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一个词语形容量子力学,恐怕只有 “诡异” 二字最为贴切。即便是深耕这一领域的物理学家,也常常感慨 “没有人能真正懂得量子力学”。这句话绝非自谦,而是量子世界的种种现象,实在与我们身处的宏观世界大相径庭,甚至突破了人类的日常认知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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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这份晦涩难懂,量子力学的光环之下,滋生出不少招摇撞骗的乱象 —— 曾经风靡一时的 “量子波动速读” 便是典型。骗子们打着 “量子纠缠与人类大脑互动” 的旗号,宣称能让学习者瞬间记住书本内容,荒诞的理论背后,是利用大众对前沿物理的陌生感进行的收割。
事实上,量子纠缠确实是量子力学中最神秘、最颠覆认知的现象之一,它真实存在,并且正在成为现代科技的重要驱动力。但它绝非 “波动速读” 的骗局道具,而是关乎微观世界本质的核心谜题。那么,量子纠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说它的 “作用速度” 远超光速?人类又能否借助量子纠缠实现科幻作品中的瞬间移动?要解答这些问题,我们需要从量子力学的核心基石 —— 不确定性原理说起。
量子力学的核心思想,是由德国物理学家海森堡提出的不确定性原理,也常被称为 “测不准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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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原理,是理解量子纠缠的关键前提。通俗来讲,不确定性原理的核心结论是:我们无法同时精确测量微观粒子的位置和动量(动量等于质量乘以速度,因此也可理解为无法同时精确测量位置和速度)。这并非因为人类的观测技术不够先进,而是微观粒子本身的固有属性,是量子世界的基本法则。
这个结论,与我们的日常经验格格不入。在宏观世界里,测量一个物体的位置和速度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比如一辆汽车呼啸而过,我们可以借助雷达、测速仪等工具,轻松锁定它在某一时刻的精确位置,同时测算出它的行驶速度。但在微观世界,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
要理解这种差异,我们需要先想清楚一个问题:我们是如何 “测量” 一个物体的? 无论是用眼睛直接观察,还是借助显微镜、探测器等仪器,本质上都需要通过 “信号反馈” 来获取信息。对于微观粒子而言,最常用的观测手段是利用光子 —— 让光子照射到粒子上,再通过光子的反射信号来判断粒子的位置和状态。但问题在于,微观粒子的质量实在太小了,比如电子的质量约为 9.1×10⁻³¹ 千克,光子的能量足以对它的运动状态产生显著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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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物理学规律,要精确测量一个粒子的位置,就需要使用波长更短的波。因为波长越短,波的分辨率越高,就像用一把更精细的尺子去测量物体,结果会更精准。但电磁波的能量与波长成反比,波长越短,能量就越高。当高能光子撞击到电子时,会给电子施加一个额外的作用力,导致电子的运动速度发生剧烈变化。也就是说,当我们精准锁定电子的位置时,它的速度已经因为观测行为而被严重干扰,变得无法精确测量。
反过来,如果我们想要精确测量电子的速度,就需要降低观测对它的干扰,这时候就需要使用波长更长的波。长波长的光子能量更低,对电子的扰动更小,能够让我们更准确地捕捉到电子的运动速度。但代价是,长波长的波分辨率更低,就像用一把粗糙的尺子测量物体,我们无法通过它精准确定电子的位置。
这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境 ——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想要获取微观粒子的精确位置,就必须牺牲速度的精确性;想要获取精确速度,就必须放弃位置的精确性。这种 “测不准” 的特性,是微观粒子的本质属性,而非观测技术的缺陷。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宏观世界。还是以汽车为例,汽车的质量约为 1000 千克,与光子的质量(光子静止质量为零,运动时具有动质量)相比,差距达到了 30 多个数量级。无论用何种波长的光照射汽车,光子对汽车运动状态的影响都微乎其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因此,在宏观世界里,我们可以毫无压力地同时测量物体的位置和速度,不确定性原理似乎 “失效” 了。
不确定性原理的存在,意味着微观粒子的状态无法用确定的数值来描述,只能用概率来表示。量子力学中,描述这种概率分布的工具,叫做波函数。
波函数是一个抽象的数学函数,它包含了微观粒子所有可能的状态信息,以及每种状态出现的概率。在我们没有对粒子进行观测时,粒子的状态处于一种叠加态—— 它同时存在于所有可能的位置,同时拥有所有可能的速度,就像一团弥漫的 “概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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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我们对粒子进行观测的瞬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弥漫的概率云会瞬间 “坍缩”,波函数从叠加态转变为一个确定的本征态,粒子的位置和速度(虽然只能精确其中一个)就会被确定下来。也就是说,观测行为本身,直接影响了微观粒子的状态。
这种现象,放在宏观世界里简直是天方夜谭。试想一下,如果一个苹果在我们没有看它的时候,处于 “既在桌上又在地上” 的叠加态,只有当我们抬头看它的瞬间,它才 “决定” 自己的位置 —— 这听起来荒诞至极,但在微观世界,这却是真实发生的事实。
量子力学的这一核心观点,引发了物理学史上最激烈的一场论战。以丹麦物理学家玻尔为首的哥本哈根学派,是不确定性原理和波函数坍缩的坚定支持者。他们认为,量子世界的本质就是概率性的,观测是连接微观世界和宏观世界的桥梁,没有观测,粒子的状态就没有意义。
而爱因斯坦则对这种观点提出了尖锐的质疑。他坚信 “上帝不掷骰子”,认为量子力学的概率性描述只是一种权宜之计,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深层的、确定的规律。爱因斯坦曾用一句著名的话反驳哥本哈根学派:“难道我们不看月亮的时候,月亮就不存在吗?” 在他看来,微观粒子的状态应该是客观存在的,不会因为是否被观测而改变。
与爱因斯坦站在同一阵线的,还有奥地利物理学家薛定谔。为了讽刺哥本哈根学派的 “叠加态” 理论,薛定谔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 ——薛定谔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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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实验的设定很简单:将一只猫关在一个密闭的盒子里,盒子里装有一个放射性原子、一个盖革计数器、一瓶剧毒的氰化物,以及一个锤子。放射性原子有 50% 的概率在一小时内发生衰变,衰变产生的射线会触发盖革计数器,计数器又会控制锤子落下,砸碎氰化物瓶子,毒死猫;同时,原子也有 50% 的概率不衰变,猫就能存活。
根据哥本哈根学派的解释,在我们打开盒子观测之前,放射性原子处于 “衰变” 和 “不衰变” 的叠加态。由于原子的状态与猫的生死紧密关联,那么猫也会随之处于 “既死又活” 的叠加态。只有当我们打开盒子的瞬间,波函数坍缩,猫的生死才会被确定。
一只既死又活的猫?这显然违背了人类的直觉和逻辑。薛定谔正是想用这个宏观世界的思想实验,揭示量子力学叠加态理论的 “荒谬性”。这场论战持续了数十年,玻尔和爱因斯坦的交锋,成为物理学史上的一段佳话。而量子纠缠,正是这场论战中最核心的议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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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纠缠的概念,正是哥本哈根学派基于不确定性原理提出的。它指的是:当两个或多个微观粒子发生相互作用后,它们的量子状态会变得彼此关联,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无论这些粒子后来相距多远 —— 哪怕是几万光年,甚至横跨宇宙两端 —— 只要我们测量其中一个粒子的状态,另一个粒子的状态就会瞬间被确定,仿佛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 “超光速的心灵感应”。
爱因斯坦将这种现象称为 **“鬼魅般的超距作用”**。在他看来,量子纠缠的存在,意味着量子力学的描述是不完备的。他认为,两个纠缠粒子之间,一定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 “隐变量”—— 就像一对双胞胎,在出生时就已经确定了各自的性格,无论后来相隔多远,只要知道其中一个的性格,就能推断出另一个的性格,这并非什么超距作用,而是早已注定的结果。
为了更直观地理解这场争论,我们可以用一个通俗的例子来类比:假设有一副手套,被分别装进两个密封的袋子里。我们将其中一个袋子送到地球的一端,另一个袋子送到地球的另一端。当我们打开其中一个袋子,发现里面是左手套时,立刻就能知道另一个袋子里是右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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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因斯坦看来,量子纠缠就像这副手套 —— 两个粒子在相互作用的瞬间,它们的状态就已经被 “确定” 了,就像手套在装进袋子时就已经分好了左右。我们的观测,只是揭示了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并没有改变粒子的状态。
但哥本哈根学派的观点却截然不同。他们认为,在我们打开袋子之前,手套处于 “既左又右” 的叠加态。两个袋子里的手套,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没有独立的左右属性。只有当我们打开其中一个袋子的瞬间,叠加态坍缩,两只手套的左右属性才会同时被确定 —— 这才是量子纠缠的本质。
两种观点,究竟谁对谁错?这个问题,困扰了物理学家们数十年,直到 1964 年,英国物理学家约翰・贝尔提出了著名的贝尔不等式,才为检验两种观点提供了可行的实验方案。贝尔不等式的核心思想是:如果爱因斯坦的隐变量理论正确,那么实验结果就会满足一个特定的不等式;如果哥本哈根学派的量子纠缠理论正确,那么实验结果就会违背这个不等式。
此后的数十年里,物理学家们不断改进实验技术,对贝尔不等式进行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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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 年,法国物理学家阿斯佩完成了第一个高精度的贝尔实验,实验结果明确违背了贝尔不等式,支持了量子纠缠的存在。此后,更多的实验 —— 包括 2015 年的 “无漏洞贝尔实验”—— 都进一步证实了量子纠缠的真实性:两个纠缠粒子之间,确实存在着这种 “鬼魅般的超距作用”,而且这种作用的速度远超光速,甚至有实验表明,其速度至少是光速的 10000 倍。
这个结果,让很多人产生了一个疑问:量子纠缠的速度远超光速,难道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被推翻了?
答案是否定的。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指出,任何携带信息或能量的物质,都无法超过光速。这是现代物理学的基石之一,至今没有被任何实验推翻。而量子纠缠之所以不违背相对论,关键在于一个核心点:量子纠缠无法传递任何信息或能量。
我们可以再次回到手套的例子。当我们打开第一个袋子,发现是左手套时,确实能瞬间知道另一个袋子里是右手套。但这个过程中,我们并没有向另一个袋子传递任何信息 —— 我们只是获取了一个早已存在的关联信息。对于拿到另一个袋子的人来说,他如果不打开袋子,就永远不知道里面是左手套还是右手套;如果他打开袋子,看到的也只是一个确定的结果,无法从这个结果中,获取任何来自我们这边的信息。
量子纠缠的本质,是两个粒子的量子状态强关联,它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而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当我们测量其中一个粒子时,改变的是整个系统的状态,而不是通过某种超光速信号 “通知” 另一个粒子。这种状态的改变,是瞬时的,但它不携带任何信息,因此并不违背狭义相对论。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无法利用量子纠缠实现瞬间移动。科幻作品中,将人体分解成微观粒子,通过量子纠缠传送到远方再重组的场景,目前来看只是一种美好的想象。原因很简单:瞬间移动需要传递大量的信息 —— 包括人体的每一个粒子的位置、状态等,而量子纠缠无法传递任何信息。我们可以精确地复制一个纠缠粒子的状态,但无法将一个粒子的 “身份” 传递到另一个粒子上,更不用说复制一个复杂的人体了。
那么,量子纠缠的真正价值在哪里?答案是量子通讯和量子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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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误以为量子通讯是 “超光速传递信息”,但实际上,量子通讯的核心是量子加密。利用量子纠缠的特性,我们可以生成一种 “绝对安全” 的加密密钥。具体来说,物理学家可以让一对纠缠粒子分别发送给通讯的双方。由于量子叠加态的特性,任何试图窃取密钥的人,都会在观测粒子的过程中干扰粒子的状态,导致波函数坍缩。这种干扰会被通讯双方立刻察觉,从而确保密钥的安全性。
这种加密方式,被称为 “量子密钥分发”,它的安全性由量子力学的基本定律保证,是一种理论上无法被破解的加密技术。目前,我国已经在量子通讯领域取得了世界领先的成就,“墨子号” 量子科学实验卫星的成功发射,实现了千公里级的星地量子密钥分发,为构建全球量子通讯网络奠定了基础。
除此之外,量子纠缠还是量子计算的核心资源。传统计算机使用二进制的比特作为信息单位,每个比特只能处于 0 或 1 两种状态之一。而量子计算机使用的是量子比特,量子比特可以处于 0 和 1 的叠加态。通过将多个量子比特进行纠缠,量子计算机可以同时对多个状态进行并行计算,其计算能力会随着量子比特数量的增加呈指数级增长。这使得量子计算机在处理某些特定问题 —— 比如大数分解、量子模拟 —— 时,拥有远超传统超级计算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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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量子力学和相对论并称为现代物理学的两大基石。很多人误以为量子力学和相对论是相互矛盾的,但实际上,这种矛盾只存在于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之间。广义相对论描述的是宏观宇宙的时空结构,它认为时空是连续、平滑的;而量子力学描述的是微观世界的粒子行为,它认为时空是离散、量子化的。当我们试图将两者结合,去描述黑洞奇点、宇宙大爆炸等极端场景时,理论就会出现矛盾。这也是当前物理学界的一大难题,科学家们正在努力寻找一种能够统一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的 “万物理论”,比如弦理论、圈量子引力理论等。
而狭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之间,并不存在本质矛盾。事实上,量子力学的发展早已融入了狭义相对论的内容,形成了 “相对论量子力学”,比如狄拉克方程,就成功地将狭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结合起来,预言了反物质的存在。
量子纠缠的诡异,源于它突破了我们的宏观认知,但它并非不可理解的玄学,而是有着坚实的数学基础和实验验证的物理现象。从爱因斯坦和玻尔的世纪论战,到贝尔不等式的实验检验,再到量子通讯和量子计算的实际应用,人类对量子纠缠的认识,正在一步步深入。
那些打着 “量子” 旗号的骗局,终究会随着科学的普及而烟消云散。而真正的量子力学,正在以它独特的方式,改变着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也改变着我们的生活。或许正如费曼所说:“量子力学越是显得诡异,我们就越能接近宇宙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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