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面记：一碗烟火里的来路

莜面记：一碗烟火里的来路

作者︱孙树恒

小寒的余寒还没散透，青城的清晨就飘起了小清雪。雪粒子不大，像细盐似的撒下来，落在窗棂上、屋顶上，没一会儿就铺了薄薄一层，把街道两旁的杨树桠枝裹得发白。风裹着雪沫子刮过脸颊，带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凛冽，吸一口凉气，鼻腔里都透着清冽的凉，却让人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这才是内蒙古的冬天，不拖泥带水，寒得真切，也净得纯粹。

在内蒙古职工之家，逯会长召集志强常务副会长、景云副会长都是搞书法的，王杰部长是画画的，就我是白丁。大家坐在一起细究年会流程的每一个环节，斟酌文艺节目的编排，敲定主持人的人选，连《书画作品集》《诗词篆刻集》的样刊都反复商议。原以为社会团体的工作不过是浅尝辄止，却不知一本画册的校勘、一首诗词的收录，背后都藏着无数人的默默付出。景云副会长那句“超出想象，让我感动，晚上我请吃饭！”恰是我们彼时心底最真切的回响。

散会后，筹备会的茶香还萦绕在舌尖，逯会长相邀去爱民街，他老乡开的稻盛缘莜面村。虽为前山人的志强常务副会长也乐的这一口，欣然应允。饭馆不大，却很干净。墙上挂着他写的“家乡美食”四字。墨色温润，满含家乡之情。

来呼和浩特三十余年，我曾遍历街头巷尾的风味，却从未与这后山的主食有过深交。逯会长说饭馆老板是商都县人，操着与他一样熟悉的乡音。笑谈：“老家哥兄弟种莜麦、土豆，养着猪鸡羊，我们在青城开店，才算把田埂上的滋味端到城里人的桌上。”一句话道尽产供销的联结，也藏着逯会长浓得化不开的家乡情，他笔下的“家乡美食”，不是客套的题字，是对故土风物最实在的牵挂。

老板端上来的第一道，是冻土豆做的俗称冻山药。这寻常的根茎作物，在寒风里冻过几遭，糖分凝得愈发醇厚，像柿子饼般甜丝丝的。还有一种捣筋筋，经石臼或木棒捣得筋筋道道，口感竟堪比油炸糕的软糯。我轻轻咬下一口，冰凉的甜香在齿间化开，忽然懂得为何后山人对土豆爱得深沉，这贫瘠土地里长出来的果实，藏着对抗严寒的智慧。紧接着，莜面窝窝、莜面墩墩、莜面鱼鱼次第上桌，蒸得透亮的窝窝像排列整齐的蜂房，墩墩扎实得能抵饿，鱼鱼在碗里蜷曲着，便有了别样滋味。还有炒盔垒的焦香、水晶饺饺的剔透，逯会长骄傲的说：“还有莜面卷卷、土豆擦擦、莜面拿糕呢，怕你们吃不了，下次再尝。”

逯会长夹起一筷子莜面墩墩，缓缓说道：“莜面和土豆能有这么多做法，全是因为后山穷啊。”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时光的门锁。后山的风烈，土地贫瘠，莜麦耐旱、土豆耐寒，成了当地人赖以生存的两种作物。没有山珍海味，便把心思都花在这两样食材上，把朴素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冻土豆不止能做冻山药，还能切成薄片晒干，泡发后炒着吃，带着阳光的干爽；也能蒸熟后压成泥，拌上莜面做成土豆莜面糕，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莜面的吃法更是藏着巧思，用温水和面，力道要匀，醒面要足，才能揉出筋道。窝窝是用拇指推着卷成的，薄如蝉翼，蒸几分钟便熟；鱼鱼要搓得粗细均匀，最是开胃；墩墩则是把莜面压成饼，夹上土豆丝、胡萝卜丝，卷起来切成段，蒸后淋上醋卤，酸香爽口。让书法家景云老师和画家王杰老师 ，都要“瘦身”的，又在家中堪称“大厨”的两个美女赞不绝口，连称“好吃！”

莜面的来路，是春播时的期许。后山的春天来得迟，寒风还未褪去，农人便已扛着锄头下地，把细小的莜麦种子撒进翻松的泥土里。土地虽贫瘠，却从不辜负耕耘，莜麦在风中扎根、拔节，历经春夏的风霜，到了秋天，便结出饱满的麦穗。土豆则埋在土里，默默积蓄养分，把阳光雨露都藏进沉甸甸的块茎里。以最朴素的姿态，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莜面的来路，是匠心独运的创造。后山人把莜面吃出了百般滋味，也把日子过出了千般可能。除了常见的窝窝、鱼鱼、墩墩，蒸后蘸着羊肉汤，鲜香浓郁；土豆擦擦，把土豆切成细丝，拌上莜面蒸熟，再用热油泼上葱花、辣椒，香气扑鼻；莜面卷卷，夹上炒得喷香的土豆丝和咸菜，卷起来咬一口，满口都是麦香与咸香的交织；还有莜面傀儡，把莜面和土豆丁拌匀蒸熟，再用猪油炒得金黄，软糯中带着颗粒感，越嚼越香。每一种做法，都藏着后山人的生活智慧。他们知道，日子或许清贫，但不能缺少滋味；食材或许单一，但可以充满创意。

我忽然想起，这世间最动人的滋味，往往都诞生于困顿中的坚守。就像诗书画研究会里的各位会长，都是退休后来的，带这样一支近七百人的“文化人”，还有那些素心向艺的书画家，他们没有显赫的头衔，却凭着一身正气、满心热爱，在笔墨间耕耘不辍。他们的书法精到，没有刻意的张扬；画风纯正，藏着自然的本真，恰如这莜面和土豆，朴实无华，却最能滋养人心。逯会长当初那句“我们一起快乐的玩吧！”曾让我紧绷的心瞬间松弛，原来真正的热爱，从来都不需要刻意标榜，就像后山人对待莜麦和土豆，没有抱怨土地的贫瘠，只是用心把每一份食材做到极致。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会被这碗莜面深深打动。它不仅仅是一种食物，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那些平凡中的坚守，普通中的伟大。就像那些默默耕耘的农人，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汗水滋养着土地，用双手创造着生活；就像诗书画研究会的各位同仁，他们没有显赫的声名，却用笔墨传承着文化，用热爱温暖着人心。

离开莜面馆时，晚风带着淡淡的麦香。我忽然觉得，生活就像这莜面，看似简单，却有着无穷的可能。只要我们用心对待，用心经营，就能在平凡中创造不凡，在朴素中品味幸福。而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来路，那些平凡中的坚守与热爱，终将成为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温暖我们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因为我知道，最动人的滋味，永远藏在最朴素的烟火里；最精彩的人生，永远源于最平凡的坚守。而这，就是莜面告诉我的，关于生活，关于来路，最真切的答案。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诗人，专栏作家，独立自媒体人，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