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姻三年,周际连我手指头都没碰过。 直到他白月光回国前夜,他醉醺醺把我按在沙发上:“帮个忙,应付家里。” 后来我验孕棒两条杠,他绯闻满城飞。 我攥着B超单冷笑,这忙姐不帮了。 躲到小镇第四个月,院门被豪车撞开。 周际眼底熬得通红,声音却发抖:“你他妈怀了我的种,还敢跑?” 我晃了晃手机:“周总,你白月光刚给我发聘礼清单呢。” 他猛地僵住,忽然单膝跪进泥地里。 “清单是她和她男友的。” “至于你……偷走我三年,打算什么时候赔个一辈子?”
简介
我和周际,是商圈里最常见的联姻夫妻。
家里安排,门当户对,领证三年,相敬如“冰”。
他忙他的跨国生意,我搞我的小设计工作室,住在同一屋檐下,活得像个合租室友,连手指尖都没碰过。
直到那个晚上,他破天荒要我陪他去酒会,回来时说醉了,让我送他回房。
一夜荒唐。
更荒唐的是,就这一夜,我怀孕了。
而几乎同时,他的白月光回国,他们俩的绯闻铺天盖地,成了圈内最新鲜的笑话。
摸着尚还平坦的小腹,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行了,陆珊珊,这场戏该落幕了。
我带着肚子里这颗“球”,跑得干干净净。
等他发疯一样找到我时,我举着他白月光发来的“新婚聘礼清单”,只觉得这场联姻,从头到尾都恶心透顶。
可他却跪在雨后小镇的泥地里,死死抓着我的手,眼睛红得吓人。
他说——
“陆珊珊,你从来不是什么替身。”
“你是我找了太久,差点又弄丢的…心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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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
我和周际结婚三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今天医生跟我说得多。
“八周左右,胎心搏动很好。”女医生声音温和,指着B超显示屏上那个模糊的小点给我看,“看,这里,一闪一闪的,很活泼。”
我盯着那团小小的阴影,耳朵里嗡嗡的,后面的话都没太听清。
只记得最后医生笑着叮嘱:“前三个月要特别注意,保持心情愉快,营养均衡,定期产检。”
愉快?
我看着那张印着黑白图像的报告单,只觉得无比讽刺。
揣着这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走出医院,五月初的阳光已经有点烫人,晒在皮肤上,却暖不透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点寒意。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推送的财经新闻或者八卦头条里,大概率又带着“周际”和另一个名字。
林薇。
他的白月光。
回来了。
真会挑时候。
我和周际的婚姻,始于一场心照不宣的商业合作。
陆家需要周家的渠道,周家看中陆家在南边那块地。
强强联合,利益最大化,多经典的剧本。
我是陆家还算拿得出手的女儿,他是周家年轻有为的继承人,见过两面,彼此没什么恶感,婚事就定了下来。
婚礼办得盛大,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礼成后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我们便默契地划清了界限。
他住二楼东侧的主卧,我住西侧的客房,公共区域偶尔碰面,点头,问好,聊聊无关痛痒的天气或者管家安排的餐食,客气得像初次见面的甲方乙方。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们连一次肢体接触都没有。
最亲密的时候,大概是有次家宴,长辈面前,他替我拉开了椅子,手臂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后背。
我当时脊背僵了一下,他则很快收回手,表情无波无澜。
我一度以为,我们就会这样一直下去,直到合作期满,或者某一方找到了更合适的“合伙人”,然后体面地分开,给彼此自由。
打破平衡的,是上个月底的那场商业酒会。
周际很少要求我陪他出席这类场合,除非是那种需要“夫妻恩爱”戏码的重要场面。那天他主动提了,说是一个比较私人的聚会,不少熟人在,希望我能去。
我没多想,换了条得体的裙子就去了。
酒会设在城中有名的私人会所,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周际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我挽着他的手臂,扮演着温婉得体的周太太,脸颊因为保持微笑而有些发僵。
林薇的名字,就是在那个时候,猝不及防钻进耳朵里的。
不是从他嘴里。
是从旁边几个低声交谈的富太太那里飘来的。
“……听说了吗?林薇回国了。”
“是吗?周总那位?当年可是爱得轰轰烈烈……”
“啧,这下有意思了,周太太还在呢……”
“商业联姻罢了,各玩各的,心照不宣啦……”
我感觉到周际的手臂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但他侧脸线条依旧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我带离了那个角落,走向另一群正在交谈的人。
后半程,周际喝酒喝得有点凶。
我看着他接连灌下好几杯烈酒,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眼神越发沉黯。
回去的车上,他闭着眼靠在座椅里,领带扯松了,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
车厢里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微的声响。快到家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有点晕,送我到房间。”
我愣了一下。
这要求放在普通夫妻身上再正常不过,可对于我们,却显得有些越界。
但看他眉头紧蹙似乎确实不舒服的样子,我还是点了点头:“好。”
司机将车停进车库,我扶着他下车。
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酒气,我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一路搀着他上楼,推开主卧的门,里面是他惯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此刻浓烈的酒味。
我把他扶到床边,想抽身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他抓住。
他的掌心很烫,力道极大,攥得我生疼。
我愕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疏离的眼眸,此刻被酒意熏染得幽深一片,里面翻滚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挣扎,有烦躁,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珊珊,”他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磨出来,“帮个忙。”
我心头一跳:“什么忙?”
他没回答,只是手上用力,将我猛地拉近。
天旋地转间,我被按倒在柔软的被褥上,他滚烫的身体随即覆了上来,浓烈的酒气和属于他的男性气息将我彻底笼罩。
“周际!你干什么!”我慌了,用力推他。
他轻而易举地制住我的反抗,滚烫的唇落在我耳边,气息灼人,声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应付家里……他们催得紧,怀疑我们有问题。”
我僵住。
原来是这样。
因为林薇回来了,周家长辈怕我这个“摆设”太太位置不稳,催生了?
所以他需要制造一点“事实”来交差?
心口像被冰锥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冷意蔓延开来。
紧接着是巨大的荒谬感和愤怒。
我陆珊珊,在他眼里,就只是一个可以用来“交差”的工具?
“你混蛋!放开我!”我屈起膝盖想顶他,却被他更快地压住。
“别动……”他的吻胡乱地落下来,堵住了我所有的咒骂和挣扎。
那不是亲吻,更像是发泄和确认,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那一夜混乱不堪。
他的粗暴,我的抗拒,最后都淹没在原始的冲动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酒意里。
我记不清细节,只记得疼,还有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荒凉。
第二天我是在客房醒来的,浑身酸痛。
楼下传来他离开的动静,和平日一样早。
仿佛昨夜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身体的不适和床单上隐约的痕迹,都在提醒我那不是梦。
之后几天,我们谁也没提那晚的事。
他依旧早出晚归,我刻意减少了在公共区域停留的时间,避免碰面。气氛比以往更加僵硬冰冷。
直到我发现自己一向准时的生理期迟了快两周,直到清晨的恶心感越来越无法忽略。
现在,B超单就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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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没把怀孕的事告诉周际。
一方面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难道要我去敲开他书房的门,说“嗨,还记得那晚你借我‘交差’吗?差交得有点过头,我怀上了”?
另一方面,是林薇回国的消息,已经从圈内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几乎公开的秘密。
财经版隔三差五就有周际和林薇“旧友重逢”、“合作洽谈”的新闻,配图往往是两人在高级餐厅相对而坐,或者在某场发布会上并肩而立。
周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以我对他那近乎苛刻的私人领域认知,能允许一个女人如此频繁地出现在他身边,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与他捆绑,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八卦小报则更加露骨,捕风捉影地写着“白月光回归,周太太地位堪忧”、“商业联姻 vs 真爱无敌”,甚至还挖出了他们当年校园时期的旧照。
照片上的周际,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少年意气,看着身边女孩的眼神,有着毫不掩饰的温柔。
那才是一个男人看心爱女人的眼神。
不像看我,永远平静无波,像个评估价值的商人,或者,看一个临时搭戏的同事。
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意外的生命。
这个孩子,始于一场醉酒后的“交差”,诞生在他白月光归来的时刻。
多么尴尬又讽刺的存在。
如果他知道,会怎么处理?
会不会觉得,这是个麻烦,打乱了他与真爱重逢的脚步?
周家长辈或许会高兴,但他呢?
他会想要这个孩子吗?
一个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任务”才到来的孩子?
我不敢想答案。
孕初期的反应渐渐明显起来,嗜睡,乏力,对气味敏感。
家里厨师做的饭菜,偶尔飘出的油烟味都能让我反胃。
我尽量待在自己的房间或工作室,避免与周际同桌吃饭。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回避,有一次早餐时,他放下咖啡杯,目光掠过我几乎没动的餐盘,淡淡问了句:“不舒服?”
我捏紧了勺子,垂下眼:“没事,没什么胃口。”
他沉默了片刻,没再追问。
那股沉默却像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
我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地滋长起来。
留在这里,看着他和林薇的新闻,揣着这个不合时宜的孩子,每一天都是凌迟。
我不要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活在他父亲或许并不期待,甚至可能厌弃的阴影里。
我也不要自己,继续扮演这个可怜又可笑的“周太太”角色。
我开始悄悄地准备。
名下有一些我自己设计工作室的积蓄和投资收益,不多,但足够我安稳生活一段时间。
我找了个借口,说想去南方采风找设计灵感,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周际听了,只是抬眼看了看我,说了句:“随你。”
连去哪,去多久都没问。
看,这就是我们之间。
疏离得恰到好处。
离开前夜,我最后一次检查行李。
一个小行李箱,装了些简单的衣物、必需品,最重要的证件、银行卡,还有那张被我仔细藏好的B超单。
环顾这个我住了三年却依旧感觉陌生的“家”,心里没有太多不舍,只有一种即将解脱的轻松,和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没有惊动任何人,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这座豪华的牢笼。
司机问我去哪,我说:“机场。”
我要去一个远离这里,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
飞机降落在一个南方小城,我又转乘大巴,摇摇晃晃几个小时,最后来到了一个依山傍水、地图上都不太好找的古镇。
这里节奏缓慢,青石板路,白墙黛瓦,空气里有潮润的水汽和植物的清香。
我提前在网上租好了一个临河的小院子,房东阿姨很和善,听说我是个“来找安静地方搞创作的画画的”,便热情地帮我安顿下来,还送来了自家种的蔬菜。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有个小小的天井,墙角爬着青苔。
站在院子里,能听到潺潺的水声和偶尔传来的摇橹声。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周际,没有林薇,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商业联姻和八卦绯闻。
我抚着小腹,低声说:“宝宝,以后就我们俩了。”
3
小镇生活平静得如同缓缓流淌的河水。
我给自己起了个化名,叫“陆安”,安然度日的安。
邻居们只当我是个来养病的年轻女人(孕初期脸色不好,常待在家里,很容易被这么认为),或者是个追求诗和远方、有点孤僻的文艺青年,并不深究。
孕吐最厉害的那段时间过去后,胃口慢慢好起来。
我开始学着照顾自己,按照手机查来的孕妇指南,注意营养,规律作息。
偶尔也出门,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走,去镇上的小集市买新鲜的水果,坐在河边的茶馆发呆,看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
时间一长,镇上唯一一家小诊所的医生和护士都认识我了。
产检就在那里做,设备简陋,但医生经验丰富,态度和蔼。
每次听到那强有力的胎心音,看到B超里小家伙一点点长大的样子,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就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逐渐填满。
我很少去想周际。
刻意地不去看任何可能与他相关的新闻,把原来的手机卡拔了,只用新号码。
那个繁华都市里的一切,都像上辈子的事。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孕期的情绪起伏上来,会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和林薇在一起吗?
他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发现我不见了?
会不会找我?
随即又自嘲地掐灭这些念头。
找我?
或许吧。
毕竟周太太不见了,于周家的颜面有损。
但也就是“找”而已,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们的婚姻,本就是一纸契约,我单方面终止“合作”,他最多觉得麻烦,需要处理后续。
肚子一天天显怀,快四个月的时候,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弧度。
行动渐渐有些不便,但心情却奇异地平和下来。
我开始给宝宝准备一些小东西,托房东阿姨买了柔软的棉布,自己试着做小衣服,针脚歪歪扭扭,却做得很认真。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孩子出生,甚至更久。
直到那个下午。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小镇,河水涨了不少,天井里积了水。
雨停后,我正拿着扫帚,小心地清扫院子里的积水落叶,忽然听到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砰”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院门外的围墙上。
我吓了一跳,撑着腰走到院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头有些变形,斜撞在巷子对面的石墙上,引擎盖冒着淡淡的白烟。
车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男人踉跄着下车,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衬衫沾满了泥点,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看上去狼狈不堪。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周际。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幅样子?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我所在的院门。
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暴怒,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看起来像几天几夜没睡,又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脸色差得瘆人。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下意识护住了肚子,连连后退了几步。
“陆、珊、珊!”他嘶哑着嗓子,连名带姓地吼我的名字,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后怕而剧烈颤抖。他大步冲过来,根本没在意那扇老旧的木门,抬脚狠狠一踹!
“哐当”一声巨响,门栓断裂,院门洞开。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冲进院子,泥水溅了他一身也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狠狠钉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视,最后死死定格在我明显隆起的腹部。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又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愤怒、震惊、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冲撞。
他几步跨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汗味,还有雨水和泥土的腥气。
他伸手,似乎想碰我的肚子,又在半空僵住,手指蜷缩成拳,青筋暴起。
“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濒临崩溃的嘶哑,“你他妈怀了我的种……还敢跑?!”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混着他眼睛里某种激烈的湿意。
他看起来糟糕透顶,也危险透顶。
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去,一股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明明先越界的是他,先有绯闻的是他!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甚至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一点距离,仰头看着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嘲讽:“周总真是好本事,这种地方也能找到。怎么,不用陪着你的林薇小姐吗?”
听到林薇的名字,他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下颌绷得更紧。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厌烦。
不想再纠缠,不想再看他这副仿佛我犯了滔天大罪的模样。
我摸出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当着他的面解锁,点开那条几天前收到、但我一直没理会也没删除的信息,然后举到他眼前。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长长清单,列满了各种奢侈品、房产、股份转让协议,措辞优雅又隐含高傲,标题赫然是:“薇薇与周际新婚筹备参考清单”。
“看清楚了?”我晃了晃手机,努力让声音不发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你的白月光,连聘礼清单都发到我这儿了,催着我让位呢。周际,这场联姻的戏,我陪你演了三年,演够了。现在你的女主角回来了,我这个临时工也该退场了。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请你,离开我家。”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屋檐残留的雨水滴答落下的声音。
周际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眼神从最初的震怒,慢慢变成一种极度的错愕和荒谬。
他猛地抬头看我,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有愤怒,有痛楚,还有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剧痛。
下一秒,在我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忽然上前一步,然后——
“砰!”
他直挺挺地,单膝跪了下去。
坚硬的膝盖砸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泥水溅开。
我惊呆了,下意识又想后退,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手掌滚烫,用力极大,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珊珊……”
他仰头看着我,雨水或者别的什么,顺着他通红的眼角滑下,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那清单……是林薇给她那个快订婚的男友看的!她发给你,不过是想气你,让你误会,让你自己走!”
我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男友?订婚?
气我?
“至于你……”他抓着我的手,按在他剧烈起伏的、同样被雨水湿透的胸口上。
隔着湿冷的衣料,我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脏疯狂而沉重的搏动,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我,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有失而复得的狂乱,有压抑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痛楚,还有近乎绝望的恳求。
“你偷走我三年……陆珊珊,你打算什么时候,赔我个一辈子?”
他的话音砸在地上,混着青石板缝里未干的雨水,溅起一片死寂。
我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只感觉被他攥住的手腕处传来一阵阵滚烫的、不容抗拒的颤抖。
大脑里乱糟糟地轰鸣着,全是碎片——那份刺眼的清单、林薇看似得体温婉实则暗藏机锋的脸、周际这三年来所有不动声色的疏离,还有……此刻他跪在泥泞里,赤红的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痛苦与急切。
“你……”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说什么?”
“我说,”他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灼人的热气,“林薇有男友,快要订婚了。那份清单,是她故意发给你,想让你误会,让你自己离开的。”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不放过我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我和她,早就过去了。酒会那晚……”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我承认,一开始是有些烦躁,家里催,外面传得难听……但我没醉到不省人事,陆珊珊。”
我的心猛地一跳。
“让你送我回房,不是借口。”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更重,字字敲在我耳膜上,“那晚……是我失控。不是因为要应付谁,是因为……”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浓密的睫毛垂下,在沾着水渍的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那里面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愫,懊悔、自厌,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挣扎。
雨后的风吹过小院,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新,却吹不散我们之间凝滞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
他依然跪着,昂贵的西装裤膝盖处浸满了深色的泥水,紧紧握着我的手腕,仿佛一松开,我就会再次消失。
半晌,他重新抬起头,眼底那抹痛楚越发清晰:“孩子……是我的。”
这不是疑问,是确认,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我鼻尖骤然一酸,强撑的平静和嘲讽瞬间有了裂痕。
我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眼底瞬间涌上的湿意,硬邦邦地说:“不是,周总以为自己是谁,一次就能中标,这是我……”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这语气有多冲,多像是在赌气。
可我就是忍不住。
这几个月来的惶惑、委屈、自我怀疑,还有刚才被他破门而入惊吓到的愤怒,全都堵在心口。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像是松了口气,握着我的力道微微松了些,却依旧没放开。
他试图扯动嘴角,大概想笑一下,却没成功,表情看起来更加僵硬难看。
“你骗不了我的,陆珊珊。”
“我很怕。”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找到这里之前,我把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都翻遍了。最后是查到你网购记录里有个模糊的物流中转站指向这个区域,才一路问过来……刚才撞到墙,是因为看到院门开着,看到你的背影……我慌了。”
他也会慌?
那个永远喜怒不形于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周际?
我转回头,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湿透的头发,皱巴巴沾满泥点的衬衫,通红的眼,还有跪在泥水里的膝盖。
心里那座冰封的堡垒,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先起来。”我终究还是说,声音软了些,“地上凉。”
他看着我,没动,固执地问:“你信我吗?”
我没回答,只是又挣了挣手腕:“起来再说。”
这一次,他慢慢松开了手,撑着地面,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回归,但他眉宇间的那股狂躁和狠戾已经褪去不少,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种等待审判般的紧绷。
院子太小,他站着,就显得空间格外逼仄。
我下意识又护住了肚子,这个动作似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努力放得平缓:“我们进去说,好吗?你……站着累。”
我犹豫了一下,转身朝堂屋走去。
他跟在我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屋子里是我简单布置过的样子,竹制的桌椅,窗台上摆着从集市买来的野花,墙上挂着我无聊时画的几幅小镇水彩。
一切都很陌生,与他那个冰冷豪华、充满设计感的家截然不同。
他沉默地打量着这一切,目光最后落在我尚未完工、放在小竹篮里的婴儿小衣服上,那歪歪扭扭的针脚让他瞳孔微微缩了缩。
“坐吧。”我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
他没坐,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需要仰视我,也让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减弱了许多。
他伸出手,悬在我腹部上方几厘米处,指尖微微发颤。
“可以吗?”他问,声音很轻。
我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的指尖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落下,隔着柔软的棉布睡衣,轻轻贴在我隆起的弧度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触碰的是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掌,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不容忽视的颤抖,完全覆盖了上来。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浓黑的发顶,和微微耸动的肩膀。
时间仿佛静止了。
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压抑着巨大的情绪,“对不起,珊珊。是我混蛋。”
一句迟来了太久的道歉。
“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我不该用那种方式……伤害你。”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里面水光弥漫,却固执地没有掉下来,“我不知道那么一次就会怀孕……如果知道,我绝不会……”
“绝不会什么?”我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哑,“绝不会碰我?”
他猛地摇头,攥紧了覆在我肚子上的手,又像怕弄疼我似的赶紧松开些:“不是!我是说,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这几个月,你一个人……很难受吧?孕吐厉害吗?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害怕?”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我猝不及防。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独自熬过的艰辛,忽然就被他笨拙地掀开了一角。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屋檐滴落的水珠,不想让他看见我突然模糊的视线。
“还好。”我低声说,“小镇很安静,房东阿姨人很好。”
又是一阵沉默。
“跟我回去,好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让我照顾你。这里医疗条件……终归不如城里。家里……我已经都处理好了,不会再有任何让你烦心的事。”
“处理好了?”我转回头,看着他,“怎么处理的?林薇呢?她为什么要发那些消息,为什么要让我误会,为什么要报复你?”
“当初是我甩了她,所以她心生不满。”
接着他又说:“我和她已经彻底说清楚了。”
他眼神坦荡,“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她现在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责任,和我想要的人。”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脸上。
责任。
他用了“责任”这个词。
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不合时宜的柔软,又微微凉了下去。
“只是因为责任?”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因为孩子?”
周际怔住了,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激烈情绪,有急切,有挣扎,还有一丝……痛楚?
“不完全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珊珊,我们结婚三年,我承认,一开始,我只把这当成一桩生意,一个任务。我觉得你也是这样。”
我默然。
最初,我确实也是如此。
“可是,三年……”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一千多个日子,看着你在这个家里,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偶尔在饭桌上聊起你工作室的设计,眼睛会亮起来;看着你明明不喜欢应酬,却为了配合我,在那些无聊的酒会上保持微笑;看着你把我衬衫袖扣掉了一颗这种小事都记得,悄悄配好放在抽屉里……我不是石头,珊珊。”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些连我自己都未曾在意过的细节,他竟都记得?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自嘲,“我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一切都有明确的标价和规则。可你……你是不一样的。你安静地待在那里,不吵不闹,却一点点,让我觉得‘家’好像不那么只是个房子了。我开始……习惯每天回来,知道你在。哪怕我们不说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腹部轻轻摩挲,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林薇回来,那些绯闻……我一开始没当回事,清者自清。后来发现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我也只是让公关部去处理。我以为……你不在意。”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懊悔,“我忘了,你也是会难过,会误会的人。我更混蛋的是,那晚……我其实是借着酒意,想靠近你。‘应付家里’是借口,是我卑劣的借口。我只是……不知道除了那种方式,还能怎么打破我们之间那该死的距离!”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我看到你和那个姓顾的设计师谈笑风生,看到他送你回家……我受不了。珊珊,我嫉妒得发疯。可我只能用冷漠武装自己,用工作麻痹自己。那晚的酒会,看到那些人的眼神,听到那些议论,我满脑子都是你疏离的样子,我怕……怕你真的觉得我和林薇有什么,怕你连那点‘习惯’都不肯给我了。”
他说的“姓顾的设计师”,是我一个合作方的负责人,仅有的几次接触都是纯粹的工作往来。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注意到,甚至……在意?
“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打破距离’?”我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错了。”他毫不犹豫地认错,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大错特错。我伤害了你,然后像个懦夫一样不敢面对,用更糟糕的冷漠来掩盖自己的心虚和恐慌。直到你不见了……珊珊,你知不知道,找不到你的这几个月,我每一天都像在油锅里煎?”
他眼底的血丝和浓重的黑眼圈,此刻都有了答案。
“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所有你可能联系的人。最后只能大海捞针一样排查各种细微的线索。我不敢想你会出什么事,更不敢想……你怀着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看到你站在这里,好好的,肚子……这么大了,我第一反应是狂喜,然后就是后怕,怕得浑身发冷。我怕你恨我,怕你不要我,怕你……连孩子都不让我认。”
他再一次握住我的手,这次不再是强硬的禁锢,而是带着恳切的颤抖:“跟我回去,珊珊。不是为了责任,也不是仅仅为了孩子。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认识你,也让……你重新认识我的机会。我们错过了三年,我不想再错过一辈子。”
一辈子。他又说了这个词。
我看着他,这个向来高傲、此刻却狼狈地、言辞恳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男人。
他说的话,有几分真?
几分是出于愧疚和责任感?
那所谓的“习惯”和“不一样”,够支撑起他所说的“一辈子”吗?
我心里乱极了。
相信他?
过去的伤害和这几个月独自支撑的艰辛历历在目。
不相信?
他眼底的痛楚和急切,又不似全然作伪。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我需要时间。”我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周际,我需要时间想一想。你说的这些……太突然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一种更坚定的神色取代。
他点了点头:“好。我等你。你想在哪里想,就在哪里想。我陪你。”
“你不用……”
“我坚持。”他打断我,语气恢复了少许以往的果断,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柔和,“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我就在镇上找个地方住下。你需要什么,我帮你置办。产检……我陪你去。”
他的目光落在我肚子上,那里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眼神瞬间柔软得不可思议,“至少,让我尽一点……父亲的责任。还有,弥补我的过错。”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递到我面前:“这是林薇和她男友的订婚宴邀请函,电子版的,时间就在下个月。这是她和我的最后一条信息,她为发清单的事道歉,解释了原委。”屏幕上的字清晰可见,林薇的语气客气而疏远,甚至带着一丝尴尬。
铁证如山。
那份让我心灰意冷、决意离开的“聘礼清单”,真的只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离间。
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借口,也消失了。
我看着手机,又看看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
窗外,雨后的天空露出一角湛蓝,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照亮了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
这个我为自己和孩子选择的、本以为会长久安宁的避难所,因为他的闯入,骤然变得不一样了。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悄然改变。
“随便你。”我最终别开脸,闷声说道,耳根却有些发热,“但你不准再踹我的门。”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个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缓缓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喑哑,“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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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际真的在镇上住了下来。
他在离我小院两条街外,租了一栋临河的老宅,据说原本是个小茶坊,被他连夜找人简单收拾了一番,能住人了。
他没再提让我回去的事,只是像他说的那样,开始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尽责任”和“弥补”。
起初几天,我刻意避着他。
但他总能“恰好”出现。
清晨,我推开院门,会看到门口放着还带着露水的鲜嫩蔬菜和水果,有时是一尾活蹦乱跳的河鱼,用草绳拴着。
中午,房东阿姨会端来“镇上新来那家饭馆”送来的清淡滋补汤羹,味道意外地合我胃口。
傍晚散步,也总能在巷口或河边看到他沉默等候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个最恪尽职守的保镖。
试图抗议:“周际,你不用这样。”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深:“我想这样做。”顿了顿,又补充,“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离远点。”
我扭过头,说不出“不喜欢”。
那些无声的照顾,确实让我这个孕妇轻松了不少。只是心里那口气,还堵着,没法轻易顺下去。
那天去产检,是我自己去诊所的。
出来后,发现他靠在巷子口的墙边,指间夹着烟,却没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捻着。
看到我,他立刻站直,把烟塞回口袋,几步走过来。
“怎么样?”他的声音绷着,视线在我脸上和手里的产检单之间快速逡巡。
“挺好的。”我把单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指尖划过B超影像上那个小小的轮廓,久久不动。
阳光透过老街梧桐的缝隙,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点点。
“下次……我陪你一起?”他抬起眼,语气是试探的。
我没点头,也没拒绝。
晚上,下了点小雨。
我正对着桌上那堆歪歪扭扭的婴儿小衣服发愁,院门被轻轻敲响。
开门,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挺大的纸袋,肩头有些湿。
“进来吧。”我侧身。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路过……看到有卖这个的。”纸袋里是几本崭新的孕产育儿书籍,还有几盒颜色素雅柔软的棉线,以及一套看起来很专业的针线工具。
我愣了一下。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问了房东阿姨,她说你……在学做这个。这些线可能好使点。”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又有点酸。
我“嗯”了一声,拿起一轴线看了看,质量确实比我买的好太多。
“谢谢。”
他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克制下去。
“你吃饭了吗?我带了点粥,镇东头那家,都说养胃。”他从另一个保温袋里拿出一个瓷盅。
粥还温着,熬得软糯香甜。
我小口吃着,他就在对面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落在我肚子上,又很快移开,看向窗外淅沥的雨。
屋子里只有我喝粥的细微声响和雨打屋檐的声音,奇异地带了点……烟火气的平和。
几天后,周家长辈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的新手机上。
是他母亲,语气焦急又带着责备,问我在哪里,身体如何,怎么能一个人跑出来,怀了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说。
我看了旁边看似在看河,实则竖着耳朵的周际一眼,平静地回答:“我很好,妈,在南方一个安静的地方休养。孩子也很健康。”
“际儿是不是在你那里?他公司都不管了,疯了一样找你!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周母的担忧不似作伪。
“我们……有些误会,需要时间厘清。”我斟酌着词句。
周际突然走过来,拿过我的手机,走到门外去接。
我隐约听到他低沉而肯定的声音:“妈,是我的问题。珊珊在这里很好,我会照顾好她和孩子……别的你们不用操心,等我处理好。”
他回来时,把手机还给我,眼神复杂:“抱歉,他们还是查到了大概位置,电话打过来了。以后不会让他们打扰你。”
我忽然意识到,他的“处理好了”,并不仅仅是针对林薇的绯闻,可能还包括了应对他家里的压力。
他独自扛下了所有质疑和追问,没有让那些纷扰波及到我所在的这个小小院落。
不知不觉,他融入这个小镇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不再总是西装革履,常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有时甚至会和巷子口晒太阳的老伯下两盘漏洞百出的象棋,被围观的邻居们善意取笑。
他学着去集市辨认最新鲜的食材,跟房东阿姨请教哪种鱼煲汤最补。
他甚至给我装了网络,买了一台超大尺寸的电视,说看看对心情好。
我们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刻意维持的冰冷隔阂,在日复一日的琐碎接触中,慢慢消融。
我开始习惯每天清晨门外的“礼物”,习惯傍晚散步时身后那个沉稳的脚步,习惯产检时他沉默但坚实的陪伴,以及他对着B超单时,那越来越柔软的眼神。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我突然觉得有些头晕,脚下发软,差点没站稳。
正在天井里帮我修一个小矮凳的周际,几乎瞬间就冲了过来,一把扶住我。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的脸色瞬间白了,手臂稳稳地托着我,声音是竭力维持的镇定,但微微发颤。
“有点晕,可能……有点低血糖。”我靠着他,嗅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汗味,竟然觉得安心。
他二话不说,将我小心地抱起来稳妥地横抱在胸前,大步走进屋内,轻轻放在竹榻上。
然后转身去倒温水,拿糖果,动作迅速却不见慌乱。
又蹲在榻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我的额角和脖颈。
他的眉头紧锁着,额角渗出细汗,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我们去医院。”他就要去拿车钥匙。
“不用,歇会儿就好。”我拉住他的衣袖。
他停下,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滚烫。“珊珊,”他声音低哑,“别吓我。”
那一刻,他眼中的脆弱和恐惧,如此真实,击穿了我最后的防御壁垒。
不是为了责任,不是为了孩子,仅仅是因为“我”。
陆珊珊这个人。
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指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轻轻回握了一下。
他浑身一震,抬眼看我。
“周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晰,“我们试试吧。”
他怔住了,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说,”我重复,脸上有点热,但目光没有躲闪,“我们试试……像真正的夫妻那样,相处看看。不是为了孩子,也不是因为契约。”
狂喜的光芒骤然在他眼底炸开,照亮了那张总是过于冷峻的脸。
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想抱我,又怕碰到肚子,最后只是将我的手贴在他脸颊上,感受着他皮肤下剧烈的温度。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哽咽,重如千斤。
然后,他低下头,极其珍重地,吻了吻我的指尖。那吻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认的虔诚。
那之后,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他不再只是“照顾”,而是开始真正地“参与”。
我们一起给未出生的孩子想小名(虽然争了半天没结果),一起在灯下对着书本研究那些复杂的孕妇注意事项(他看得比我还要认真),一起对着我那些惨不忍睹的“手工成品”发笑,然后他拿起针线,居然像模像样地缝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口袋,说可以装孩子的胎发。
他开始跟我讲他公司里的一些趣事,讲他少年时并不愉快的经历,讲他对未来的某些规划和担忧。
我也开始告诉他,我设计工作室的梦想,我在这个小镇发现的灵感,甚至……当年同意联姻时,我那点隐秘的、对他“皮相”的欣赏。
他听了,会露出罕见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然后凑近我,低声问:“那现在呢?还欣赏吗?”
回答他的,是我微微发红的脸颊,和轻轻落在他肩头的拳头。
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便。
他开始包揽所有家务,从洗衣做饭到打扫院落,做得越来越熟练。
他甚至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按摩,每天晚上,会帮我轻轻揉捏浮肿的小腿和酸痛的腰背。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温度熨帖,常常让我在舒适中昏昏欲睡。
有一次,我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温热的手掌长久地、无比温柔地覆在我的肚皮上,里面那个小家伙正好在伸胳膊踢腿。
我听见他极轻极轻的声音,带着笑意,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满足,贴在肚皮上说:
“宝宝乖,别闹妈妈。爸爸在这里。”
那一刻,有温热的液体悄悄滑出我的眼角。
我知道,不是因为孕期的情绪化。
是冰封的心河,终于迎来了春汛,彻底融化,奔流向一个叫做“周际”的归宿。
预产期前两周,在他的坚持和医生的建议下,我们回到了城里最好的私立医院待产。
环境变了,但他的陪伴和小心翼翼一如既往。
周家长辈来看过我几次,态度客气而周全,大约是周际提前打好了招呼。
林薇的名字,再未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生产的过程不算顺利,折腾了十几个小时。
他在产房外,据说一步未离,抽掉了不知多少支烟。
当我终于筋疲力尽,听到孩子第一声响亮的啼哭时,模糊的视线里,是护士抱着那个红彤彤的小肉团凑到我眼前,以及,冲进来的他,惨白着脸,眼睛红得像兔子,先是颤抖着手摸了摸我的脸,确认我还清醒,才敢看向我们的孩子。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健康活泼。
他笨拙地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手臂僵硬得如同捧着绝世珍宝,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眶通红,蓄满了水光,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一个巨大的、傻气的笑容。
“珊珊,”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谢谢你。”
他俯身,先是在我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然后,极其温柔地,吻了吻我的唇。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无边无际的爱怜,和沉甸甸的感恩。
“辛苦了,我的宝贝。”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我的宝贝。
他第一次这样叫我。不是“陆珊珊”,不是“周太太”。
我累极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却觉得心中涨满了前所未有的、温热的平静和幸福。
后来,他给儿子取名叫“周予安”。
给予安宁。
他说,是我和这个孩子,给了他内心真正的安定。
予安满月那天,我们在家里办了个小小的家宴,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晚上,哄睡了吃饱喝足、咂巴着小嘴的儿子,我走到阳台上透气。
初夏的夜风很温柔。
他从身后轻轻拥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手臂环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纳入他温暖坚实的怀抱。
“看,我们的家。”他低声说,气息拂过耳畔。
窗外是这个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而屋内,是属于我们的一盏暖光,和均匀细微的婴儿呼吸声。
“嗯。”我放松地靠在他怀里,手覆在他环在我腰间的手上。
“还跑吗?”他忽然问,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更多的调侃。
我笑了,摇摇头,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和灯光交织,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那里盛满了我熟悉的温柔与爱意。
“不跑了。”我踮起脚尖,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这辈子,就赖定你了,周先生。”
他眸色骤深,手臂收紧,将这个吻加深,辗转缠绵,直到我们都气息不稳。
“求之不得,周太太。”他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触,声音喑哑而满足,“不对,是陆珊珊,我的珊珊,我的心尖肉。”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用冷漠和交易来定义关系的周际。
而我,也早已不是那个只把婚姻当任务的陆珊珊。
先婚后爱,听起来像一场冒险。
但幸运的是,我们在漫长而平淡的岁月里,跌跌撞撞,终于寻到了彼此心底,最真实也最珍贵的回响。
那回响的名字,叫做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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