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传家宝
离婚协议书签完字,我走出民政局。
天,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
程亦诚跟在我身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我没回头,也能感觉到他那如芒在背的目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到账短信。
一串长长的零。
那是这栋别墅的折价款,也是我十年婚姻的买断费。
我叫陆佳禾。
十年前,我嫁给程亦诚,从一个小城市的普通姑娘,变成了他口中“体面家庭”的儿媳妇。
这十年,我没上过一天班。
我的工作就是伺候他,伺候他妈。
把那个一百八十平的家,打理得一尘不染。
把他胃不好的一日三餐,做得比米其林后厨还讲究。
把他妈那些真真假假的富贵朋友,应酬得妥妥帖帖。
我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直到三个月前,他妈,我的前婆婆程母,把我叫到跟前。
她从一个古色古香的首饰盒里,拿出一只玉镯。
镯子是好镯子,通体翠绿,水头足得很。
“佳禾啊,这是我们家传下来的东西。”
她捏着我的手,把那冰凉的玉镯套进我手腕。
她的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掐得我皮肤生疼。
“戴着吧,以后你就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了。”
我受宠若惊。
结婚十年,她从没给过我好脸色。
她嫌我出身小门小户,上不了台面,带出去丢人。
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刚想说句谢谢。
她又慢悠悠地开了口,眼睛却瞟着别处。
“就是可惜了这镯子,戴在你手上,有点……”
她没说下去,但那声轻飘飘的叹息,比直接骂我还难听。
我心里一凉,手腕上的镯子瞬间重得像副手铐。
那天晚上,程亦诚回来得也特别早。
还给我带了束花。
是香槟玫瑰,我最喜欢的那种。
结婚纪念日他都记不住,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他看见我手上的镯子,眼睛亮了一下。
“妈给你了?”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
“佳禾,这十年,辛苦你了。”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们母子俩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借口去厨房热汤,心里乱成一团麻。
书房的门虚掩着,程母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镯子给她了,她看着还挺高兴,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妈,你小点声。”是程亦诚的声音。
“小什么声!我就是让她听见!一个不下蛋的鸡,占着我们家儿媳妇的位置十年,我都嫌晦气!”
“行了行了,这不是快了么。等把她哄住,让她自愿签了离婚协议,这别墅还是咱们的。到时候让她滚蛋,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那镯子……”
“假的,早跟你说了是假的。花五百块在潘家园淘的,就是个玻璃种。真家伙我收着呢,留给我们家未来的孙子。”
我端着汤碗,站在原地,从头凉到脚。
原来是这样。
虚情假意的安抚,五百块的假镯子,都是为了让我“自愿”净身出户。
原来我这十年,在他们眼里,连那只假镯子都不如。
碗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我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我没有哭,也没有冲进去跟他们对质。
我默默地退回厨房,把汤倒进水槽,然后回到卧室。
手腕上的假镯子硌得我生疼。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蜡黄,眼角有了细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十年。
我把最好的十年,给了这么一家人。
值得吗?
我慢慢地,把那只镯子褪了下来。
放在了梳妆台上,灯光下,那抹绿色显得格外刺眼和廉价。
程亦诚,程母。
你们不是想让我净身出户吗?
好啊。
我倒要看看,最后滚蛋的,到底是谁。
02 录音笔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个人。
我不再抱怨程亦诚回家晚。
不再追问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
程母对我挑三拣四,我也只是笑笑,转身就按她的要求去做。
他们以为我被那个假镯子哄住了。
以为我真的相信自己是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
程亦诚看我的眼神里,都带了些怜悯和嘲讽。
他大概觉得,我陆佳禾,就是这么个好拿捏的蠢女人。
我顺着他的意,扮演着这个蠢女人。
白天,我把家里打扫得更干净,饭菜做得更精致。
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就溜进程亦诚的书房。
他的公司业务,我从来不懂,也不让碰。
他说女人家懂这些干什么,把自己打扮漂亮就行了。
现在,我偏要知道。
他的电脑有密码,但我知道。
是他的生日加他初恋女友名字的缩写。
这个秘密,还是他某次喝醉了,抱着我喊那个名字时,我自己猜出来的。
当时心如刀割。
现在只觉得庆幸。
我花了一个星期,把他电脑里所有关于公司财务、资产流水的文件夹,全都悄悄拷贝到了一个移动硬盘里。
我还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名字叫“My Love”。
真恶心。
我试了几个密码,最后用一个叫“苏染”的名字拼音,打开了。
里面全是程亦诚和一个年轻女孩的亲密合照。
背景有办公室,有酒店,还有我们家楼下的那家咖啡馆。
照片下面,还有几个文档。
是房产赠与协议和车辆过户合同。
房子,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一百二十平,全款。
车子,是新出的保时捷卡宴。
受益人,都是苏染。
日期,是半年前。
原来他早就开始转移财产了。
用着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去给小三买房买车。
还想让我净身出户。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冷静。
陆佳禾,你必须冷静。
现在发作,就前功尽弃了。
我把所有东西都拷贝好,恢复原样,像个幽灵一样退出了书房。
光有这些还不够。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上网买了一支录音笔。
很小,伪装成一支派克钢笔的样子。
第二天,我趁着给程亦诚收拾书桌,把那支笔,插在了他常用的笔筒里。
我对他说:“亦诚,我看你这笔筒里乱七八糟的,给你收拾了一下。这支笔挺好看的,你开会用,有面子。”
他拿起笔看了看,不疑有他,随手就别在了西装口袋里。
“算你有点眼力见。”
他不知道,这支“有面子”的笔,将是他亲手递给我的、最锋利的武器。
证据收得差不多了。
但我心里还是没底。
打官司,我一窍不通。
我找到了我唯一的闺蜜,乔筝。
乔筝是个律师,不是做离婚官司的,但比我懂行。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把移动硬盘和这些天的发现,都告诉了她。
乔筝听完,气得一拍桌子。
“操!这对狗男女!太不是东西了!”
咖啡都洒了出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心疼。
“佳禾,你这十年……真是喂了狗了。”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没用了。
“筝筝,我想离婚。”
我说。
“离!必须离!而且要让他脱层皮!”
乔筝很快冷静下来,恢复了律师的专业。
她拿过移动硬盘插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这些转账记录和赠与协议,都是铁证。他婚内出轨,并且恶意转移共同财产。”
“那个录音笔呢?录到什么了?”
我说我还没来得及听。
我们当场就用耳机,开始听那些录音。
大部分都是无聊的公司会议。
直到一段录音里,出现了苏染那个娇滴滴的声音。
“亦诚,你到底什么时候跟那个黄脸婆离婚啊?我可等不及要住进你的大别墅了。”
“快了快了,宝贝儿。”是程亦诚油腻的声音,“我妈已经用假镯子把她稳住了,她现在还以为自己是程太太呢。等她签了字,我就让她滚蛋。”
“那财产呢?她跟你十年,总得分点吧?”
“分个屁!她一个家庭主妇,十年没挣过一分钱,全靠我养着。我让律师做了账,全是她挥霍无度的证据。到时候让她净身出户,还得背一身债!敢跟老子斗?”
耳机里传来两人得意的笑声。
乔筝摘下耳机,脸都白了。
“畜生!佳禾,这官司,我们必须打!而且要找最好的律师!”
她立刻拿起手机,给她认识的、本市最厉害的离婚案律师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她握住我的手。
“佳禾,别怕。证据都在我们手上。该滚蛋的,不是你。”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是啊。
该滚蛋的,不是我。
03 摊牌
万事俱备。
我不再等了。
那天晚上,程亦诚又喝得醉醺醺地回来。
一进门就把公文包甩在玄关,领带扯得歪七扭八。
“陆佳禾!我那件蓝色的衬衫呢?明天要穿!你熨了没有!”
他大着舌头吼。
以前,我肯定会马上跑过去,一边扶他,一边低声下气地说:“熨好了熨好了,在衣帽间挂着呢。”
但今天,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甚至没看他一眼,眼睛盯着电视里无聊的肥皂剧。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股酒气扑在我脸上。
“你聋了?我问你话呢!”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程亦诚,我们离婚吧。”
他好像没听清,凑近了些。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一半,换上一种荒唐又可笑的表情。
“你?跟我提离婚?”
他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陆佳禾,你脑子坏掉了?你离开我,你能活吗?你十年没上过班,你出去能干什么?扫大街吗?”
他指着我,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子上。
“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离婚?”
这些话,十年来,我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但今天,我听着,只觉得想笑。
“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
我站起来,跟他面对面。
“房子,车子,你公司的股份,都是婚后财产。我要一半,不过分吧。”
他彻底清醒了,眼神变得阴冷。
“一半?陆佳禾,你做什么梦呢?我告诉你,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他终于撕下了伪装。
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自私,刻薄,又狂妄。
“我早就找律师咨询过了。你这种家庭主妇,对家庭没有任何贡献,法律上是不会支持你的。”
他抱起胳膊,一脸胜券在握。
“我劝你识相点,乖乖签了字,我还能大发慈悲,给你个十万二十万的,够你回你那小地方过下半辈子了。”
“不然,闹上法庭,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背一身债。”
他说的话,和录音笔里一模一样。
看来他真的很自信。
“是吗?”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就法庭见吧。”
说完,我没再理他,径直走回了卧室,锁上了门。
留下程亦诚一个人在客厅里发愣。
他大概想不明白,那个一向对他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陆佳禾,怎么一夜之间,就长出了獠牙。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准备搬出去。
程母堵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家养了你十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翅膀硬了想飞了?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离了我们亦诚,你就是路边没人要的垃圾!”
我懒得跟她吵。
我只是看着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妈,那只镯子,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戴久了,会不会掉色。”
程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拉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
程亦诚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我。
“陆佳禾,你会后悔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最后悔的,是十年前,眼瞎嫁给了你。”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我待了十年的、像金丝笼一样的家。
外面的阳光,真好。
04 法庭(上)
我和程亦诚的离婚官司,很快开庭了。
我请了乔筝介绍的王牌律师,张律。
张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眼神犀利,说话干脆利落。
开庭前,她跟我又过了一遍手里的证据。
“陆女士,你放心。程亦诚婚内出轨,并恶意转移大额财产给第三方,证据确凿。这官司,我们赢定了。”
她的话,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我走进法庭,看见了程亦诚和他的律师。
程亦诚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看到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还冲我做了个口型。
“等着哭吧。”
我没理他。
法庭上,事实和证据说了算,不是谁的口气大。
庭审开始。
张律按照计划,先是提出了程亦诚婚内出轨的事实。
但对方律师显然早有准备。
“我当事人承认,他在婚姻中犯了错误,但这并不能成为分割财产的主要依据。而且,我当事人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
我倒想听听,他有什么苦衷。
对方律师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众所周知,我的当事人程亦诚先生,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而原告陆佳禾女士,十年没有工作,一直作为家庭主妇。婚姻十年,原告未能给程家生下一儿半女,这给我当事人和他的母亲,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我攥紧了拳头。
生不出孩子,是我的错吗?
婚前检查,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是程亦诚,常年烟酒不离身,生活作息一塌糊涂。
医生早就建议他戒烟戒酒,调理身体。
他听了吗?
现在,他竟然把这个当成他出轨的“苦衷”?
无耻!
对方律师还在继续。
“更重要的是,原告在婚姻存续期间,生活极其奢侈,挥霍无度,完全不体谅我当事人创业的艰辛。”
他说着,向法官呈上了一大摞证据。
“法官大人,这是我方整理的原告十年来的消费记录。她购买的奢侈品包袋、珠宝首饰、高档化妆品,总价值超过三百万。”
“这是她在各大美容会所、SPA中心的高额消费账单,每年将近二十万。”
“这是……”
我看着那些所谓的“证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账单,那些消费记录,很多都不是我的。
我确实有几个名牌包,但那都是程亦诚为了带我出去应酬场面,主动买给我的。
至于美容会所,我一年也去不了几次,怎么可能有二十万的消费?
这全是伪造的!
我看向程亦诚,他一脸得意。
我明白了。
这就是他说的,让我“背一身债”的办法。
他伪造了我的消费记录,想把我塑造成一个拜金、挥霍、对家庭毫无贡献的女人。
这样,他转移财产的行为,就成了“合情合理”的自保。
张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招。
“反对!我方当事人否认这些消费记录的真实性!”张律立刻提出异议。
但对方律师笑了。
“张律师,这些可都是有据可查的。大部分消费,都是通过程先生的信用卡副卡支付的。而这张副卡,一直在陆女士手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张副卡,确实在我这里。
但平时我根本不用。
偶尔用一次,也是买菜或者交水电费。
怎么会有这么多奢侈品消费?
程亦诚!
一定是他!
他拿着副卡,或者干脆就是伪造了签名,制造了这些虚假的消费记录!
法庭的气氛,瞬间对我们不利起来。
连旁听席上都传来窃窃私语。
“原来是个捞女啊。”
“花着老公的钱,还不知足。”
“这种女人,净身出户都活该。”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看到程亦诚和他律师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张律的眉头紧锁,低声对我说:“陆女士,情况有点棘手。他们是有备而来。”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我准备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斗不过他吗?
不。
我不能输。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律,眼神坚定。
“张律师,我还有证据。”
05 法庭(下)
张律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冲她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立刻会意,重新挺直了腰板。
“法官大人,我方有新的证据,需要当庭提交。”
法官点头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程亦诚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已经山穷水尽了。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支派克钢笔造型的录音笔,和那个小小的移动硬盘。
“法官大人,这是我无意中录下的一段录音,以及从我丈夫程亦诚书房电脑里拷贝的一些文件。”
我把东西交给法警。
程亦诚的脸,瞬间白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支笔,眼神里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站起来,指着我。
“你!你竟然算计我!”
“肃静!”法官敲响了法槌。
程亦诚的律师也慌了,立刻提出反对。
“反对!这份证据来路不明,涉嫌侵犯我当事人的隐私权,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张律冷笑一声。
“对方律师,我国法律规定,在自家安装录音设备,不属于违法行为。至于电脑里的文件,原告作为程亦诚先生的合法妻子,对夫妻共同财产有知情权,拷贝丈夫电脑里的家庭财产信息,完全合法。”
“你……”对方律师被怼得哑口无言。
法官裁定,证据有效,当庭播放。
录音笔里,苏染那娇滴滴的声音,和程亦诚那油腻又恶毒的对话,清晰地回响在整个法庭。
“……我妈已经用假镯子把她稳住了……”
“……等她签了字,我就让她滚蛋……”
“……分个屁!我让律师做了账,全是她挥霍无度的证据。到时候让她净身出户,还得背一身债!”
录音放完,全场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旁听席,此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程亦诚。
他的脸,从煞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浑身发抖,汗水从额头一颗颗滚下来。
这还没完。
技术人员将移动硬盘里的内容,投放在了大屏幕上。
那个名为“My Love”的文件夹。
程亦诚和苏染的亲密合照。
那份赠与苏染的房产协议。
那份保时捷卡宴的过户合同。
还有……
一份详细的Excel表格。
表格的标题是:“财产转移计划”。
里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程亦诚从半年前开始,如何一步步把公司账户上的钱,通过各种虚假交易,转移到他母亲和苏染名下的账户。
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去向,都记得明明白白。
表格的最后,还有一行备注。
“待陆佳禾签字后,执行最终步骤,确保其净身出户。”
铁证如山!
程亦诚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的律师,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律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法庭。
“法官大人,事实已经非常清楚。被告程亦诚,在婚姻存续期间,不仅与第三方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更是有预谋、有计划地恶意转移、藏匿夫妻共同财产,并且伪造证据,企图侵害原告的合法权益。其行为极其恶劣,已经严重触犯了婚姻法!”
“我方请求法庭,依法裁决。判令被告程亦诚,因其恶意转移财产的过错行为,在财产分割中,少分或不分财产!”
“请求法庭,将作为夫妻核心资产的别墅,判归原告陆佳禾所有!”
宣判的那一刻,我异常平静。
法官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程亦诚的死穴上。
因存在重大过错,并恶意转移财产,程亦诚名下的公司股份、存款,大部分都划归到了我的名下。
他赠与苏染的房产和车辆,被认定为非法转移,予以追回,同样归我所有。
而我们住了十年的那栋别墅,所有权,归我陆佳禾。
程亦诚,几乎是净身出户。
法槌落下。
“退庭——”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经过程亦诚身边时,我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陆佳禾,你真狠。”
我看着他,笑了。
“跟你学的。”
说完,我昂着头,走出了法庭。
外面的天,更蓝了。
06 新生
我搬回了那栋别墅。
以前,我觉得这里是个笼子。
现在,我觉得这里每一寸空间,都写着我的名字。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程亦诚和他妈所有的东西,打包扔了出去。
那些我曾经小心翼翼伺候着的红木家具。
那些程母挂在墙上炫耀的、不知真假的名画。
还有主卧那张我躺了十年,却夜夜失眠的大床。
全都不要了。
我请了装修公司,把整个房子重新设计。
我喜欢的简约原木风。
大大的落地窗,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洒进来。
开放式的厨房,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给自己做点爱吃的。
还有一个小小的画室。
我把荒废了十年的画笔,重新拿了起来。
那是我嫁人前,唯一的爱好。
乔筝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在给一面墙刷我喜欢的奶咖色。
她提着两瓶香槟,倚在门框上笑。
“可以啊陆大画家,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啊。”
我从梯子上爬下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漆。
“那可不,为自己活,当然有滋味。”
我们坐在还没拆封的沙发垫上,开了香槟。
“砰”的一声,像是为我的新生庆祝。
乔筝碰了碰我的杯子。
“敬你,苦尽甘来。”
我一饮而尽。
“对了,”乔筝说,“那个苏染,去找程亦诚闹了。房子车子都被收回去了,她竹篮打水一场空,气不过,把程亦诚的脸都抓花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狗咬狗,一嘴毛。
活该。
“程亦诚现在是真惨,公司股份没了,钱也没了,住在他妈那套老破小里。听说天天在家发脾气,摔东西。”
“他妈也不是省油的灯,天天骂他没出息,连个女人都斗不过。”
乔筝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在讲一个笑话。
我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那些人,那些事,都过去了。
像是上辈子的事。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陆佳禾!你这个贱人!你把我的镯子还给我!”
是程母,我那位前婆婆。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要穿透我的耳膜。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
“什么镯子?”我明知故问。
“你少给我装蒜!就是我给你的那个传家宝!那是我们程家的东西,你凭什么带走!”她在那头咆哮。
我笑了。
“哦,那个啊。”
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个被我随手扔在角落的假镯子。
“程阿姨,你确定那是传家宝?”
“废话!不是传家宝我能给你?你赶紧给我送回来!不然我告你侵占!”
“好啊,”我说,“那你来拿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我顿了顿,慢悠悠地说。
“我找专家鉴定过了。”
“专家说,这玻璃种的镯子,工艺不错,也就值个五百块吧。”
“您要是真想要,我快递给您,到付。”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喘息声。
“你……你……”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
世界清静了。
我看着手里那只廉价的镯子,随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再见。
我肮脏、卑微、被算计的过去。
你好。
我陆佳禾,光芒万丈的新生。
07 那一声笑
我的新家,很快就布置好了。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原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手冲咖啡,坐在新买的米白色沙发上,翻看着一本画册。
空气里,是咖啡的醇香和新家具淡淡的木头味道。
没有压抑,没有争吵,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
只有宁静和自由。
这感觉,真好。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打来的骚扰电话,看了一眼,是乔筝。
我笑着接起来。
“乔大律师,又有什么好戏跟我分享?”
电话那头,乔筝的语气却有些复杂。
“佳禾,出事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了?”
“程亦诚,中风了。”
我愣住了。
中风?
“怎么会?”
“还能怎么会,”乔筝叹了口气,“被气的呗。”
“那个苏染,不仅跟他闹翻了,还把他们俩那些丑事都捅到了程亦诚公司的客户群里。程亦诚本来就被你釜底抽薪,公司摇摇欲坠,这下好了,客户全跑光了,直接破产了。”
“他妈天天在家指着他鼻子骂他是废物。他大概是受不了这个刺激,今天早上,在家里,突然就倒下了。”
“送去医院,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就是中风。命是保住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了,话也说不清楚了。”
乔筝在那头说着。
我没出声。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现在,他妈和那个苏染,在医院里就为了谁出医药费打起来了。苏染说她一分钱没有,他妈骂她是扫把星。你说,这叫不叫报应?”
报应。
是啊。
这就是报应吧。
乔筝小心翼翼地问我:“佳禾,你……你没事吧?”
她大概是怕我听到这个消息,会难过,会心软。
毕竟,十年夫妻。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了落地窗前。
窗外,是我亲手种下的几株蔷薇,开得正艳。
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
一切都那么美好。
我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平静的、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脸。
我对着电话那头的乔筝,轻轻地说。
“筝筝,我没事。”
“我好得很。”
挂了电话。
我端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靠在巨大的玻璃窗上。
我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栋别墅的样子。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想起这十年,我在这栋别墅里流过的眼泪,受过的委屈。
那些深夜里无声的哭泣。
那些被婆婆指着鼻子骂,却只能忍气吞声的瞬间。
那些看着程亦诚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的孤独。
眼泪,好像又要掉下来了。
但我没有。
我只是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想着医院里那个口眼歪斜、半身不遂的男人。
想着他曾经是如何意气风发地算计我。
想着他是如何搂着别的女人,嘲笑我的愚蠢。
想着他是如何把我十年的付出,贬得一文不值。
然后。
我笑了。
先是嘴角,无声地、轻轻地勾起。
接着,那笑意慢慢扩大,漾开。
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这空旷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是幸灾乐祸的狂笑。
也不是怨毒报复的冷笑。
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之后,发自内心的、彻底的、释然的笑。
我为我那死去的十年。
我为我那愚蠢的爱情。
我为我那卑微的过去。
举行了一场,迟到了太久的葬礼。
而这声笑,就是葬礼的礼炮。
从此以后,山高海阔。
我陆佳禾,只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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