!我有钱!”但掏遍口袋,只摸出几张零钞。
然后母亲的脸变成了岳母,岳母笑着说:“明轩,谢谢你救了我。”
梦醒时,天还没亮。
许明轩睁着眼躺到天明。
第二天是周一,他请假没去上班。
刘娅楠也没多问,送完孩子就出门了,说单位有事。
家里空荡荡的,许明轩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扫过这个家。
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笑得灿烂。
那是去年国庆在公园拍的,阳光很好。
可现在,这个家的根基在动摇。
因为钱,也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明轩,你妈早上又难受了,我们提前来医院了。”父亲声音焦急,“医生说最好明天就手术。”
“明天?”许明轩猛地站起来,“这么急?”
“嗯,不能再等了。”父亲叹气,“钱……你们准备好了吗?”
许明轩喉咙发干:“准备好了,六万。我下午就打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六万啊……”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但很快调整过来,“也好,也好。剩下的我和你妈想办法。”
“爸,不够吗?还需要多少?”
“没多少,你别操心了。”父亲匆匆挂断电话。
许明轩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
最后他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放着家里的重要文件:房产证、户口本、结婚证。
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是刘娅楠记账用的。
许明轩很少翻这个本子,觉得那是妻子的隐私。
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拿了出来。
翻开,工整的字迹记录着家庭收支。
每一笔都很详细,小到一瓶酱油,大到一笔房贷。
许明轩快速翻到存款记录页。
上面显示家庭总存款:十五万三千七百元。
定期十万,活期五万三。
他继续往前翻,想看看前年岳母生病时的记录。
却意外发现,去年二月有一笔支出:转给刘黎昕,五万元。
备注:弟创业借款。
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手指继续翻动,又发现几笔小额转账,都是给刘黎昕的。
三千、五千、一万……
累计起来,竟有八万多。
而最近一笔,就在上个月,转了两万。
备注:弟资金周转。
许明轩感觉血往头上涌。
他想起妻子昨晚的话:“前年我妈不是还了一部分吗?两万。”
所以岳母还了两万,但妻子转手就给了弟弟五万?
不,不止五万,是八万多!
许明轩猛地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
他需要冷静,需要问清楚。
但怒火已经烧断了理智的弦。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刘娅楠发来的微信:“钱我已经转到爸卡上了,六万。你放心吧。”
后面跟着一个银行转账截图。
许明轩盯着那条信息,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他回复:“只转了六万?没多转点给你弟?”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等待暴风雨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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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信息发出去后,许明轩坐在沙发上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与屋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刘娅楠刚谈恋爱的时候。
那时两人都没什么钱,周末约会就是压马路,吃路边摊。
有次刘娅楠看中一条裙子,一百多块,犹豫很久没舍得买。
许明轩悄悄买下来送给她,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以后等咱们有钱了,我给你买更好的。”他当时承诺。
刘娅楠却说:“不用多好,有你就好。”
那些单纯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变味的呢?
是买了房背上贷款后?是孩子出生开销增大后?
还是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慢慢磨掉了最初的柔情?
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微信,是直接打来的电话。
许明轩看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接通。
“你翻我账本了?”刘娅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看了。”许明轩也没绕弯子,“八万五,转给你弟。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我自己的钱。”刘娅楠说。
“你自己的钱?”许明轩气笑了,“刘娅楠,咱们结婚十年,财产是共同的。你转走八万五,跟我说是你自己的钱?”
“那钱里有我妈还的两万,有我平时省下来的……”刘娅楠辩解。
“省下来的?”许明轩打断她,“你省下来的钱,就是背着丈夫转给弟弟?而婆婆生病需要救命钱,你只肯出三万五?”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许明轩,你讲点道理!”刘娅楠也激动起来,“我弟创业需要资金,我作为姐姐帮一把,有错吗?”
“帮一把?八万五叫帮一把?”许明轩冷笑,“你妈生病我出八万,你弟创业你出八万五。轮到我自己妈了,六万,还是你施舍的?”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你非要这样伤人吗?”刘娅楠哭着说,“是,我是转钱给我弟了,但那是借,他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怎么还?”许明轩逼问,“你弟创业三年了,还过一分钱吗?上次吃饭,他开的是新车吧?二十多万的SUV?”
刘娅楠不说话了,只有压抑的哭声。
许明轩感到一阵快意,但快意过后是更深的空虚。
“我现在去医院。”他说,“钱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许明轩!”刘娅楠喊住他,“那六万我已经转了,你别再折腾了行吗?算我求你了。”
“求我?”许明轩重复这两个字,心彻底冷了。
他没再说话,直接挂断电话。
换衣服,拿车钥匙,出门。
医院在邻市,开车要三小时。
一路上,许明轩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新婚时和妻子的约定:彼此坦诚,共同经营这个家。
想起岳母生病时,妻子哭着说“幸好有你”。
想起儿子出生时,两人在产房外抱头痛哭,说“我们是一家人了”。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到医院时已是下午。
父亲在住院部门口等他,背佝偻着,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你来了。”父亲看见他,眼神复杂。
“妈呢?”
“在病房,刚做完术前检查,睡了。”
许明轩跟着父亲上楼。
走廊里消毒水气味浓烈,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
病房是三人间,母亲在最里面的床位。
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手背上插着留置针。
许明轩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瘦削的脸,眼眶发热。
“医生说,明天上午第一台手术。”父亲压低声音,“主刀医生是心外科主任,技术很好。”
“嗯。”许明轩点头,“钱的事……”
“你媳妇转了六万过来。”父亲看着他,“明轩,爸不是贪心的人,有这六万,加上你姐的两万,我们自己还有点,应该……”
“不够。”许明轩打断他,“爸,您跟我说实话,到底需要多少?”
父亲沉默了。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医生说,如果用最好的材料,全部下来自费大概十五万。”父亲终于开口,“但他说,用国产的也行,能省三四万。”
“可钱……”
“我来想办法。”许明轩说,“还差多少?九万?”
父亲摇头:“你姐两万,你们六万,我们有三万,一共十一万。还差四万。”
四万。
许明轩脑子里快速计算。
工资卡里还有两万三,可以先取出来。
剩下的……他想起那笔定期存款。
十万,还有三个月到期,现在取损失利息,但顾不上了。
“爸,您别担心,我来解决。”许明轩拍拍父亲的肩,“您在这儿陪着妈,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楼梯间,拨通刘娅楠的电话。
这次很快就接了。
“明轩,我……”刘娅楠先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
“定期存款的密码是多少?”许明轩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要取定期?”刘娅楠声音发紧,“那是给小哲存的上学钱!”
“我妈现在需要救命钱!”许明轩努力控制情绪,“密码,告诉我。”
“许明轩,你不能这样!”刘娅楠急了,“那是咱们共同的存款,你不能单方面决定!”
“你转走八万五给你弟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许明轩反问。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不一样……”刘娅楠的声音弱下去。
“密码。”许明轩重复。
“我不给。”刘娅楠态度强硬起来,“许明轩,你要是敢动那笔钱,我……我就跟你离婚!”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许明轩心里。
他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楼梯间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所以在你心里,你弟创业比我妈的命重要?”他问,声音很轻。
“我不是那个意思……”刘娅楠慌了,“我是说,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找我弟借,或者……”
“找你弟借?”许明轩笑了,笑得凄凉,“你弟开二十多万的车,却要姐姐偷偷补贴八万五。现在你妈生病,他出过一分钱吗?”
刘娅楠哑口无言。
“密码。”许明轩第三次说。
这次刘娅楠没再坚持。
她报了一串数字,然后说:“许明轩,你要是取了这笔钱,咱们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早就过不下去了。”许明轩说完,挂断电话。
他靠在墙上,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婚姻十年,换来一句“过不下去”。
多可笑。
但他没时间伤感。
母亲还在病房里等着手术,等着他凑够钱。
许明轩下楼,开车找银行。
取出四万现金时,柜台工作人员问:“先生,您确定要提前支取吗?损失利息不少呢。”
“确定。”许明轩面无表情。
拿到钱,他回到医院,交给父亲。
“四万,加上之前的,应该够了。”
父亲接过那叠钞票,手在抖。
“明轩,这钱……”
“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药。”许明轩按住父亲的手,“妈辛苦一辈子,值得最好的。”
父亲看着他,眼圈红了。
“你跟娅楠……没事吧?”老人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许明轩勉强笑笑,“您别操心这个,专心照顾妈。”
他陪着父亲去收费处交了钱。
看着工作人员打出缴费单,上面显示预交金额:十五万。
许明轩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但另一半,更沉了。
那是他的婚姻,他的家。
08
交完钱回到病房,母亲已经醒了。
看见许明轩,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妈,您别动。”许明轩赶紧上前扶住。
母亲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花了多少钱?”她问,眼神里满是担忧。
“没多少,医保能报呢。”许明轩故作轻松,“您就安心做手术,别的什么都别想。”
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掉下眼泪。
“妈拖累你了。”她哽咽着说。
“您说的什么话!”许明轩鼻子一酸,“养儿防老,这是我该做的。”
父亲在旁边也抹眼泪。
一家三口在病房里,手握着手,谁都没再说话。
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温情,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晚上,许明轩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开了间房。
父亲坚持要他回去:“明天还要上班,别在这儿耗着。”
“我请了两天假。”许明轩说,“等妈手术完,情况稳定了再走。”
父亲没再坚持,只是拍拍他的肩。
回旅馆的路上,许明轩买了份盒饭。
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下去。
他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
手机一直安静,刘娅楠没再打来。
倒是姐姐发来信息:“明轩,妈明天手术,我今晚过去陪你。”
“不用,我在这儿呢。”许明轩回复,“你明天早点来就行。”
姐姐很快回:“钱够吗?我还凑了一万,明天带过去。”
许明轩眼眶又热了。
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够了,你别再凑了。”他打字,“留着给孩子补课。”
“孩子重要,妈也重要。”姐姐说,“咱们一起扛。”
许明轩看着那句话,久久没有回复。
一起扛。
多简单的三个字,但要做到,太难了。
夜里,他躺在旅馆狭窄的床上,睁眼到天明。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婚礼上刘娅楠穿着婚纱的笑脸。
儿子出生时她疲惫而幸福的表情。
一家三口在公园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
还有那些争吵,那些冷脸,那些失望的眼神。
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天快亮时,许明轩才迷糊睡去。
但很快被闹钟吵醒。
六点半,他洗漱后赶往医院。
母亲已经醒了,护士正在做术前准备。
“别怕,妈。”许明轩握住母亲的手,“睡一觉就好了。”
母亲点头,眼神却很平静。
“妈不怕。”她说,“有你们在,妈什么都不怕。”
七点半,手术室来接人。
母亲被推进去时,一直看着许明轩和父亲。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牵挂,但没有恐惧。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许明轩和父亲坐在走廊长椅上,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期间姐姐赶来了,眼睛红肿,显然也一夜没睡。
“进去多久了?”她问。
“两个半小时。”许明轩看了眼手机。
“医生说手术要四到六小时。”父亲喃喃道,“应该快了。”
但“快了”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走廊里人来人往,其他病人家属也面色凝重。
有个老太太一直在念佛,声音很低,但持续不断。
许明轩忽然想起,前年岳母手术时,刘娅楠也是这样。
坐在手术室外,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那时他搂着她的肩,说:“别怕,妈会没事的。”
而现在,陪在他身边的是父亲和姐姐。
妻子在哪儿呢?
许明轩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
没有信息,没有电话。
他苦笑,把手机塞回口袋。
中午十二点,手术室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说,“病人已经送进ICU观察,情况稳定。”
许明轩腿一软,差点跪下。
父亲和姐姐也喜极而泣,连声向医生道谢。
“观察24小时,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医生说完,匆匆走了。
许明轩靠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姐姐去ICU门口等着探视时间,父亲去办手续。
许明轩走到楼梯间,点了根烟。
他平时很少抽,但这会儿需要点东西来平复情绪。
烟雾缭绕中,他拿出手机,给刘娅楠发了条信息。
“妈手术成功了。”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许明轩灭了烟,回到病房区。
姐姐从ICU回来,眼睛红红的:“看见妈了,还在昏迷,但医生说指标都正常。”
“嗯。”许明轩点头,“姐,你陪爸在这儿,我回去一趟。”
“回去?”姐姐愣了一下,“跟娅楠好好说,别吵架。”
许明轩苦笑:“我知道。”
他开车回家,一路上心情复杂。
既为母亲手术成功而庆幸,又为婚姻的破裂而沉重。
到家时是下午三点。
打开门,屋里很安静。
小哲还没放学,刘娅楠应该去上班了。
许明轩走进卧室,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
拿起来看,是刘娅楠的字迹。
“明轩:
我带孩子回我妈家住几天。
我们都冷静一下。
钱的事,是我错了。那八万五,我会让我弟还的。
但定期存款你取了四万,那是我们共同的财产,你也该给我一个交代。
离婚协议我放在抽屉里,你看看吧。
如果你同意,咱们好聚好散。
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再谈。
娅楠”
许明轩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离婚协议。
她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他打开抽屉,果然看见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条款列得很清楚,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
许明轩没细看,把协议扔回抽屉。
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
墙上挂着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衣柜里还挂着刘娅楠的衣服,梳妆台上摆着她的护肤品。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是小哲打来的。
“爸爸,奶奶手术成功了吗?”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成功了,奶奶没事了。”许明轩柔声说,“你在姥姥家?”
“嗯。”小哲吸了吸鼻子,“爸爸,你和妈妈真的要离婚吗?”
许明轩喉头发紧:“谁跟你说的?”
“妈妈说的。”孩子哭了,“爸爸,我不要你们离婚……我不要……”
许明轩听着儿子的哭声,心像被揪住一样疼。
“小哲不哭,爸爸妈妈……会好好谈谈的。”他艰难地说,“你在姥姥家要听话,知道吗?”
“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孩子追问。
“很快,很快。”许明轩承诺,但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很快”是多久。
挂断电话,他倒在床上,用胳膊盖住眼睛。
累。
从心里到身体,都累到极致。
但他不能倒。
母亲还在医院,儿子还在等他,这个家……
这个家还有救吗?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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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许明轩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了三天。
母亲从ICU转到普通病房,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坐起来喝点粥了。
父亲和姐姐轮流照顾,许明轩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夜。
生活像被上了发条,规律而麻木。
刘娅楠一直没回家,也没再联系他。
倒是岳母沈玉蓉打来电话,语气小心翼翼。
“明轩啊,妈听说你妈手术成功了,真好。”岳母说,“娅楠在这儿住着,我骂她了,这事是她不对。”
“妈,您别这么说。”许明轩疲惫地应付。
“那八万五,我让黎昕赶紧还。”岳母叹气,“这孩子不懂事,我跟他爸都不知道他拿姐姐这么多钱。”
许明轩没接话。
钱当然要还,但还了钱,就能抹平心里的裂痕吗?
“明轩,你和娅楠十年夫妻,不容易。”岳母继续说,“小哲还小,你们为孩子想想……”
“妈,我知道。”许明轩打断她,“我现在脑子很乱,等过阵子再说吧。”
挂断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壁纸还是全家福,三个人都在笑。
现在看起来,像个讽刺。
第四天晚上,许明轩从医院回来,家里依然冷清。
他热了剩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食不知味。
门铃突然响了。
许明轩愣了一下,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刘黎昕,小舅子。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神情局促。
“姐夫。”刘黎昕喊了一声,声音很低。
许明轩看着他,没说话。
“我能进去吗?”刘黎昕问。
许明轩侧身让他进来。
两人在客厅坐下,气氛尴尬。
刘黎昕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这是五万现金,我先还这些。剩下的三万五,我打了欠条,半年内还清。”
许明轩看了眼袋子,没动。
“姐都跟我说了。”刘黎昕低头搓着手,“我不知道我妈生病时你们出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你们现在这么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创业是用了姐姐一些钱,但我以为那是她自己的私房钱。我不知道是你们共同存款,更不知道她会因为这个……”
“少给婆婆出手术费?”许明轩接话。
刘黎昕脸红了:“姐夫,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
许明轩看着他。
这个小舅子比他小八岁,从小被宠着长大。
创业三年,没见多大起色,但车换了,手表也贵了。
以前许明轩觉得,年轻人爱面子,正常。
现在才明白,那面子是姐姐、姐夫在背后撑着。
“钱你拿回去。”许明轩终于开口,“给你姐吧,那是我们夫妻的事。”
“不行!”刘黎昕急了,“这钱我必须还。姐因为这个要跟你离婚,我……我成罪人了。”
许明轩苦笑:“离婚不全是钱的事。”
“但钱是导火索。”刘黎昕说,“姐夫,我姐其实很在乎你。她在我妈那儿天天哭,说后悔了,但又拉不下面子回来。”
许明轩心里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她让你来的?”他问。
“不是。”刘黎昕摇头,“我自己来的。我妈让我来的,她说如果我不把这钱还了,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他抬起头,眼神真诚:“姐夫,我再不懂事,也知道亲情比钱重要。你们因为我闹成这样,我……我真不是人。”
说着,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眼圈红了。
许明轩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
“钱你放这儿吧。”他说,“我和你姐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刘黎昕如释重负,连忙点头。
又坐了会儿,实在没话说,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姐夫,我姐手机里存了很多你们的照片,每天看。她舍不得这个家的。”
许明轩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客厅又恢复安静。
许明轩看着茶几上的袋子,里面是五沓粉红色的钞票。
他拿出手机,给刘娅楠发了条信息。
“你弟来过了,还了五万。”
这次很快收到回复。
只有一个字:“哦。”
许明轩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妈恢复得挺好,明天可以下地走动了。”
这次回复快了些:“替我向妈问好。”
依然简短,但多了几个字。
许明轩想了想,继续打字:“小哲怎么样?”
“想你了,天天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我周末去接他。”
“好。”
对话到此为止。
但比之前的沉默,已经进步了。
许明轩放下手机,打开袋子数钱。
五万,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起,前年岳母出院后,刘娅楠也是这样数钱。
数母亲还的那两万,然后开心地说:“存起来,给小哲上学用。”
那时她的笑容那么真实。
是什么让那份真实,变成了如今的算计?
许明轩不知道。
也许婚姻就是这样,慢慢消磨掉最初的单纯,露出现实粗糙的质地。
但粗糙的东西,就不能打磨光滑吗?
他想起母亲今天在病房说的话。
“明轩,妈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但妈不想因为自己,毁了你的家。”
母亲握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回去跟娅楠好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她是个好媳妇,就是……就是有时候想偏了。”
许明轩当时没说话,只是给母亲擦眼泪。
现在想来,母亲的话有道理。
刘娅楠不是坏人,她只是……太顾娘家了。
就像他,也太顾自己家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和偏爱。
婚姻就是要把这些软肋和偏爱,慢慢调整到同一个方向。
很难,但值得努力。
许明轩把钱收好,洗漱睡觉。
临睡前,他又看了眼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但他心里,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空了。
10
周末,许明轩去岳母家接小哲。
开门的是刘娅楠。
她瘦了,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爸!”小哲从屋里冲出来,扑进许明轩怀里。
孩子抱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想爸爸了吗?”许明轩揉着儿子的头发。
“想了。”小哲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奶奶好了吗?”
“好了,过阵子就能出院了。”
刘娅楠站在旁边,轻声说:“进来坐会儿吧。”
许明轩犹豫了一下,抱着儿子走进去。
岳母沈玉蓉在沙发上坐着,看见他,赶紧站起来。
“明轩来了,快坐快坐。”
“妈,您坐。”许明轩把小哲放下,在对面坐下。
气氛依然尴尬。
小哲左右看看,机灵地说:“爸爸,妈妈,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刘娅楠看了许明轩一眼,没说话。
许明轩深吸一口气:“娅楠,我们谈谈。”
岳母立刻领会,拉着小哲:“乖,跟姥姥去楼下买冰淇淋。”
孩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跟着走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后还是刘娅楠先开口:“妈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昨天已经下地走了几步。”
“那就好。”刘娅楠低头搓着手指,“钱……我弟还了五万,剩下的我让他写欠条了。”
“嗯,我知道。”
“离婚协议……”刘娅楠声音很轻,“你看了吗?”
“看了。”许明轩说,“但我不想签。”
刘娅楠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还想跟你过。”许明轩坦诚地说,“虽然这几天我很生气,很失望,但我不想离婚。”
刘娅楠眼圈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
“娅楠,我知道我也有错。”许明轩继续说,“前年你妈生病,我出钱是应该的,但我不该把那当成一个标准,要求你现在也必须做到。”
他顿了顿:“婚姻不是做生意,不能斤斤计较。是我先开始计较的,我道歉。”
刘娅楠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我错了。”她哭着说,“我不该背着你把钱给弟弟,更不该在你妈生病时只想着自己家。我……我太自私了。”
许明轩看着她哭,心里那点怨气,慢慢散了。
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刘娅楠接过,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
“明轩,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顾娘家吗?”她哽咽着说,“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和弟弟带大。我总觉得,我得替我爸照顾好他们。”
许明轩点点头,这个他知道。
“但我忘了,现在我也有自己的家了。”刘娅楠继续说,“我有你,有小哲,我们才是一家人。”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那八万五,我会全部要回来。以后我弟的事,我会量力而行,不会再影响咱们家。”
“不用全部要回来。”许明轩说,“你弟创业也不容易,那三万五的欠条,算了。”
刘娅楠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弟弟。”许明轩说,“就像我姐是我姐姐一样。亲情不是用钱衡量的,但你得让他知道,帮他是情分,不是本分。”
刘娅楠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感动的。
“明轩,对不起。”她一遍遍重复,“真的对不起。”
许明轩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搂住她的肩。
“我也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两人依偎在一起,像很多年前那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良久,刘娅楠小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重新开始。”许明轩说,“但得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关于双方父母赡养的规矩。”许明轩认真地说,“以后不管谁家有事,咱们一起商量,共同决定。不隐瞒,不偏袒,公平对待。”
刘娅楠使劲点头:“好。”
“还有,家里的钱,大额支出必须双方同意。”许明轩补充,“小额的,各自留点私房钱,我不干涉。”
“嗯。”刘娅楠靠在他肩上,“我都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是听咱们的。”许明轩纠正,“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
刘娅楠笑了,虽然脸上还挂着泪,但笑得很甜。
“那我们回家?”她问。
“回家。”许明轩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刘娅楠把手放进他掌心,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岳母带着小哲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孩子立刻欢呼:“爸爸妈妈和好了!”
岳母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抹眼泪。
“和好了好,和好了好啊。”
回家的路上,小哲坐在后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刘娅楠偶尔回应,声音温柔。
许明轩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妻儿,心里久违地感到平静。
他知道,裂痕还在,需要时间慢慢修补。
信任也不是一天就能重建的。
但至少,他们愿意努力。
晚上,许明轩下厨做了几个菜。
都是刘娅楠爱吃的。
吃饭时,小哲特别开心,不停给爸爸妈妈夹菜。
“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孩子认真地说。
刘娅楠摸摸儿子的头:“好,永远在一起。”
吃完饭,许明轩主动洗碗。
刘娅楠在旁边帮忙擦灶台。
两人配合默契,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更珍惜,更小心,也更坚定。
睡觉前,刘娅楠拿出那个记账本。
“我想重新开始记账。”她说,“以后每一笔收支,我们都一起看。”
“好。”许明轩点头。
刘娅楠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支出栏写下:亲情无价。
收入栏写下:家和万事兴。
许明轩看着那两行字,笑了。
他搂住妻子,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睡吧,明天去医院看妈。”
“嗯。”
灯熄灭,夜安静。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家。
许明轩知道,前路还长,还会有风雨。
但只要两个人携手,总能找到渡过难关的办法。
就像母亲的手术,虽然艰难,但最终成功了。
就像他们的婚姻,虽然出现裂痕,但正在愈合。
生活就是这样吧。
在不断的失去与得到之间,在理想与现实之间。
寻找那个属于自己的,不完美但真实的平衡点。
而那个平衡点,叫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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