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过来点,领口这里有点紧,我帮你弄一下。”
我的指尖刚刚碰到萧然脖颈的皮肤,感觉他微微缩了一下。
“别动,马上好。”我笑着说,专注地帮他整理那件米色羊绒毛衣的罗纹领口。
这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月,一针一线给他织的生日礼物。
客厅的灯光很暖,映得他脸上的笑容都温柔了几分。
身后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像是盘子磕在桌角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回头。
老公冯哲端着生日蛋糕站在那里,蜡烛还没点,他的脸却比谁家的冰窖都冷。
他的眼神越过我,死死地钉在萧然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钉在我放在萧然领口的手上。
空气凝固了。
朋友们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
冯哲一言不发,转身把蛋糕重重地砸在餐桌上,奶油溅出来,沾脏了桌布。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砰!”
一声巨响,防盗门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摔上。
整个公寓的墙壁似乎都跟着震了一下。
那一声,把我的心也震得四分五裂。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慌乱地、几乎是粗暴地把那件新毛衣从头上扯了下来。
“敏敏,我……对不起,我……”
他语无伦次,把那件带着我体温和心血的毛衣塞回我怀里。
像是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抱着那团柔软的羊绒,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刚才还充满暖意和欢声笑语的客厅,现在只剩下我和一屋子尴尬的朋友,还有那扇紧闭的、散发着无声怒火的大门。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02
朋友们像一群受惊的鸟,找着各种蹩脚的理由,三三两两地溜走了。
“敏敏,我们先走了啊,你……你跟冯哲好好说。”
“那个,我明天还得早起,生日快乐啊萧然。”
连生日祝福都说得那么心虚。
萧然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敏敏,要不我给冯哲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不用了。”我打断他,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先回去吧,今天……不好意思,把你的生日搞砸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忧和愧疚。
“你别这么说,这事儿都怪我。”
我摇摇头,实在没有力气再说话,只是把门轻轻关上。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我脱力般地瘫坐在沙发上。
那件米色毛衣就摊在我的腿上,织得那么平整,收口也收得那么漂亮。
我拿起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冯哲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系统女声,重复地宣告着他的拒绝。
我发微信给他。
“你去哪了?”
“你听我解释。”
“那只是一个生日礼物,我们没什么。”
“冯哲,你至少回个电话!”
消息发出去,全部石沉大海。
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一次都没有出现,说明他看到了,只是不想回。
我的愤怒一点点被恐慌取代。
这是我们结婚三年来,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对我。
冷暴力,比争吵更伤人。
我开始反思,从头到尾地反思。
我和萧然认识十五年了,从高中分到同一个班开始,我们就是最铁的“哥们儿”。
他懂我所有的梗,知道我吃香菜不吃葱,了解我所有的黑历史,在我爸生病住院的时候,比我这个亲闺女跑得都勤。
那时候冯哲在外地出差,项目紧,走不开。
是萧然,每天开车接送我往返医院,帮我排队缴费。
甚至在我爸面前装成我的“男朋友”,听着老爷子吹嘘他年轻时候的光辉事迹,一听就是一下午。
我爸私下里跟我说:“敏敏,这个小萧不错,稳重,对你也好,你可得抓紧了。”
我笑着跟我爸说:“爸,您搞错了,他是我闺蜜。”
我和冯大夫的爱情故事,萧然也是全程见证者。
冯哲追我的时候,萧然是我的首席军师,帮我分析冯哲的每一次示好,提醒我不要被爱情冲昏头脑。
我们结婚的时候,萧然是我的“娘家人”,亲手把我交到冯哲手上。
他那天喝多了,哭得比我还凶,抱着冯哲说:“你小子要是敢对我们家敏敏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冯哲当时笑得一脸幸福,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兄弟。”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称兄道弟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冯哲升了主治医师,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开始?
还是我换了清闲的工作,有了大把的时间,和萧然的联系越来越频繁开始?
冯哲偶尔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怨:“你跟你那个男闺蜜聊得比跟我还多。”
“那不是你忙嘛。”我总是这样搪塞过去。
“下次你们出去玩,能不能别老是半夜才给我打电话报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老公。”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不大度。”我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是男人那点可笑的占有欲在作祟。
我从没想过,这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埋得那么深。
深到一件我亲手织的毛衣,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整理领口的动作,就能让它破土而出,长成一棵足以摧毁我们婚姻的参天大树。
我看着腿上那团柔软的羊绒,它不再是友谊的象征,而是一件罪证。
我从未给冯哲织过任何东西。
他生日,我送的是最新款的剃须刀。
情人节,我送的是他念叨了很久的机械键盘。
结婚纪念日,我们出去吃了顿大餐。
所有礼物都实用,都昂贵,都贴心。
却唯独没有一件,是像这件毛衣一样,需要我耗费一个月的时间,把我的心意一针一针地织进去。
我从来没想过要给他织。
因为我觉得他一个大男人,不会喜欢这种东西。
可现在,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错了。
错得离谱。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我的心却越来越乱。
玄关处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是他回来了。
03
门开了,冯哲带着一身寒气和浓烈的烟酒味走了进来。
他没开玄关的灯,径直往客厅走,在看到我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绕过我,走向厨房。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仰头就灌。
喉结上下滚动,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冯哲。”我开口,声音有些抖。
他没理我,喝完水,把瓶子重重地放在吧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们谈谈。”我跟过去。
“没什么好谈的。”他背对着我,声音冷得掉渣。
“你不能这样无理取闹!”我的火气也上来了,“萧然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终于转过身,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我,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最好的朋友?好到可以让你花一个月时间给他织毛衣?好到可以让你当着我的面,那么亲密地碰他?”
“什么叫亲密?我只是帮他整理一下领口!在场那么多人都看着!”我感觉自己的辩解苍白无力。
“是啊,都看着!”他提高了音量,“都看着我冯哲的老婆,是怎么对另一个男人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的!你让我这个做丈夫的脸往哪儿搁?”
“一件毛衣而已!你至于吗?”
“至于!”他低吼一声,猛地一拳捶在吧台上,震得上面的杯子嗡嗡作响,“俞敏,你告诉我,你给我织过什么?你给我洗过几件衣服?你有关心过我今天在医院做了几台手术,累不累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子弹一样射过来,打得我哑口无言。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好像……真的没有。
我总觉得他是个医生,爱干净,衣服都送干洗店。
我总觉得他是个大男人,不需要我嘘寒问暖。
我总觉得他工作上的事,我一个外行也听不懂,问了也是白问。
“你没话说了?”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你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温柔,是不是都给了他?”
“不是的!”我急切地否认,“冯哲,我和萧然真的只是朋友!纯粹的友谊!”
“纯粹的友谊?”他冷笑,“纯粹到你手机里他的聊天记录比我的还长?纯粹到他一个电话你随叫随到?纯粹到他过个生日,比我们俩的结婚纪念日还重要?”
“没有那么严重……”
“没有吗?”他步步紧逼,“我们上次结婚纪念日,你是怎么过的?你陪我吃完饭,接到他电话说失恋了,就立刻跑去陪他喝酒!留我一个人收拾残局!你忘了吗?”
我忘了。
我真的忘了。
我只记得那天萧然哭得很伤心,我怕他出事。
我完全不记得,冯哲当时是什么表情。
“还有上次,我阑尾炎手术,让你来医院陪我,你说你走不开,要陪萧然去机场接他爸妈。俞敏,我是你老公,我躺在病床上!他爸妈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被他翻出来,每一件都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我一直以为无伤大雅的小事,在他心里,原来已经溃烂成这么大的伤口。
“我……”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
“你当然不知道!”他眼圈红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萧然!俞敏,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己,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丈夫?在这个家里,我感觉自己才像个外人!”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
吼完,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转身不再看我。
客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看着他的背影,高大,却又那么落寞。
原来,我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婚姻,早已千疮百孔。
而我,就是那个亲手递上凿子的人。
那件米色的毛衣还静静地躺在沙发上,此刻在我眼里,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走到冯哲面前。
“对不起。”我把毛衣递给他,声音颤抖,“我不知道这些事让你这么难受。这件毛衣……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他看了一眼那件毛衣,又看了一眼我。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
他没有接。
“晚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径直走进了卧室,然后“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我捧着那件毛衣,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泪水终于决堤。
04
我和冯哲的冷战,从那个晚上开始,无休无止地蔓延开来。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早出晚归,我几乎见不到他的面。
偶尔在清晨的洗手间门口碰到,他也只是目不斜视地与我擦肩而过,空气里只留下他身上清冷的消毒水味。
我们不再说话,连眼神的交汇都成了一种奢侈。
这个家,冷得像一个巨大的冰窖,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我受不了这样的氛围,决定找人聊聊。
我约了汤雯,我们共同的朋友,也是一个结婚五年的“前辈”。
咖啡馆里,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包括冯哲那些充满血泪的控诉。
我本以为,汤雯会站在我这边,痛斥冯哲的小题大做,男人心胸就该开阔一点。
然而,她听完后,只是沉默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很久都没有说话。
“雯雯,你说句话啊。”我有些沉不住气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敏敏,如果我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生气。”
“你说吧,我现在什么都能接受。”
“说实话,”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次,我有点理解冯哲。”
我愣住了。
“什么?”
“你先别急。”她按住我的手,“你先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
“你老公,每天在医院里累死累活,回到家,想跟你说说话,结果你不是在跟男闺蜜聊天,就是跑出去跟男闺蜜聚会。”
“他病了,需要你照顾,结果你为了接男闺蜜的父母,把他一个人丢在医院。”
“这些……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受不了吧?”
我咬着嘴唇,无法反驳。
“还有那件毛衣。”汤雯叹了口气,“敏敏,你知道一件手织的毛衣,在男人心里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摇头。
“它意味着时间和心血,意味着独一无二的偏爱。”
“你没有给你老公织过,却给另一个男人织了。”
“这传递的信号就是,那个男人在你心里的分量,比你老公还重。”
“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冯哲看到的是什么,他感觉到的是什么。”汤雯打断我,“婚姻里,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感受。你的行为,让他感受到了被忽略,被排挤,甚至被背叛。他的爆发,不是因为那一件毛衣,而是压抑了太久的不满,那件毛衣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愿正视的现实。
我一直以为的“清者自清”,在婚姻里,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那我该怎么办?”我茫然地问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和冯哲的角色互换一下,你会怎么样?”汤雯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如果冯哲也有一个红颜知己,他花一个月时间给那个女人做了一个首饰盒,在她试戴项链的时候,亲手帮她系上。”
“然后你端着蛋糕走出来,看到那一幕,你会是什么感觉?”
我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心脏猛地一抽,一阵尖锐的刺痛迅速蔓延开来。
我会是什么感觉?
我会疯。
我会当场把那个蛋糕扣在那个女人的头上。
我会觉得我的世界崩塌了。
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汤雯便知道,我懂了。
“敏敏,边界感。婚姻里,最重要的就是边界感。”她语重心长地说,“你可以有异性朋友,但这个朋友的存在,不能威胁到你伴侣的安全感。一旦你的伴侣感到了不适,你就必须调整你们的相处模式。这不是妥协,这是经营婚姻的智慧。”
“可我和萧然……我们真的没什么。”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汤雯握住我冰冷的手,“但是,你要让冯哲也‘知道’。行动,比任何解释都有力。你得让他看到你的改变,让他重新感觉到,他才是你生命里那个最重要的人。”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汤雯的话,颠覆了我过去所有的认知。
我一直以为,我和萧然的友谊是我的底线,不容任何人置喙。
可现在我才明白,我的婚姻,才是那条真正不能退让的底线。
我所谓的“纯粹”,所谓的“坦荡”,在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我只顾着维护我的友谊,却忽略了我作为妻子,最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让我的丈夫,成了我友谊的牺牲品。
回到家,那件米色的毛衣还放在沙发角落的纸袋里。
我走过去,把它拿了出来,在手里摩挲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05
家里的低气压还在持续。
冯哲像是铁了心要跟我耗到底,他把换洗衣物都搬到了客房,我们彻底开始了分居生活。
我试过几次主动示好。
比如,在他下班前做好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他回来后,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比如,在他去洗澡的时候,把他的睡衣和拖鞋在浴室门口放好。
他出来后,看都没看,直接光着脚走回了客房,踩了一地的水。
我的所有努力,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悄无声息,得不到任何回应。
挫败感和无力感几乎将我淹没。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决定先处理我和萧然之间的问题。
我欠他一个解释,也欠我的婚姻一个交代。
我给萧然发了条微信:“有空吗?出来聊聊。”
他几乎是秒回:“有!老地方等你。”
坐在我们经常去的那家清吧,萧然看着我的脸,一脸担忧。
“敏敏,你还好吗?看你脸色很差。”
“我没事。”我搅动着面前的柠檬水,“萧然,对不起,那天的事……”
“别说了。”他摆摆手,“都过去了。冯哲就是小气,你别往心里去。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我的维护和对冯哲的不以为然。
放作以前,我会觉得很暖心,觉得他果然是站在我这边的。
可现在,我只觉得刺耳。
“萧然,他不是小气。”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是我做得不对。”
萧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们吵架了?他逼你了?”
“没有。”我摇摇头,“是我自己想明白了。我站在他的角度,体会到了他的感受。如果换作是我,我可能比他更激动。”
我把汤雯跟我说的那番话,以及我的反思,都告诉了萧然。
他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到惊讶,最后变得有些落寞。
“所以……”他低声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和冯哲好好沟通,修复我们的关系。”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最艰难的话。
“所以,萧然,我们……以后可能要保持一点距离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受伤。
“保持距离?什么意思?我们以后……连朋友都不能做了吗?”
“不是!”我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是……在相处方式上,我们需要做一些调整。比如,不要再那么频繁地联系,不要再单独见面,尤其是在晚上。”
“就因为他不喜欢?”萧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质问的意味,“敏敏,我们认识十五年了!十五年的感情,就因为他的几句猜忌,你就要跟我划清界限?”
“这不是划清界限!”我有些激动,“这是为了我的婚姻!萧然,他是我的丈夫!我不能再因为我们的友谊,去伤害他,去破坏我的家庭!”
“那我们的友谊呢?我们的友谊就活该被牺牲吗?”他猛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泛着红。
我被他的反应惊呆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萧然,咄咄逼人,满是怨气。
“我以为你懂我,我以为你会支持我。”我喃喃地说,心里一片冰凉。
“我懂你?我就是太懂你了!”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懂你善良,懂你重感情,所以我心甘情愿地在你身边当了十五年的‘闺蜜’!看着你恋爱,看着你结婚!我以为只要能陪着你,怎么样都行!可是现在,你连这个位置都要收回去了!”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闺蜜……陪着你……
我惊愕地看着他,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萧然,你……”
他看着我震惊的表情,像是突然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了回去。
他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传来,带着一丝绝望的呜咽。
“是,我喜欢你。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喜欢你。”
“你不知道吧?”
“我看着你为别的男生哭,看着你被冯哲追走,看着你穿上婚纱嫁给他……”
“我每一次都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能做朋友,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够了。”
“那件毛衣,你知道我收到的时候有多开心吗?我以为,我以为在你心里,我终究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我以为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点点希望……”
“可是现在,你亲手把这点希望给掐灭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他说他喜欢我。
萧然,我最好的朋友,我最亲的“哥们儿”,喜欢我。
这个认知,比冯哲的摔门而出,比我们之间的冷战,更让我感到天旋地转。
我过去十五年所信奉的,那份纯洁无瑕的男女友谊,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友谊。
只不过是一个人的不甘,和另一个人的迟钝。
我所谓的“坦荡”,在他眼里,是暧昧的信号。
我所谓的“关心”,在他眼里,是独一无二的偏爱。
我犯了一个多么愚蠢,多么致命的错误。
我不止伤害了我的丈夫,我还辜负了一个朋友十五年的深情,并给了他错误的希望。
我看着对面那个痛苦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道歉?还是安慰?
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都是残忍的。
06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清吧的。
萧然最后说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敏敏,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忘了我今天说的话吧,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怎么可能还跟以前一样?
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打开门,就看到冯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装着米色毛衣的纸袋。
他显然也刚回来不久,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换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看到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无视我,而是抬了抬下巴,指着那个纸袋。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我的心一紧。
“一个快递,我帮你拿上来的。”一个谎言脱口而出。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解释这件毛衣的最终归属,更没想好怎么跟他开口说萧然的事。
他盯着我,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我的一切。
“是吗?”他拿起那个纸袋,从里面抽出了那件毛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你打算寄给他的?”他抖开毛衣,那熟悉的米色在我眼前晃动,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
“我今天下班,看到你和一个男人在‘老地方’清吧门口拉拉扯扯。”
他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我的心上。
“那个男人,是萧然吧?”
我无力地垂下头,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可笑。
“是。”
“你们聊了什么?”
“我跟他……说清楚了。”我艰涩地开口,“我说,为了我们的婚姻,我们以后必须保持距离。”
冯哲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呢?他就接受了?”
我想起萧然最后那痛苦又绝望的眼神,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我们……吵了一架。”
“只是吵了一架?”冯哲追问。
我沉默了。
我能告诉他吗?告诉他萧然喜欢了我十五年?
这不等于是在火上浇油吗?
只会让他更加笃定,我和萧然之间不清不白。
“冯哲,这件事很复杂。”我疲惫地说,“你只要知道,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选择了我们的婚姻。”
“选择?”他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毛衣扔在沙发上,“你的选择就是把他约出去,然后把这件‘定情信物’再还给他?”
“不是的!”我急了,“这件毛衣我本来打算……处理掉的。”
“处理掉?怎么处理?是烧了,还是扔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还是说,你根本舍不得,所以才找个借口再跟他见一面,藕断丝连?”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也在努力弥补了!你为什么要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我把你想得不堪?”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俞敏,你出事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倾诉对象是他,不是我!你宁愿跟他解释,也不愿意跟我坦白!在你心里,到底谁才是你的丈夫?”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是啊,我为什么要先去找萧然?
我为什么不能先跟冯哲坦白一切,告诉他我的反思和决定?
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在我潜意识里,我仍然觉得萧然更能“理解”我?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就在我们剑拔弩张的时候,冯哲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闪烁了一下,走到阳台去接。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沙发上的毛衣,又看看阳台上那个模糊的背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
我好像,正在把他越推越远。
他接电话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嗯,我没事。”
“就是心情不好。”
“罗菲,谢谢你。”
罗菲。
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是说给谁听的?那个叫罗菲的女人是谁?
他挂了电话,走回客厅,看到我正盯着他。
“谁的电话?”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同事。”他淡淡地回答,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我今晚回医院睡。”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摔门。
门只是轻轻地合上了,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但这一声,却比任何巨响都更让我感到绝望。
它像是在宣告,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关上了。
我冲到沙发边,抓起他的手机。
它没有锁屏。
我颤抖着手,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赫然写着“罗菲”。
我点了进去。
聊天记录并不多,但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眼睛里。
“今天又吵架了?”
“嗯。”
“还是因为你那个朋友?”
“她不觉得那是问题。”
“别想太多了,早点休息吧。你明天还有一台大手术。”
“睡不着。”
再往上翻,是从我们冷战开始,几乎每天都有的简短对话。
她像一个温柔的树洞,倾听着他所有的烦恼和疲惫。
而我,他的妻子,却在这些对话里,成了一个“无理取闹”、“不可理喻”的符号。
我继续往上翻,翻到我们吵架的那天晚上。
我看到了一条长长的,已经被删除的文字。
那是一条他写了,却没有发出去的草稿。
“罗菲,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她给别的男人织毛衣了。”
“她亲手织的,我从来都没有过。”
“她还帮那个男人整理领口,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就像她才是他的妻子。”
“我端着蛋糕站在那里,像个傻子。”
“那个瞬间,我真的觉得,这个家,没有我好像也行。”
“我好像,要失去她了。”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了下来。
原来,他不是不痛。
他只是,把所有的痛,都说给了另一个人听。
嫉妒和心痛,像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我的心脏。
我以为我是这场战争中唯一的受害者。
现在才发现,他早已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同盟”。
07
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开车去了冯哲的医院。
我没有上去,就在住院部大楼门口等着。
上午十点左右,我看到冯哲和几个同事说笑着走了出来,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扎着高马尾的女人。
她眉眼弯弯,笑容很甜,正侧着头跟冯哲说着什么。
冯哲的脸上,带着我许久未见的放松和笑意。
那就是罗菲。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我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冯哲。”
我的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身边的罗菲也停住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怎么来了?”冯哲问,语气生硬。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把目光转向罗菲,努力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
“你好,我是冯哲的妻子,俞敏。”
罗菲显然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也对我笑了笑:“你好,嫂子,我是罗菲,冯医生的同事。”
一声“嫂子”,叫得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找冯哲有点事,不打扰你们吧?”我说。
“不打扰不打扰。”罗菲连忙摆手,“我们正好也说完了。冯医生,嫂子,那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她很识趣地走了,临走前,还别有深意地看了冯哲一眼。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我们站在这里,像两个孤岛。
“谁是罗菲?”我开门见山,声音冷得不像自己的。
冯哲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翻我手机了?”
“是。”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不然呢?等你主动告诉我,你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红颜知己’吗?”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随即一股怒气涌了上来。
“俞敏,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在你和你的萧然卿卿我我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所以,这就是你出轨的理由?”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因为我跟朋友走得近,你就可以跟别的女人搞暧昧?”
“我没有!”他反驳道,“我跟罗菲清清白白!她只是我的同事,我的朋友!是她在我最难受的时候拉了我一把!这跟你的性质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我冷笑,“你敢说你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你敢说你每天跟她聊天,只是纯粹的同事友谊?冯哲,你别自欺欺人了!你跟我,我们俩,现在是半斤八两!”
我的话像一把刀,戳破了我们之间最后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是啊,我们都一样。
都在婚姻感到窒息的时候,本能地向外寻求呼吸的空间。
我找到了萧然,他找到了罗菲。
我们都背叛了我们的婚姻,只是形式不同而已。
“我们都错了。”我看着他,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冯哲,我们都做错了。问题不在萧然,也不在罗菲。问题在我们自己。”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你不知道我工作上的烦恼,我也不关心你手术台上的压力。”
“我们把彼此,都活成了一座孤岛。”
“那件毛衣,是我错了。我承认,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伤了你的心。但是,你用同样的方式来报复我,伤害我,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我们越走越远。”
冯哲沉默了。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回家。”我说。
“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我们一起,把这个家重新暖起来,好不好?”
我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手。
他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个微小的动作,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给我点时间。”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疲惫和茫然,“俞敏,我现在……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完,就转身走回了住院部大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不回来。
医院门口的阳光那么好,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我亲手把我的婚姻推到了悬崖边上。
现在,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把它拉回来。
我回到车里,在方向盘上趴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了那个装着米色毛衣的纸袋。
我开车来到市里最大的旧衣回收箱前。
我打开纸袋,最后看了一眼那件耗费了我无数心血的毛衣。
它那么柔软,那么温暖。
却也那么冰冷,那么伤人。
我没有丝毫犹豫,把它塞进了回收箱的入口。
松开手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被丢掉了。
是那段十五年的友谊?
还是那个天真又自私的自己?
也许,都有。
08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冯哲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衡状态。
他搬回了主卧,但我们依然分床睡。
他不再对我冷言冷语,但也谈不上热情。
我们会一起吃饭,他会告诉我今天做了几台手术,病人情况怎么样。
我也会跟他说公司里的八卦,哪个同事又闹了笑话。
我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室友,努力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谁也不敢去触碰那个深埋的雷区。
我知道,他在等。
等时间,也等我。
我没有再联系过萧然,他也没有再找过我。
我们的微信聊天记录,永远地停留在了那天清吧的不欢而散。
我把他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这像一个无声的仪式,宣告着一段关系的终结,和另一种生活的开始。
我开始学着去做一个真正的“妻子”。
我研究菜谱,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
我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把地板拖得锃亮。
我会在他下班前,帮他放好洗澡水,把他的睡衣用吹风机吹得暖烘烘的。
我做的这一切,冯哲都看在眼里。
他会把碗洗了,会在我拖地的时候把脚抬起来,会在穿上暖和的睡衣时,低声说一句“谢谢”。
我们的关系,在这些琐碎的日常里,一点点地回温。
但我们都知道,那道裂痕还在。
它横亘在我们中间,无声无息,却无法忽视。
那天,我逛商场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毛线店。
五颜六色的毛线团,像一个个小小的星球,堆满了整个货架。
我想起了那件米色的羊绒衫。
也想起了冯哲在我面前,将它扔在沙发上的那个失望的眼神。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疯狂地滋长。
我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团深灰色的羊驼绒。
颜色沉稳,手感柔软,很适合他。
回到家,我把毛线藏在了衣柜深处,像一个准备干坏事的小孩。
我从网上找来了各种教程,从最基础的起针开始学。
我的手很笨,织了拆,拆了又织。
有时候一个晚上,也织不出几行,还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
冯哲发现了我的秘密。
那天晚上,他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来,就看到我戴着眼镜,正跟一团毛线较劲。
“你在干什么?”他问。
我吓了一跳,慌乱地想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走过来,拿起我织了一半的“杰作”。
那应该是一条围巾,但现在看起来,更像一张渔网。
我尴尬得脸都红了。
“我想……织条围巾。”我小声说,“天快冷了。”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团柔软的毛线。
书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嘲笑我的笨拙,还是会再一次被刺痛?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那截“渔网”,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动容,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手伸出来。”他说。
我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他的指腹轻轻地划过我的食指,那里因为不熟练地绕线,已经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疼吗?”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摇摇头。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我身边坐下。
他拿起另一根棒针,从我手里接过那团毛线。
“我妈以前也喜欢织毛衣。”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绕线,起针。
“我小时候看过,大概还记得一点。”
他低着头,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动作很专注,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在棒针和毛线间穿梭。
平针,收针,他的动作行云流水。
我呆呆地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只有毛线摩擦棒针的沙沙声。
那声音,像是时间的低语,温柔地抚平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伤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停了下来,把我织坏的那一段拆掉,重新起了个头,然后把棒针递给我。
“这样,会平整很多。”
我接过棒针,上面已经有了一段平整又漂亮的罗纹边。
“冯哲,”我看着他,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对不起。”
他看着我,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亮得惊人。
他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让我安心的消毒水味道。
“以后,”他在我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别再给别人织了。”
“嗯。”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点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窗外,月光如水。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正在被这一针一线的温暖,慢慢地,缝合起来。
这个冬天,也许不会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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