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终于变成了一段冰冷的机械女声,提示已注销,那一刻我才如梦初醒,我的家不是清净了,是真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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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朝走得悄无声息,没争吵,没告别,像清晨薄雾见光即散。我妈拍着手直呼清净,看着窗外我爸新换的奔驰S级,我深以为然,家里终于甩掉了个没本事的累赘。当初选他做赘婿,图的就是他老实好拿捏,我家境优渥,父母经营建材公司,只找个能入赘继承家业的。婚后日子久了,耐心磨没了,他在地质勘探队拿着微薄薪水,每天对着破石头研究我看不懂的图纸,毫无上进心。我爸公司资金周转不开那晚,饭桌上愁云惨淡,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喝粥的顾明朝,我无名火起,指着鼻子骂他没本事,看看同学都当主管了。他没吭声,眼神复杂,透着失望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哀。从那天起分房睡,长达两年,同一个屋檐下成陌人,他依旧做早饭、修水电、交费,我却受够了他那股窝囊气。
过了年,他说单位调他去外省项目基地,可能很久。我忙着约下午茶,不耐烦挥手让他快走,眼不见心不净。他走得干净利落,只带个简单行李箱,我甚至没送。起初觉得轻松,再不用为他薪水羞耻,不用听妈抱怨。恢复单身生活,逛街美容旅游,好景不长,家里网络断了,面对复杂线束束手无策,想起以前都是他弄;车库感应灯坏了摸黑走两个月差点摔倒,才记起他说过灯泡老化要换;我爸公司地勘合同出问题,猛然想起这正是顾明朝专业。琐碎小事像温水煮青蛙,侵蚀骄傲。我开始烦躁失眠,直到妈又提相亲,惊觉他离开半年渺无音讯,自尊心不许我先低头,借口开车冲出家门。
鬼使神差开到他那栋破旧勘探队小楼门口,以前嫌丢人从未来过,碰见他同事李哥。李哥叹气,说他特意嘱咐别打扰我。我心如刀割,追问到底去了哪。李哥说去了“红沿河”,最高级别“S级”保密工程,深山老林没信号。顾明朝是核心技术骨干,负责“区域地质稳定性与深层应力监测”,给超级工程当“听诊器”,预判地质灾害。我大脑一片空白,这些词汇跟那个穿格子衬衫摆弄破石头的男人怎么也对不上。李哥告诉我,两年前国家大项目遇到世界级难题,国外顶级团队都没辙,顾明朝带组泡三个月实验室搞出“复合地基应力释放模型”,完美解决,部里给了一等功,奖金够买套房,他没要,换成“全站仪”和“探地雷达”捐给队里,养着大家。原来他不是赚不来钱,是把钱换成了我看不懂的仪器。他不是没本事,本事大到我无法理解。我像个自以为是的小丑,用浅薄价值观衡量他,贴上“窝囊”标签,心安理得嫌弃多年。他走前把工资卡给李哥,每月取出来给我买零食订花,怕我不习惯。我趴方向盘痛哭,终于明白他留给我不是清净,是无法填补的空洞。
正悲痛欲绝,接到来电,“红沿河”项目指挥部王姓军官通知,顾明朝抢险负重伤,正转军区总院。全身血液瞬间凝固,恐惧潮水般淹没。到了医院,项目总指挥周振雄告诉我们,库区强降雨诱发千年不遇深层滑坡,危急时刻他带突击队冒死布设设备,抢出七十二分钟预警时间,保住大坝,撤出时遭遇二次塌方,为保护数据采集器被压在下面。手术室外,我像等待宣判,红灯熄灭,医生出来,命保住了,但脊椎爆裂骨折压迫神经,下半身恢复知觉微乎其微,可能永远站不起来,甚至因脑缺氧成了植物人。巨大的悲伤绝望超出了泪腺极限。周振雄递来银行卡,说国家承担所有费用,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我摇头不要钱,只要他醒过来。
他在ICU躺了十五天,我辞退阿姨,守在医院。爸公司危机在他荣誉下迎刃而解,可我只求他睁眼。我开始疯狂学习,把他书房专业书搬到医院,一个个词查,一个个公式看,拼凑陌生顾明朝,看到他发表在国际期刊论文,参与青藏铁路冻土监测、西南水电站坝基稳定性评估等大工程,他心装江河山川。第十六天清晨,他醒了。转到普通病房,虚弱不能说话,眼神平静无光。我笨拙照顾,擦身喂饭,读他专业书。一个月后,周振雄带人送来“一级英雄模范”勋章,聚光灯下,他嘴唇微动,我凑近听到微弱沙哑两个字:“脏”,接着又是“滚”。世界彻底崩塌,他记得一切,审判我。
我没有滚,给他请了顶级男护工,自己隔着玻璃看,联系国外康复中心。终于收到瑞士苏黎世诊所回信,有项“神经旁路再生”技术,成功率不到三成。我拿给他看,他问我想让他去,我说这是你决定。他讥讽我把他变成废人又扮演圣人,逼问如果我一辈子站不起来怎么办。我直视他眼睛,说用下半辈子还债。他流泪,说好。前往瑞士,检查结果却如晴天霹雳,损伤太严重,无法手术,建议提高生活质量。他异常平静,德语流利。走出办公室,他说离婚。
我如遭雷击,他说我不是不在乎他站不站起来,是把他当成项目,享受拯救过程。他恨过变成废人需要怜悯,后来不那么恨,可不恨不代表还能爱。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想靠女人同情活着,离婚协议拟好,财产归我,要求找个安静疗养院让他一人过完下半生,就当他死了。我签下字,在偏远小镇找好疗养院。临别,我抱住他轮椅后背,说我没撕协议,没离婚,我去接手他的研究,学他学的东西,走他走的路,能读懂他世界再来找他。他肩膀微颤,没回头。
我回国,拒绝回公司,报考他母校岩土工程研究生。卖了别墅,搬进小公寓,剪掉长发,收起名牌,穿梭教室图书馆实验室。用他留的钱成立基金,资助勘探队更新设备,奖励默默无闻的技术人员。李哥来看我,眼圈红,说明朝会为我骄傲。我不再奢求原谅,用这种方式靠近他,理解他。那个物质误解的华丽空壳坍塌了,我正一砖一瓦重建真正属于我们的精神家园。路很长,尽头未知,但我走在正确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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