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前辈,身体力行诠释了“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专业”这句话。
工笔画家潘絜兹就是个鲜明的例子。
从小喜欢画画,于是乎17岁考上美术学校,刚从徐燕孙先生那里学成出师,抗战爆发了,他丢了画笔换成枪,上战场了。
这一大跨界的选择,在潘絜兹的回忆里,就轻描淡写的一笔,“我以前想着做一名画家,或者作家,后来抗战爆发了,我就入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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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絜兹)
潘絜兹参加的是张自忠将军领导的军队,他们好几次打得敌人片甲不留,不敢上前给他们的伙伴收尸。
张自忠将军49岁牺牲后,潘絜兹听到敦煌研究缺人手,他就从四川一路,边办画展边筹集盘缠,到了兰州,与后来的“敦煌守护神”——常书鸿一起临摹敦煌壁画。
改革开放前后,工笔画没落了,老画家们苦不堪言,潘絜兹又与林凡一起筹办了工笔画学会……
潘絜兹先生,国家的“辛勤小蜜蜂”,但它每在某处花丛停留,不窃蜜只吐甘甜的汁就走,每次振翅离开,扑扇起的风让每处的花儿一年四季都感到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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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潘絜兹出生在浙江上坦村的一个书香世家,父亲是教育局领导,祖母与母亲都是民间美术高手。
他随两位女长辈,自小喜欢画画,临小说人物插图、月份牌人物信手拈来,小笔一拿,画的都是戏台上的英雄人物、寺庙里的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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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潘絜兹上中学,才得美术老师张鹿山先生的专业指导,之后又拜师北方工笔人物画家徐燕孙。
再后来,他打仗去了。张自忠将军49岁战死,25岁的他跟战友兄弟抱头痛哭,而在他49岁生不如死时,他一滴眼泪没掉。
也许他丰富的眼泪,早就在敦煌的路上被晒蒸发掉了。
从四川到兰州敦煌,那真是路遥知money,潘絜兹到了广元,蹲了半个月,才蹭到一辆油罐车的顺风车,不用给钱。
好不容易折腾到了兰州,钱没了,一个子都榨不出了,不得已去投靠朋友,帮他找份工作再赚点去敦煌的路费。
钱还没赚到,潘絜兹就失业了,只能画画赚路费,但就像中了敦煌的蛊,离敦煌越近,潘絜兹对敦煌的欲念就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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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亲眼见到的敦煌是这样的:千佛洞破败不堪、一排排洞窟,要么坍塌,要么被沙埋了。
他整天与同事们一起,挑着小灯,在狭窄的洞窟里艰难临摹壁画。
研究所经费紧张,大家要自己解决材料问题,从敦煌走出来的画家,无人不会用热水化开胶加矾制作矾纸、研磨黄土、白垩、红土自制颜料……
出行也是马车、牛车轮着休,有车就行。
一天冒着风雪同李浴去榆林窟工作,牛车在沙漠里过夜,吃了一车的黄沙,他们随便找了处地方住,一夜醒来,大雪埋了他们半个身子,差点就要入雪为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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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絜兹画的敦煌画家们忙碌的身影)
在敦煌的五年,临摹壁画只是潘絜兹其中之一的任务,他还深入研究历代服饰、建筑、器物,涉猎广泛。
临摹壁画也修复壁画,潘絜兹修复过蓬溪宝梵寺、西宁塔尔寺、西安榆林窟、天水麦积山石窟等等,数也数不尽。
五年后,潘絜兹离开敦煌,去了南京,走出敦煌的刹那,他放下了敦煌,同时再也放不下敦煌。
敦煌给他下了五年的蛊,潘絜兹却“陶醉”其中一辈子,将敦煌研究视为终生事业,连同中国工笔画的那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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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了敦煌与中国工笔画的高处,潘絜兹手中捧着的圣洁之水,也从艺术的园地播撒到了人间。
阿里雷公在北京画院学习时,刘凌沧、潘絜兹等几位画家经常到雨儿胡同13号商量筹办“北京工笔重彩画会”。
阿里雷公近水楼台,很快与这些画家交熟了,当时这些画家都住在一块。
潘絜兹住的北官房17号四合院,附近就住着捐了半个故宫的张伯驹先生、以及翻译了整个中国的翻译家杨宪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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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雷公在京办个展,潘絜兹、黄均、刘炳森、丁井文、吴休等前辈到场祝贺)
阿里雷公不像他们,他住得比较远,有时院里有什么活动,他来回一趟很不容易。
得知他的情况,潘絜兹常常让他去他那里睡,无论他多晚回去,无论他有没有提前告知今晚会不会来,潘絜兹都会给他留门,铺好行军床等着他。
当时文怀沙、林凡等几个没处去的人,都住在潘絜兹家里。
有一天,文怀沙带了四位朋友去潘家,阿里雷公也在,吃饭席间,在场的一个导演听说他的身份后,开玩笑说,“潘府尽往来些高朋墨客,怎也有普通工人来此呢?”
确实如此,那时来往潘絜兹家的人,有知名画家、文人雅客,也有环卫工人、司机、农民,前来求教的人,甭管他出身地位,潘絜兹都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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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普通人绘画,成全他们原本遥不可及的艺术梦想的同时,潘絜兹连普通人贫瘠的生活,都要“染指”。
下乡工作时,他随手就把自己仅有的两件棉袄给了不认识的农民。
1962年,潘絜兹在山东曲阜偶然认识了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她有先天性胃喷门狭窄,没钱治。
潘絜兹把她带回北京,联系医院给她安排手术,手术不够钱,他割爱卖掉了珍藏的画册。
女孩术后住院期间,他和夫人一起,一个人陪护一个人带饭过来,两人轮流来,女孩的吃喝拉撒都是他们俩操心的。
后来,女孩痊愈了,结婚生子了,她好几次带着丈夫和孩子来北京,要给潘絜兹夫妇俩磕头道谢,拜他们做干爹干妈。
潘絜兹都拦住了,说要感谢的话,就感谢党吧,女孩随即改名为“念党”。
别人都念着他的好,唯独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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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潘絜兹的女儿潘纹煊去北大荒劳动。
三年后的一天,驻地发生火灾,潘纹煊和其他战友们一同去救火,结果火势太大,15名知青葬身火海,潘纹煊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潘絜兹在大兴红星公社,与尹瘦石、张松鹤一起劳动,收到女儿的噩耗,潘絜兹变得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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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聪 作)
后来,画家周思聪创作了一幅画《长白青松》,拿给潘絜兹看,潘絜兹瞬间号啕大哭,他认出了中间那个小小的知青就是他的女儿。
画面中,潘纹煊和另一个知青一起,带着长白山的松树苗,回母校看望老师。
煊煊啊,我的煊煊,你什么时候带着你追求的理想,到我的梦里来看看我……
晚年的潘絜兹,就如他作的诗,“身似顽石堪铺路,心如春蚕甘吐丝”,为中国工笔画事业殚精竭虑。
当中国工笔画在他的主导中,渐渐枯木逢春,焕发新生机,他这个“再生父母”比谁都高兴。
他底气十足地,对众人喊出“中国工笔画终于走出了低谷,看到了无比开阔的前景”,眼里翻涌着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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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病重住院阶段,潘絜兹总是忧心忡忡,2002年2月3日,学生萧玉田去医院探望他。
他似乎有所预感,郑重地嘱托萧玉田,他这次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未来无论谁担任中国工笔画学会领导,希望萧玉田都要责无旁贷,全力辅佐会长工作,要把中国工笔画的文脉发扬光大。
6天后,萧玉田接到医院的电话,急忙赶过去,病床上的潘絜兹盯着他,嘴角微微颤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了,之后陷入昏迷状态。
2002年8月10日,潘絜兹病逝,享年88岁。
他的绝笔,是在昏迷前两天,给北京画院院长王明明写的一封信,信上他诚挚地说:“深愧贡献甚少,受惠良多”。
把一生都交付了,却还深感惭愧贡献很少,吃了半辈子的苦,还感谢生命给予的恩惠太多了……
参考资料:
1、中国美术家协会|纪念潘絜兹、崔子范、黄胄、潘鹤百年诞辰座谈会综述
2、北京工笔重彩画会|老画家与普通人——记潘絜兹先生二三事
3、萧玉田|承春蚕精神 传丹青薪火——纪念先师潘絜兹先生诞辰一百周年
4、蚕羽化兮耀天地 翁永生兮成画仙——追忆恩师潘絜兹二三事
5、胡同文化|住在北官房胡同的潘絜兹先生
6、李幺傻|老兵口述抗战
潘絜兹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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