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情人同居34年,60岁想回家,却发现妻子一家6口儿孙满堂。
窗外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像我此刻的心情,黏糊糊,湿漉漉,怎么也干爽不起来。
手里那张从深圳回县城的长途汽车票,被我攥得起了毛边。
六十年了,人生一个甲子,我像个陀螺,终于要转回原点了。
身边这个叫阿芬的女人,正对着镜子拔白头发,一根,又一根,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三十四年,我们像两株藤蔓,死死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真要走?”她没回头,声音从镜子后面传过来,有点飘。
我“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走了,就不回来了吧?”她又问。
我没做声。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回来了,这辈子,就在老家烂掉算了。
阿芬放下镊子,转过身来,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钱带够了吗?那两个小的这个月生活费还没打。”她指的是我跟她生的儿子和女儿。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红票子刺眼。
“够了。你们先花着。”
她没去拿,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怨恨吗?还是不舍?或者,只是单纯的疲惫。
三十四年的地下情,我们都累了。
我提起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包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我的妻子,秀莲。
还有她怀里抱着的,我那没见过面的儿子。
一九八六年,我二十四岁,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浑身是劲,也浑身是错。
那时候的县城,尘土飞扬,自行车是主要交通工具,谁家要是有台黑白电视,半个巷子的人都会去围观。
我被分配在县里的纺织厂当保卫干事,秀莲是厂里的会计。
她长得不漂亮,但耐看,安安静静的,像墙角的一株兰花。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两家大人觉得合适,我们就结了婚。
婚后第二年,秀莲生了个女儿。
我爹是个好面子的人,抱上孙女后,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可转过头就叹气,说老林家三代单传,到了我这儿,断了香火。
那时候的人,对“香火”这两个字,看得比命还重。
秀莲也自责,整个月子都在哭,人瘦得脱了形。
我嘴上劝她,心里也堵得慌。
也就是那时候,阿芬闯进了我的生活。
她是厂里新来的挡车工,本地人,泼辣,大胆,扎着两条大辫子,走起路来辫子在屁股上一甩一甩的,看得人心慌。
她主动接近我,给我送饭,给我洗衣服,眼睛像钩子一样。
我那点可怜的定力,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我们好了。
在县城后面的河堤上,在废弃的仓库里,在一切能藏住人的地方。
我像一头困兽,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阿芬身上有股野劲儿,是秀莲身上没有的。
她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我的手,敢对着我说那些脸红心跳的骚话。
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没过多久,阿芬怀孕了。
她哭着闹着要我给个说法。
我慌了。
一边是刚生完女儿、还在哺乳期的妻子,一边是大着肚子、威胁要闹到厂里去的情人。
我做出了这辈子最混蛋,也最懦弱的决定:跑。
八十年代末,南下的风吹遍了全国。
我跟家里人说,去深圳闯一闯,挣大钱回来。
秀莲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帮我收拾行李,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临走那天,她抱着女儿,站在车站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心一横,上了车,没敢回头。
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
等我在外面站稳了脚跟,等阿芬把孩子生下来,我会处理好这一切。
我甚至想,等我有钱了,把她们都接过去。
多天真的想法。
我到了深圳,进了工地,搬过砖,扛过水泥,睡过桥洞。
阿芬跟着我来了,她是个能吃苦的女人。
我们在白石洲租了个小小的民房,房间里永远有股霉味和隔壁的饭菜味。
同年冬天,她生了个儿子。
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第一次有了当父亲的实感,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为了养活他们母子俩,我什么都干。
摆过地摊,送过外卖,后来跟着人学着包工程,慢慢有了点起色。
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会走了,会叫爸爸了。
而老家的秀莲和女儿,成了我心底一个不敢触碰的角落。
我每个月偷偷往家里寄钱,用的是假名字,从不同的邮局寄。
我怕秀莲找到我,又怕她找不到我。
这种矛盾的心理,像两只手,时刻撕扯着我。
九十年代初,女儿上小学了,需要户口,需要学费。
秀莲终于通过我父母,找到了我在深圳的地址。
她没哭没闹,只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纸是学生用的那种练习本纸,上面有女儿歪歪扭扭的字:爸爸,我想你。
下面是秀莲的字,很娟秀: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收到了,别再寄了,我们娘俩能过。
短短几行字,我看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阿芬看到我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给我煮了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给家里寄过钱,也没再收到过任何信。
我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彻底飘在了深圳这片天空。
时间快得像按了快进键。
儿子上初中了,女儿也上了高中。
阿芬从一个年轻姑娘,变成了一个眼角有纹的中年妇女。
她不再扎大辫子,剪了短发,方便干活。
我们开了个小饭馆,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
我偶尔会想起秀莲,想起那个安静得像兰花一样的女人。
她怎么样了?女儿长大成什么样了?她改嫁了吗?
这些问题,我不敢深想。
一想,心口就疼。
2000年,我父亲去世。
我偷偷回了一趟老家,参加了葬礼。
我躲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
我看到了秀莲。
她老了很多,穿着素色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灵前磕头的时候,肩膀抖得厉害。
我女儿站在她身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眉眼间有我的影子,也有秀莲的影子。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拉着她的衣角。
那是我的外孙?
我当时就想冲过去,抱住她们,跪在她们面前忏悔。
可我的脚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我看到秀莲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看起来很敦厚。
他扶着秀莲的胳膊,轻声安慰着。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是个被时间淘汰掉的前夫,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我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她们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在县城的招待所里,喝得烂醉。
哭得像个孩子。
回到深圳后,我大病了一场。
阿芬衣不解带地照顾我。
她握着我的手说:“老林,都过去了,以后,咱就好好过咱的日子。”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跟我过了半辈子,没名没分,为我生儿育女,陪我吃尽了苦头。
我欠她的,同样也是一笔还不清的债。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儿子大学毕业了,在广州找到了工作。
女儿也嫁了人,嫁了个广东本地人,日子过得还不错。
我和阿芬的小饭馆,生意越来越差,最后关了门。
我们俩,成了深圳街头最普通的老头老太太。
每天去菜市场买菜,为了几毛钱跟小贩吵得面红耳赤。
回家看看电视,为剧情里的人物唏嘘不已。
身体也开始出各种毛病。
我的腰越来越弯,腿脚也不利索了。
阿芬的血压高,血糖也高,每天要吃一大把药。
我们常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发呆。
深圳的繁华,好像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了。
我们就像两棵被掏空了心的老树,随时都会倒下。
这种感觉,在今年春节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儿子带着女朋友回来过年。
女孩是广州本地的,家境很好,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饭桌上,儿子意气风发地谈论着他的职业规划,谈论着要在深圳买房。
女孩的父母也来了,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我们在深圳有没有房产,有多少存款。
阿芬局促不安,不停地给未来亲家夹菜,嘴里说着“我们家条件一般,让你们见笑了”。
我端着酒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儿子的首付,还得靠我们俩攒了一辈子的这点养老钱。
可这点钱,在深圳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晚上,客人都走了。
儿子在阳台打电话,大概是在哄女朋友。
我和阿芬在客厅收拾残局。
阿芬突然说:“老林,要不,你回老家一趟吧?”
我愣住了。
“回老家干嘛?”
“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在老家吗?听说……她过得还不错。”阿芬的声音很低,“咱们这情况,你也看到了。儿子以后要成家,要花大钱。我们俩这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你让我回去找她?”我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找她要钱。”阿芬叹了口气,“是让你回去看看。你在老家,不是还有套老房子吗?虽然破了点,但总归是个根。万一……万一我们俩以后动不了了,总不能睡大街吧?”
“你在深圳不是有儿子吗?”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阿芬的眼睛红了。
“儿子是儿,媳是媳。我们俩跟儿媳,毕竟隔了一层。再说,儿子要养家,压力也大。我们不能全指望他。”
她顿了顿,又说:“我这边,你是知道的。家里早就当没我这个人了。我回不去了。”
我沉默了。
阿芬说得对。
我们在深圳漂了三十多年,看似安了家,其实还是浮萍。
根,早就烂在了那片叫故乡的土地里。
现在,我们老了,漂不动了,想回去找个地方靠岸,却发现,船票早就过期了。
“回去看看吧。”阿芬推了推我,“哪怕只是看一眼。如果那边过得好,我们就安心在这边待着。如果……如果那边有什么变化,也许,我们还有个退路。”
她说的“退路”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她想让我去找秀莲,看看她是不是还单身。
如果是,也许,我能回去。
这样,她和我,就不用再为以后的生计发愁了。
这个想法很自私,很卑鄙。
但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老人,还有什么资格谈高尚?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告诉儿子,我要回老家看看,看看亲戚。
儿子没多想,给我买了车票。
临走前一晚,阿芬给我收拾行李,还是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她往里面塞了两件新买的衬衫,说:“回去穿得体面点,别让人看扁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堵得难受。
“阿芬,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
她打断我:“别胡说。快去快回。我等你。”
她给了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是我们俩所有的积蓄。
“密码是你的生日。穷家富路,带上。”
我攥着那张卡,像是攥着一块烙铁。
火车哐当哐当,载着我离深圳越来越远,离故乡越来越近。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又变成了低矮的平房。
我的心,也随着这车轮声,七上八下。
秀莲,你还好吗?
女儿,你还记得我这个爸爸吗?
三十四年了,你们会原谅我吗?
或者,你们会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把我赶出去吗?
我不知道。
前途未卜,我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车子终于到了县城。
我下了车,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
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跟深圳的汽车尾气完全不同。
县城的变化很大。
记忆里的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
低矮的平房,变成了高耸的居民楼。
我像个外乡人,站在街头,茫然四顾。
我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家的方向走。
那条老街还在,只是破败了很多。
很多房子都租了出去,做着各种小生意。
我走到自家那栋二层小楼前,停住了脚步。
记忆里,这里总是很安静。
秀莲爱干净,院子里总是扫得干干净净,种着几盆月季。
现在,院子的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窗户玻璃也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
看起来,早就没人住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难道,她们早就搬走了?
我失魂落魄地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盆衣服出来,看到了我。
她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突然叫起来:“哎哟!这不是林建国吗?”
王婶是老邻居,以前跟秀莲关系不错。
我尴尬地点点头:“王婶,是我。”
“你……你咋回来了?”王婶放下盆,一脸惊讶。
“回来看看。”我含糊地说,“这家人……是搬走了吗?”
王婶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搬啥呀。秀莲……走了快十年了。”
“走了?”我脑子嗡的一声,“去哪儿了?”
“唉,是生病走的。”王婶擦了擦眼角,“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就晚期了。没拖多久,人就没了。多好的一个人,哎……”
我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秀莲死了?
那个安静得像兰花一样的女人,那个等了我很多年的女人,就这么没了?
我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那……那我女儿呢?”我颤抖着问。
“你女儿啊,有出息了。”王婶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嫁得好,女婿是县里开公司的。他们怕你女婿睹物思人,就把这老房子锁了,搬到新城区的花园小区去住了。听说住的是大别墅,可气派了。”
“她过得好就行。”我喃喃地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欣慰,有愧疚,更多的是无尽的失落。
这个家,真的没有我的位置了。
“对了,”王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那个儿子……就是秀莲生的那个,也有出息了。大学毕业,在省城当医生呢。去年刚结的婚,媳妇也是个医生。秀莲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啊。”
儿子。
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
他成了医生,结了婚。
我这个当爹的,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王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从口袋里掏出点钱,想塞给她。
她推开了:“邻里邻居的,说这个干啥。你……你这次回来,是打算……”
她没往下说,但眼神里满是探寻。
我一个在外面漂了三十多年的人,突然回来,任谁都会好奇。
“我就是……回来看看。”我转身想走。
“哎,等等。”王婶叫住我,“你女婿家在哪个小区我知道。你女儿叫林晚,对吧?她在那个‘书香门第’当老师,有时候周末会回老房子这边收拾一下。你要是想见她,去那儿找找看。”
她给我指了条路。
我道了谢,像个游魂一样离开了老街。
我找不到秀莲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如刀绞。
我在县城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一百块钱一晚,房间又小又潮。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秀莲的影子。
她给我做饭的样子,她抱着女儿对我笑的样子,她送我走的时候,眼睛里含着泪的样子。
还有,她躺在病床上,生命最后一刻的样子。
我越想越难受,用被子蒙住头,哭得喘不上气。
第二天,我按照王婶指的路,去了那个叫“书香门第”的小区。
很高档的小区,绿化很好,门卫管得很严。
我进不去,就在门口等。
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傍晚。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衣着光鲜,开着好车。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门口,像个乞丐。
终于,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晚。
我的女儿。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还是那个眉眼,只是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优雅。
她穿着一条得体的连衣裙,手里提着菜篮子,正往小区里走。
我心脏狂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晚晚!”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
看到我,她愣住了。
眼神里先是迷茫,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冷漠。
她慢慢朝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我三步远。
“爸?”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眼眶一热,点了点头:“哎,是我。”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语气像是在问一个不熟的远房亲戚。
“我……我回来看看。”我搓着手,局促不安。
“看过了?”她面无表情地说,“我妈走了十年了。这下,你看到了?”
一句话,像一把刀子,插进我心里。
“晚晚,对不起……”我声音哽咽。
“对不起?”她冷笑一声,“你对不起谁?对不起我妈,还是对不起我?”
“都对不起。”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三十年了,爸。”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你三十年没回来过,没一封信,没一个电话。现在老了,动不了了,想起我们了?回来找我们了?”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她打断我,“你是想看看我们过得好不好?还是想回来分一杯羹?我告诉你,林建国,我妈是死了,但她活得有尊严。我们家,现在过得很好,不缺你一个。”
她的话,一句句,像耳光一样扇在我脸上。
我无地自容。
“我只是想……回来看看你们。”我无力地辩解。
“看我们?”她指着小区里面,“看到了吗?我妈没了。我,我有家,有孩子,有事业。我儿子都上初中了。你见过他吗?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我摇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气,眼圈红了,“你走之后,我妈是怎么把我拉扯大的,你知道吗?为了给我交学费,她去给人家洗衣服,手都泡烂了。你不知道。你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有别的孩子,你活得潇洒。”
我浑身冰凉。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告诉我的。”她口中的“爸”,指的是那个后来照顾秀莲的男人。
“他虽然不是我亲生父亲,但他比你更像一个父亲。他照顾了我妈一辈子,也照顾了我一辈子。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别恨你。她说,你也不容易。”
听到这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秀莲,到死都还在为我开脱。
可我,算个什么东西?
“你走吧。”林晚转过身去,声音疲惫,“这里不欢迎你。我过得很好,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你的那些过去,我也不想再提。就当你……早就死在外面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大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我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周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我的世界,一片死寂。
我被女儿,彻底驱逐了。
我在县城又待了两天,像个孤魂野鬼。
我去了纺织厂的旧址。
那里已经拆了,建起了新的商品房小区。
我站在那片废墟上,努力回忆着当年的点点滴滴。
我和秀莲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和阿芬偷情的仓库,都消失在了时间的尘埃里。
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买了一张返回深圳的车票。
来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
走的时候,只剩下满心的凄凉。
在火车上,我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是阿芬的儿子,不是秀莲的那个。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阿芬阿姨住院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怎么回事?”
“高血压犯了,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人醒了,但医生说情况不太稳定。”
“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心急如焚。
火车仿佛开得比蜗牛还慢。
我一遍遍地给阿芬打电话,她都没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
我怕失去她。
这个跟我纠缠了半辈子的女人,是我生命里最后的依靠了。
如果她也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两天后,我终于赶回了深圳。
直接冲进了医院。
阿芬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脸色蜡黄。
看到我,她虚弱地笑了笑。
“回来了?怎么这么快?”
我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冰凉。
“你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了,没事。”她拍了拍我的手,“你呢?怎么样?家里……还好吗?”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跟她说?
说我的前妻死了?说我的女儿把我当仇人?说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儿子,过得很好,但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都……都挺好的。”我只能撒谎。
阿芬何其聪明,她从我的眼睛里,看穿了一切。
她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儿子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他大概也猜到了什么。
晚上,儿子留下来陪床,让我回去休息。
我回到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出租屋。
房间里空荡荡的,冷清得可怕。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我和阿芬唯一的合影。
那是儿子上大学那天,我们俩在学校门口拍的,笑得都很勉强。
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一辈子,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年轻时,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抛弃了妻子和女儿,成了一个不负责任的逃兵。
中年时,以为找到了真爱,和情人在深圳相濡以沫,其实只是在生活的泥潭里互相取暖。
现在老了,想找个归宿,却发现,故乡早已没有了我的家,原配的家,是别人的家。
而我真正能回的,只有这个和情人一起租来的,破旧的房间。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打过的电话号码。
是老家一个远房表哥的。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哪位?”
“表哥,是我,林建国。”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你……你不是在深圳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我回老家了。”
“哦,回来啦。有事吗?”
表哥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点疏远。
“我想问问……秀莲的坟,在哪儿?”
“你想干什么?”表哥的语气立刻警惕起来。
“我……我想去看看她。”
“不必了。”表哥冷冷地说,“秀莲坟前,不想看到你。你那个女婿,也就是秀莲后来的丈夫,每年清明都去祭扫。人家夫妻和睦,你去算怎么回事?”
“我……”
“建国,听我一句劝。”表哥打断我,“三十年前你选择了离开,三十年后,就别再去打扰她了。让她安息吧。”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瘫坐在地上。
连去看一眼秀莲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二天,我回到医院。
阿芬正在跟儿子说话,看到我,立刻换了话题。
她精神好了很多,能下床走动了。
她把我拉到走廊尽头,递给我一支烟。
“老林,咱们聊聊吧。”
“聊什么?”
“聊聊以后。”她看着窗外,“这次生病,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就是这么回事。争来争去,抢来抢去,到头来,两眼一闭,什么都带不走。”
“你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你在老家的事,我不问,我也猜得到。你回来的时候,那表情,我就知道了。你那边的家,回不去了,对吧?”
我点了点头,羞愧难当。
“没事。”她反而笑了,“回不去,就回不去了。反正,我也没家。我爹妈早就不认我了,兄弟姐妹也当我死了。”
“阿芬……”
“老林,我们俩,就是一对苦命人。”她吸了吸鼻子,“年轻时犯了错,用一辈子来还。现在,儿子也大了,能自立了。我们也老了,没力气折腾了。”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
“咱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去领证。”阿芬的眼神很坚定,“我们过了三十几年,没名没分。现在,我不想再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你过下去了。就算以后死了,我也想跟你埋在一起。”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这个跟我过了半辈子的女人,在我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我最后的归属感。
“你……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这辈子,跟了你,没后悔过。以前不领证,是怕给你添麻烦。现在,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只想堂堂正正地,当你林建国的妻子。”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哭得像个孩子。
几天后,阿芬出院了。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民政局。
看着红本本上,我们俩的照片,我恍如隔世。
照片上的我,苍老,憔悴。
阿芬也一样,满脸皱纹,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们像两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傻笑了很久。
我们没有办婚礼,也没有通知任何人。
只是在小出租屋里,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阿芬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
“老林,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安家了。哪儿也不去了。”
“好,哪儿也不去了。”
儿子打电话来,得知我们领证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爸,阿芬阿姨,祝你们幸福。”
他知道,他父亲这一生,亏欠最多的人,是阿芬。
而我,也终于用一个迟到了三十四年的名分,给了她一个交代。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和阿芬,成了深圳最普通的老年夫妻。
每天,我们一起去公园晨练,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她还是会为了几毛钱跟小贩吵架,我也会在旁边帮腔。
回到家,她做饭,我洗碗。
下午,我们一起去老年活动中心打牌,或者在家看电视。
偶尔,我会想起秀莲,想起那个安静的女人,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隐痛。
但那痛,已经变成了深埋在心底的记忆。
我知道,我伤害了她,我永远欠她的。
而这份债,只能来生再还了。
至于阿芬,这个陪我走过风雨的女人,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的依靠。
我会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好好对她。
窗外的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们的小屋里,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和阿芬坐在阳台上,一人一杯热茶。
“老林,你看,天晴了。”阿芬指着窗外。
“是啊,天晴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
“阿芬,这辈子,辛苦你了。”
她笑了,眼角闪着泪光。
“不辛苦。有你在,就不辛苦。”
是啊,有你在,就不辛苦。
我们这一生,有过背叛,有过分离,有过挣扎,有过悔恨。
但最终,时间给了我们最温柔的答案。
那就是,无论走过多少弯路,身边有个人,一直陪着你,直到白头。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了。
(后续章节,将围绕主角与阿芬领证后的生活展开,深入刻画晚年生活的细节、与儿子儿媳的磨合、对过往的追忆与和解,以及最终的生命感悟。情节将更加细腻,情感更加深沉,展现一对平凡老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坚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