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等强国的代理人斗争：在也门，沙特与阿联酋从盟友变成对手

在过去数年中，沙特阿拉伯与阿联酋常被视为海湾地区最重要、也是最紧密的战略伙伴之一。然而，2025年底到2026年初，这一“兄弟同盟”在也门问题上的裂痕再次浮出水面。围绕也门南部的控制权、分离主义力量的扶持以及未来政治安排，沙特与阿联酋的政策分歧正在公开化，甚至在局部地区演变为事实上的对峙。

这不仅是一次双边摩擦，更是理解也门战争走向、海湾国家战略转型以及地区能源与安全格局变化的一个重要窗口。

一、2026开年危机：从“联合干预”到“直接对峙”的转折点

2025年12月，也门东部，阿联酋支持的也门南方过渡委员会武装（STC）与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之间冲突升级，打破了沙特阿拉伯与阿联酋在也门南部维持的长期平衡。冲突始于阿联酋支持的南方过渡委员会武装开始向哈德拉毛省与迈赫拉省推进，试图在沙特边境附近建立军事存在。

2025年12月30日，局势发生质变，沙特领导的联军对穆卡拉港附近的两艘补给船发动了袭击。沙特方面称这些船只未经许可运送重型武器以支持分离主义武装，而阿联酋方面则表示这些物资是为其驻军提供的常规更替补给。同一天，阿联酋宣布将其全部武装撤离也门，表明其不愿进一步升级事态。

2026年1月2日，南方过渡委员会领导人祖贝迪发表声明，宣布启动为期两年的过渡期。祖贝迪称，在此期间南方过渡委员会将管理也门南部地区，之后举行关于南部“独立”的公民投票。同时，南方过渡委员会发布了关于建立所谓“南阿拉伯国”的“宪法宣言”，宣称宣言将于2028年1月2日生效，若其呼吁得不到回应、或也门南部遭受军事打击，宣言将提前生效。

随后，军事摩擦迅速转化为行政与外交层面的对抗。2026年1月2日，受阿联酋支持的南方过渡委员会领导层封锁了亚丁国际机场，以回击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根据路透社报道，沙特驻也门大使指出，南方过渡委员会的行动阻止了也门政府代表团离开亚丁。与此同时，由于双方在领空管制权上的争执，亚丁机场被迫关闭，切断了也门南部的对外交通枢纽。

1月3日，沙特政府开始通过外交手段介入，正式邀请也门各派系（包括南部过渡委员会及也门政府）前往利雅得参加“利雅得对话”。此举旨在缓解东部边境的武装冲突，并将四散的权力重新集中于利雅得主导的政治框架下。然而，在对话邀请发出的同时，也门东部靠近沙特边境的地区依然爆发了零星战斗。

目前，冲突的态势表现为阿联酋支持的分离主义势力在地面上占据港口优势，而沙特则利用其对也门合法政府的承认权和领空控制权进行反制。多家媒体分析指出，这种局势演变是多年来沙阿两国在也门战略目标分歧的集中爆发，其核心在于对也门南部海岸线及其背后地缘利益的最终主导权。

二、能源管道 vs 港口网络：地缘利益背后的地区中等强国博弈

要理解当前的分裂，必须回到也门战争本身的历史和地缘意义。沙特阿拉伯位于阿拉伯半岛上，东西方向受到海洋保护。然而，自从纳赛尔时代埃及军队进入也门之后，沙特意识到了也门在地缘上对其安全的威胁。

沙特阿拉伯对也门局势的直接军事干预始于2015年3月。当时，沙特联手包括阿联酋在内的九个国家发起了代号为“果断风暴”（Operation Decisive Storm）的行动，旨在回应也门总统哈迪的求助，以“恢复合法政府”为名介入也门内战，目标是阻止被认为与伊朗关系密切的胡塞武装控制全国。

然而，随着也门战事进入相持阶段，这场最初旨在遏制胡塞武装的联合行动，已实质上演变为一场复杂的地区性代理人战争。沙特阿拉伯与阿联酋尽管名义上仍处于同一联盟，但双方在也门扶持不同地方势力的行为，反映了其在海湾及阿拉伯世界内部争夺地缘政治主导权的野心。

对沙特而言，也门的核心意义在于以下三点：一是边境安全；也门北部长期被视沙特南部安全的“缓冲地带”，胡塞武装的导弹与无人机能力直接威胁沙特本土，尤其是沙特核心的油气开采产业。二是地区权力竞争；沙特将也门视为与伊朗博弈的关键前沿。三是也门的政治完整性；沙特更倾向于维持一个形式上统一、可控的也门国家结构，以符合其长期的边境安全利益。因此，沙特始终通过财政与军事援助支持受联合国承认的也门政府，并通过组建“国家盾牌”（National Shield）等直接听命于沙特的武装力量，试图在代理人层面制衡其他地方派系。

相比之下，阿联酋对也门北部政治博弈的兴趣有限，却高度重视南部港口、航道与节点城市。无论是亚丁港、穆卡拉，还是通往曼德海峡的沿海地区，都与阿联酋的海洋贸易、安全通道和“港口网络型国家战略”密切相关。因此，在2017年后，阿联酋深度扶持也门的分离主义势力——南方过渡委员会及其附属的“安全地带”部队，力求在也门南部建立一个亲阿布扎比的世俗化政权，并借此清除也门政府内具有穆斯林兄弟会背景的“改革党”势力。这不仅是为了确保曼德海峡的航行安全，更是为了在全球航运与物流网络中占据不可替代的霸权地位。

这种代理人博弈在也门东部的哈德拉毛省和迈赫拉省达到了高潮。根据独立监测机构ACLED的数据，沙特一直计划在这些地区修建直通印度洋的石油管道，以绕过受伊朗控制的霍尔木兹海峡，确保其核心能源出口的安全。然而，当阿联酋支持的南部过渡委员会武装向这些地区扩张时，直接触及了沙特的能源出路规划，导致双方矛盾公开化。2019年阿联酋宣布从也门大部分地区撤军后，双方通过培训各自的代理人武装，如阿联酋资助的“安全地带”部队与沙特组建的“国家盾牌”力量，在也门南方展开了直接的实力角逐。这种转变标志着两国在也门的合作基础已从共同对抗胡塞武装，演变为对南方资源与航道控制权的竞争。

三、 领导人雄心、外交转型与代理人策略

沙特与阿联酋在也门问题上的决裂，不仅仅是地缘利益的重叠，更是两国国内政治转型与领导人外交战略碰撞的产物。

一些分析指出，萨勒曼领导下的沙特正在经历从“宗教软实力”向“地缘硬实力”的转型。在长期军事消耗、国际舆论压力与其“2030愿景”下的经济转型发展需求下，沙特需要确保周边环境的绝对稳定和主导权。这使得沙特在近年来明显试图为也门战争“降级”，更加希望通过谈判、停火与有限控制来退出一场高成本战争。但萨勒曼政权同样不容忍邻国在沙特视为“自家后院”的也门拥有独立的行动议程。

相比之下，扎耶德领导下的阿联酋则推行“小国大外交”策略，力求在多极化世界中通过控制海上战略支点来确立其作为地区强国的地位。这种战略自主性的增强，使得阿联酋在也门南部扶持势力时，往往忽视利雅得关于也门统一的政治要求。

在介入也门局势并展开代理人战争的策略上，两国的路径表现出显著差异。沙特以地缘安全为核心利益，意图建立亲近沙特的统一也门政权，以保障自己南部边境安全。在策略上，沙特倾向于“正统性扶持”，直接军事干涉与“金元外交”相结合。在国际法上，通过支持国际承认的也门总统领导委员会来维持法律上的合法性；在经济上，沙特利用其庞大的财政能力对也门部落进行统战；在军事上，沙特空军与海军直接为也门总统领导委员会提供支援。同时，为了制衡阿联酋的影响力，沙特近年来自行组建并直接指挥名为“国家盾牌”（National Shield）的精锐部队并将其部署在战略要地。这支部队的武器装备和薪酬直接由沙特负责，旨在建立一个不依赖于也门现有军方体系的直接指挥链。

阿联酋在也门则以扩大自身影响力，获得也门南部港口为目的。在策略上，则采取了更为精细的“特种化、碎片化”管理模式。阿联酋并不派遣军队直接参与战斗，而是专注于培训极具战斗力的当地准军事组织。通过资助“精英部队”（Elite Forces）、“巨人旅”（Giants Brigades）和南方过渡委员会的武装，阿联酋在也门南部形成了一个个彼此独立但均听命于阿布扎比的势力区块。这使得阿联酋能够以极低的人员伤亡代价，通过代理人实际控制曼德海峡周边关键港口，从而在不占领土地的情况下实现其“港口网络”战略。两国在代理人管理模式上的差异也最终导致了也门南部的权力碎片化，导致沙特试图恢复也门国家统一目标面临巨大的阻力。

结语

沙特与阿联酋在也门立场的冲突，短期内虽不太可能演变为全面对抗，但作为全球最重要的石油出口国，两国的政策裂痕已开始干扰OPEC+内部的协调效率。两国在过去长期进行合作，保障了海湾国家的一致性和稳定性。然而，近期两国均试图扩张自身影响力，并在多处扶持了不同代理人。比如在苏丹，阿联酋扶植了快反部队（RSF），而沙特则支持苏丹政府军。而双方的扩张行为，在也门则导致了直接冲突。随着美国的全球战略收缩，以及伊朗在近期抵抗之弧崩溃后的影响力下降，沙特与阿联酋在争夺中东地区领导地位的过程中，可能产生更多矛盾。

从地区层面看，这种分化可能延长也门冲突的政治不确定性，使红海—曼德海峡一线的安全风险长期化。从全球层面看，任何涉及红海航道和海湾稳定的波动，都会对能源运输和国际航运造成外溢影响。尤其是长期稳定的海湾国家出现分裂，更加剧了该地区的不稳定性。

也门问题，作为中东两大强国的角力场，正在从一场被忽视的“边缘战争”，逐步演变为观察中东秩序变化的重要切口。

编辑｜田晓宇 任宇晔

排版｜静怡

校对｜江琳

审核｜田士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