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冬天,北风跟刀子似的刮着胡同,我揣着兜里仅有的五十块钱,跟着老乡强子钻进了那间地下室。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子霉味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强子嘿嘿一笑,指着角落里用木板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说:“来鑫,咱仨就挤这儿了,委屈点,但总比睡马路强。”
我那会儿刚从老家出来,十六岁的年纪,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兜里揣着的除了五十块钱,就是娘连夜烙的十张玉米面饼子。强子是村里的远房表哥,比我大五岁,娶了个媳妇叫桂英,俩人在城里的建筑工地绑钢筋,干的都是力气活。那年头,城里的房租贵得离谱,像我们这样的外来务工者,能找到一间不漏雨的地下室,就已经算烧高香了。
地下室总共就二十来平米,隔成了三个小隔间,住着六个人。我们那间最小,放了一张双人木板床,强子和桂英睡一头,我睡另一头,中间就隔了一条磨得发亮的旧毯子。床底下塞着我们的铺盖卷和干活的工具,走路都得侧着身子。墙上满是水渍,潮得能拧出水来,晚上睡觉,被子摸上去都是湿乎乎的,早上起来,头发丝上都能结出一层白霜。
强子是个实在人,话不多,干活却舍得下力气。桂英呢,是个爽朗的女人,嗓门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两坨肉,看着特别亲切。刚住进去的头几天,我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跟一对夫妻挤在一张床上,连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桂英看出了我的窘迫,笑着说:“来鑫,别拘束,就当是在自个儿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互相搭把手,日子才能过下去。”
那时候,我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天天不亮,强子就喊我起床,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往建筑工地赶。绑钢筋是个苦差事,冬天的钢筋冻得刺骨,握在手里跟攥着冰块似的,没一会儿,手指就冻得红肿发紫,连弯都弯不了。中午就在工地的食堂买两个馒头,就着免费的咸菜汤,囫囵吞枣地吃完,接着又干一下午。晚上回来,累得跟散了架似的,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桂英心疼我们,每天晚上都会熬一锅玉米糊糊,撒上一把从老家带来的红薯干,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的疲惫好像都能消散大半。她的手很巧,缝缝补补的活儿样样精通,我的工作服磨破了,她二话不说,拿起针线就给我缝好,针脚细密得跟买的一样。强子总说:“桂英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她嗓门大,心细着呢。”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是有一件事,让我心里有点别扭,却又说不出口。
那时候天气冷得邪乎,地下室没有暖气,我们只能盖着厚厚的棉被睡觉。强子和桂英睡一头,我睡另一头,被子跟被子挨得很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天半夜,我总能感觉到有一只脚,轻轻的,试探性地伸到我的被子里。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做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那是桂英的脚。她的脚不大,皮肤有点粗糙,脚趾头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应该是白天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磕破的。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赶紧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可没过一会儿,那只脚又会伸过来,轻轻的搭在我的脚背上。
那时候我年纪小,脸皮薄,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叫醒强子,又怕闹出什么误会,伤了大家的和气。毕竟出门在外,强子和桂英对我那么好,不仅带我找活干,还管我吃住,我要是说出这种事,人家会怎么看我?说不定还会以为我心思不正。
可那只脚,每天半夜都会准时伸过来。一开始是轻轻的搭着,后来,甚至会用脚趾头,轻轻的蹭我的脚背。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不舒服,反而有点暖和。桂英的脚很凉,大概是女人体寒,我的脚却因为年轻,总是热乎乎的。她的脚搭在我的脚上,就像是找到了一个暖炉,轻轻的,舍不得挪开。
我心里乱糟糟的,有疑惑,有别扭,还有点说不清楚的滋味。我偷偷观察桂英,白天的她,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忙着洗衣做饭,忙着跟强子一起去干活,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看不出一点异样。强子还是那样,话不多,每天回来就累得倒头就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有一天晚上,我又被那只脚弄醒了。那天的风特别大,把地下室的窗户吹得哐哐作响。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桂英是不是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再也睡不着了。是啊,桂英一个女人家,跟着强子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干的活不比男人轻松。晚上睡觉,被子那么薄,强子睡得跟死猪似的,哪里顾得上她冷不冷?我的被子里,因为我年轻火力旺,总是暖烘烘的,她大概是冻得受不了了,才会把脚伸过来吧。
这么一想,我心里的别扭就少了大半。我不再往旁边躲,反而轻轻的把脚往她那边凑了凑,让她的脚能更暖和一点。她的脚很凉,凉得有点冰人,我能感觉到她的脚趾头,轻轻的动了一下,像是在道谢。
从那天起,我不再抗拒那只伸过来的脚。每天半夜,当那只微凉的脚搭在我的脚背上时,我不仅不觉得别扭,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生活的窘迫,挤在一间小小的地下室里,用这样一种无声的方式,互相取暖。
我从来没有跟强子和桂英提起过这件事。强子还是每天带着我去干活,桂英还是每天给我们熬玉米糊糊,缝缝补补。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的,可我却觉得,那间潮湿阴暗的地下室里,藏着一种不一样的温暖。
有一次,工地发了工资,强子拉着我去小卖部,买了一瓶二锅头,又买了一包花生米。我们仨坐在床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桂英喝了两杯,脸上泛起红晕,笑着说:“来鑫啊,你这孩子实诚,以后肯定有出息。等你挣了大钱,可别忘了你强子哥和我啊。”
强子也拍着我的肩膀说:“是啊,来鑫,好好干,咱们乡下人,别的没有,就是肯下力气。总有一天,咱们能搬出这个地下室,住上有暖气的大房子。”
我看着他们夫妻俩,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我端起酒杯,跟他们碰了一下,说:“哥,嫂子,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强子喝多了,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桂英收拾着碗筷,我帮她递东西。她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来鑫,晚上冷,盖好被子。”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善意和温暖。我点了点头,说:“嫂子,你也是。”
那天半夜,那只脚又伸了过来。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再觉得别扭,反而主动把脚伸过去,跟她的脚贴在一起。她的脚还是有点凉,但是很快,就被我的脚捂热了。我能感觉到,她的脚趾头,轻轻的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依旧挤在那间地下室里,依旧每天去工地绑钢筋,依旧每天晚上喝着玉米糊糊,聊着天。那只半夜伸过来的脚,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开春的时候,工地的活少了,强子说,他要带着桂英去南方,那边的活多,工钱也高。我舍不得他们,却也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桂英给我缝了一件新的棉袄,用的是她自己的嫁妆布,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碎花。
“来鑫,南方暖和,我和你哥就不带厚衣服了。这件棉袄你穿着,天冷的时候别冻着。”她把棉袄递给我,眼睛红红的。
我接过棉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强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来鑫,好好干,照顾好自己。以后要是想我们了,就给我们写信。”
第二天一早,我送他们去车站。火车开动的时候,桂英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挥手,喊着:“来鑫,别忘了,出门在外,要互相搭把手!”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眼泪才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们走了之后,我搬出了那间地下室,找了一间更小的房子,一个人住。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子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只微凉的脚伸过来。我抱着那件蓝色的棉袄,心里暖暖的,又空空的。
后来,我换了好几份工作,从建筑工地,到工厂,再到自己做点小生意。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房子,有暖气,有沙发,有大床。可我总是会想起,那年冬天,在那间潮湿阴暗的地下室里,那只半夜伸过来的脚。
那只脚,带着微凉的温度,带着一个女人的善意和温暖,也带着一段岁月的痕迹。它让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金钱和名利,而是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有人愿意伸出手,跟你互相取暖。
很多年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强子和桂英。我不知道他们在南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桂英的脚,冬天还会不会凉。但是我永远记得,那年冬天,在那间地下室里,我们仨挤在一张床上,半夜里,有一只脚,轻轻的伸过来,搭在我的脚背上。
那是我这辈子,最温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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