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定利率新周期，保险业谋变

来源：《财经》杂志

保险业正着力应对“资产端收益持续走低”与“负债端成本刚性难降”的双重挑战，这一结构性困境促使全行业从经营逻辑的根本层面寻求转型

　　2025年，中国保险业正式进入预定利率全面下调至2.0%的新周期，这场静水深流的变革背后，是保险预定利率历经三年阶梯式调降：普通型产品利率从3.5%降至2%，分红型产品从2.5%降至1.75%。这组动态数据不仅标志着行业定价逻辑的根本转变，更暗藏着保险业整体经营逻辑的重构。

　　当前，“资产端收益下行”与“负债端成本刚性”的矛盾已成为行业核心挑战，中国太保集团副总裁苏罡指出，这已非简单的周期性问题，而是迫使行业从底层经营逻辑进行系统性变革的结构性挑战。

　　在转型路径上，压降负债端成本和增厚投资端收益是当前保险业转型的双轮。负债端，告别“高息揽客”模式，分红险等浮动收益型产品成为市场主流，负债成本得到有效压缩。同时，“报行合一”政策与严格稽查重塑渠道生态，推动销售模式向价值导向转型，市场正在逐步进入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

　　资产端，随着资本市场回暖，险资权益投资热情显著提升。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人身险公司与财产险公司投资于股票和证券投资基金的余额合计达5.59万亿元，在资金运用余额中占比突破14%重要关口，创历史新高。

　　据一位资产管理公司高层表示，随着社会资本回报率趋势下移，险资存在利差损与久期错配风险。他建议，加大权益配置力度，增厚长期收益。“参照境外的长期资金资产配置，境内长期资金权益类的配置一向是偏低的，建议汲取国际经验主动提升配置。”其认为，未来一段时间国内利率或维持中性偏低水平，可以增配股息类资产。支持服务新质生产力发展是长期资金的重要方向，建议多种措施提升长期资金的投资风控能力等。

　　“保险公司，尤其是寿险公司的资产与负债久期比任何其他金融行业均要长得多，因此，利率变化对其资产收益与安全的影响更深远。”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下称“金融监管总局”）副局长肖远企在2025年香港亚洲保险论坛上表示，从历史上看，基于经济增长与通货膨胀等综合因素权衡的利率水平总是在不断调整变化之中，不存在一个与长久期保险资产负债完全匹配的、长期单边下行或单边上行的利率，利率双向波动是基本运行规律。关于这一点，保险行业必须保持清醒。

　　当前，加强保险业资产负债管理能力是行业发展重中之重，这关乎行业健康与公司经营的根本。2025年12月19日，为提升保险公司资产负债管理能力，加强保险业资产负债监管，金融监管总局发布关于《保险公司资产负债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的公告。金融监管总局局长李云泽此前在第十五届陆家嘴论坛上强调，要将资产负债统筹联动“贯穿经营管理全链条各环节”。2025年初，金融监管总局工作会议提出，督促保险机构强化资产负债联动管理，苦练内功、降本增效。

　　预定利率三年调降

　　近年来，金融市场利率下行趋势持续深化，人身保险产品预定利率同步开启调整周期。自2022年起，行业预定利率上限经历了“3.5%-3.0%-2.5%-2%”的三次阶梯式下调，标志着保险产品定价正式进入动态调整时代。

　　为建立更科学的利率定价机制，保险业创新推出“预定利率研究值”制度。该值由保险行业根据市场利率变化、行业资产负债管理情况等综合因素，通过专业模型测算得出，作为指导保险公司调整产品预定利率的重要参考。当研究值触发预设条件时，行业将启动预定利率调整程序。

　　根据最新披露数据，2025年10月29日中国保险行业协会召开的人身保险业责任准备金评估利率专家咨询委员会2025年三季度例会显示，当前普通型人身保险产品预定利率研究值为1.90%。这一数值较二季度的1.99%进一步下降，延续了2025年以来的下行趋势。

　　2025年1月、4月、7月，保险行业协会公布的预定利率研究值分别为2.34%、2.13%、1.99%。相较于二季度的1.99%，此次普通型人身保险产品预定利率研究值再次下调。

　　预定利率研究值的持续走低，反映出市场利率环境与保险业资产负债管理的双重压力。随着研究值机制常态化运行，保险产品定价将更加灵活，有助于行业更好地应对利率波动风险，实现高质量发展。

　　2025年7月25日，中国保险行业协会公布普通型人身保险产品预定利率研究值为1.99%，这一数值已连续两个自然季度低于监管设定的2.25%调整门槛，触发预定利率动态调整机制。

　　随后，中国平安、中国太保、中国人寿等头部险企相继发布公告称，公司决定调整新备案保险产品的预定利率最高值，其中普通型保险产品预定利率最高值为2.0%、分红型保险产品预定利率最高值为1.75%、万能型保险产品最低保证利率最高值为1.0%。同时，公司将于2025年8月31日24时起不再接受超过上述预定利率最高值保险产品的投保申请。

　　2025年1月，金融监管总局正式下发《关于建立预定利率与市场利率挂钩及动态调整机制有关事项的通知》，标志着人身险预定利率进入“市场化锚定+季度评估”的新阶段。《通知》中要求，每季度发布预定利率研究值。各人身保险公司动态调整普通型、分红型人身保险预定利率最高值和万能型人身保险最低保证利率最高值。

　　根据监管规定，未来预定利率的调整将会跟随保险行业协会在每个季度初发布的“预定利率研究值”，而这个预定利率研究值的计算则会挂钩三个市场化的利率——5年期及以上的LPR、5年期定期存款利率和10年期国债收益率。

　　据华创证券发布研报分析称，最新预定利率研究值为1.9%，距离下调红线还有15bps（基点）。2025年9月1日开始，人身险行业普通型保险预定利率上限由2.5%下调至2%。根据预定利率动态调整机制，预定利率研究值需连续两个季度小于当前预定利率最高值25bps及以上，才会触发预定利率上限下调。当前研究值为1.9%，环比上个季度下降9bps。虽然利率在2025年呈现低位震荡、短期上行趋势，但从250/750日均来看，依旧处于下行趋势中，带动预定利率研究值下调。

　　根据历次预定利率研究值进行倒算推测，预计10年期国债到期收益率250日均到达1.6%及以下或将触及预定利率研究值1.75%的下调红线。截至2025年10月29日，10年期国债到期收益率250日均为1.77%，当前值为1.82%。结合2025年利率低位震荡、短期上行趋势，下一个季度预定利率研究值较大概率不会低于1.75%，预定利率上限半年内或维持当前2%水平。

　　从2025年初金融监管总局部署的2025年重点工作任务来看，强化资产负债联动管理是三大关键和重点方向之一，下调人身险产品预定利率背后是低利率环境下防范利差损风险。

　　应对低利率“逆风局”

　　在当前宏观经济与金融环境深刻变化的背景下，低利率已成为全行业共识，构成了保险业经营的基本底色。新会计准则对保险公司财务报表的影响不断增强，行业发展面临新形势、新挑战。如何在这场“逆风局”中突破困境，成为行业共同关注的焦点。

　　从负债端应对策略来看，与会专家一致认为，人身险公司需增强市场敏感度，深化对经济形势及行业发展规律的研究，持续推进降本增效与产品转型。一位外资险企产品部负责人表示，未来保险产品设计将逐步从“单纯比拼保证型收益”转向“低保证+高浮动”形态，分红险、投连险等产品份额有望显著提升。

　　市场数据印证了这一趋势：2025年前七个月，寿险公司推出分红险产品259款，占比达33%，接近2024年全年总和（348款）的75%。增额终身寿险热潮褪去，分红险已成为保险市场的重要增长极，市场份额持续扩大。中国平安联席首席执行官郭晓涛公开表示，分红险是行业未来发展趋势，2025年上半年平安集团分红险已占据新单价值的40%。

　　在这场保险行业结构性变革的浪潮中，分红险正以超三分之一的市场占比重塑行业格局。这一现象并非简单的产品结构调整，而是监管引导下行业底层逻辑的深刻重构，从以往依赖固定收益的粗放式获客模式，向依托真实投资能力实现价值共享的精细化运营转型。同时，中国分红险市场正进入“低保证+高浮动”的深度转型期。

　　转型并非坦途。一位大型上市险企精算部人士指出，尽管保险公司已基本适应分红险浮动利率逻辑，但业务绝对值仍存压力。业内专家进一步分析，当前分红险转型面临销售人员专业性不足、信息披露透明度不高、利益演示不科学等挑战，可能导致消费者退保风险。其建议保险公司加强销售人员培训、优化产品设计、落实分红平滑机制，同时监管部门需强化信息披露要求，提升分红险可持续发展水平。

　　低利率周期下，利差损风险迫使保险业将投资端作为发力重点。2025年以来，险资举牌次数超37次，创近十年新高；三季度末险资重仓A股流通股数量及持仓市值均实现双位数增长。平安集团副首席投资官路昊阳认为，增配权益资产是各国险企度过低利率周期的必经之路。当固收资产收益无法满足资负匹配要求时，可适当放松久期匹配，通过权益投资获取超额收益。长期来看，高股息、稳健型资产仍是险资的核心选择。

　　但长久期资产缺口仍存，据路昊阳介绍，市场上还是较为缺乏长久期资产去匹配如此大体量的保险负债。2024年末寿险行业平均负债久期16.3年，目前行业规模调整后久期缺口为9.2年。

　　在此背景下，加强海外资产配置成为重要突破口。一位前监管业高层建议，低利率周期下，需要加大全球范围的资产匹配。从日本经验来看，面对国内长期低增长、低利率和通缩环境，其政府、金融机构、企业及家庭普遍采取了“突破本土限制，在全球范围内寻求增长机会与优质资产”的策略，通过大幅提升海外股票、债券等金融资产的配置比例（例如家庭部门海外配置比例从5%升至15%），并辅以政策支持（如税收优惠、投资便利化）和长期投资视角，以实现财富保值增值和风险分散。

　　他直言，很多机构认为自身没有做境外投资的能力，其实做境外资产配置，也是保险业需要慢慢建立的一项能力。初期主要需要做好两件事：一是做好大类资产配置，确定好境外配置规模和种类；二是选择管理人，做好机制考核。

　　稳中求变：资产负债管理新逻辑

　　在近期举办的投资者开放日上，苏罡指出，中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降至1.7%至1.9%的区间，这不仅是历史性的低位，更可能预示着一个缓慢下行的趋势。这一判断引发了市场对保险业预定利率未来走势的关注。

　　据一位业内精算师分析，2026年二季度（4月底）公布的预定利率研究值大概率不会低于1.75%的阈值。根据监管规定，预定利率调整需满足“连续两个自然季度研究值低于当前利率25bps”的条件，因此整个2026年，预定利率的水平大概率将会保持不变。

　　这一判断基于多重因素，上述精算师认为，考虑到预定利率在2025年9月份才刚刚进行过一轮调整，因此预计，除非预定利率关联的三个市场利率在短期内出现大幅降低，否则整个2026年的预定利率水平都有望维持不变。

　　上述精算师认为，目前市场主流产品已经不再是靠预定利率下调来炒停售的增额终身寿险，已经切换成可以获得更高非保证浮动收益的分红险。在分红险销售逻辑下，“预定利率不下调+股市的持续稳健增长”为其销售创造了较好的市场机遇。

　　另据一家大型央企保险机构在业绩交流中透露，预计2026年预定利率将维持当前2.0%的相对稳定水平，并强调将严格遵循监管动态定价机制，其核心诉求是削弱市场对短期收益博弈的关注，引导保险回归风险保障本源。当前，诸多大型险企均在产品设计中降低了对短期收益的强调，转而突出保障责任的全面性和服务的可持续性。

　　针对预定利率波动对保险公司影响，肖远企分析称，利率波动对保险公司资产端和负债端都产生重大影响，是保险公司经营管理的核心竞争力。2022年以前的近20年，多数国家和地区长期处于低利率环境，一些经济体甚至出现零利率负利率。国际金融界普遍认为利率下行是一个长期趋势，因此，一些保险公司倾向于在利率单边走向的风险管理逻辑下配置资产和负债。

　　他进一步表示，2022年以来，美联储为应对日益上升的通货膨胀，在较短时间内大幅提高联邦基金利率，从0%-0.25%，经11次提高到5.25%-5.5%区间。其他全球主要经济体和一些发展中国家利率也保持在较高水平，波动较以前频繁且波幅增加。保险公司一方面要动态调整存量资产负债，以降低成本，提高收益。但调整存量资产结构相对容易，负债的调整则困难得多。另一方面，在配置增量资产负债时，必须适应利率双向、高频、大幅波动的常态，对于一些设立时间不长的公司挑战更大。

　　在低利率时代，保险业提升资产负债管理能力至关重要，这关乎行业健康与公司经营的根本。

　　从监管政策来看，2024年9月，国务院发布《关于加强监管防范风险推动保险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这是时隔十年再次以“顶层设计”的方式推动保险业发展，其明确提出“强化资产负债联动监管”，健全利率传导和负债成本调节机制，引导优化资产配置结构，提升跨市场跨周期投资管理能力。

　　随着低利率市场环境持续、新会计准则实施以及偿付能力规则落地，原有监管规则已不能完全适应新形势需要。近年来，保险业在资产负债管理实践中暴露出一些问题，亦亟待制度完善。从最新政策推进来看，2025年12月19日，金融监管总局发布《保险公司资产负债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计划于2026年三季度正式施行。

　　这是自2019年《保险资产负债管理监管暂行办法》实施以来的首次全面修订，将进一步从强化资负联动、优化管理机制、提升行业整体抗风险能力等方面对保险公司经营管理产生深远影响。其强调，保险公司应当设置资产负债管理部门，配备履行资产负债管理职责所需要的人力、物力资源，履职应当保持独立性，不受保险业务和投资管理部门干预。

　　对于保险业如何进一步加强资产负债匹配管理，阳光保险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张维功曾撰文表示，中国的利率环境正从以货币政策应对私人信贷需求不足为标志的快速下行期，转入到以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加强协同为标志的低位波动期。在此阶段，利率维持在较低水平，但波动性进一步上升，这将对保险业资负管理和财务稳健性构成挑战。“保险公司需要从战略高度出发，深入强化资产负债管理、调整经营与产品策略，全面回归保险保障与补偿的本质，做好久期缺口与凸性缺口管理，加强投资能力建设，增厚收益，方能妥善应对利率低位波动期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