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荣：味暖杀猪宴

雪落乡村，味暖杀猪宴

杨志荣/文

府谷的冬日，是被节气唤醒的烟火长卷。老辈人代代相传的那句“小雪卧羊，大雪卧猪”，不仅是顺应时节的生活智慧，更藏着乡村最质朴的期盼。当朔风卷着寒意掠过黄土高坡，大雪节气的脚步踏稳，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宰杀的猪肉无需繁杂的冷藏设备，只需置于院中通风处，便能冻得紧实鲜香。此时，田间的农活已然收尾，忙碌了一整年的农民们终于卸下肩头的疲惫，乡村大地，便循着寒意，拉开了一年一度杀猪季的序幕。

比起几十年前的仓促简约，如今的乡村杀猪宴，早已成了冬日里最隆重的欢聚盛典。一场杀猪宴，从来都不是一时的热闹，而是一家人连日的精心筹备。主人家早早便开始盘算日子，多半会敲定在周六或周日—不为别的，就为让在县城上班的亲友、在外求学的孩童，都能抽身归来，赴这场烟火之约。

家中的主妇，更是这场盛宴的“先行者”。提前三四天，便褪去一身慵懒，开启了忙碌的筹备模式。厨房里，柴火灶的火苗昼夜不熄，亲手压制的洋芋粉条，劲道爽滑，透着土豆最纯粹的甘甜；亲手点制的卤水豆腐，鲜嫩紧实，掰开后满是豆香萦绕；蒸屉里的白面馒头，发酵得松软蓬松，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热气氤氲，香飘满院。与此同时，庭院内外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擦拭得一尘不染，酒具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处细节，都藏着主人家的热忱与周到。

我有幸受邀，赴一场新民镇孙家焉村上方姑舅家的杀猪宴。冬日的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黄土坡上，我和老伴坐上三儿子开的小汽车，一路颠簸，循着乡间的烟火气奔赴而去。刚走进姑舅家的院门，一股浓郁的肉香便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让人瞬间忘却了冬日的寒凉。

院中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姑舅特意请来了本村几位厨艺精湛的中年妇女，她们皆是做杀猪烩菜的好手，分工明确，默契十足。这边，几位阿姨正围着案板忙碌，菜刀起落间，凉菜被切得粗细均匀，摆盘精致，清脆的萝卜丝、爽口的海带丝、鲜嫩的黄瓜段，搭配着自家腌的咸菜，一道道凉盘错落摆放，色泽鲜亮；那边，几位巧手妇人正专注于猪肉的处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成大小一致、薄厚匀称的肉片，一部分用来红烧，色泽红亮，软糯入味，另一部分则备好，用作小炒的主料，锁住猪肉最本真的鲜香。

土豆和豆腐，更是杀猪烩菜里不可或缺的灵魂食材。妇人们深谙府谷人的口味，土豆一部分切成滚刀块，入油锅煎至金黄焦脆，一部分则保留原汁原味，切块备用；紧实的豆腐亦是如此，一半油煎至外皮微黄，一半清水浸泡，保留鲜嫩口感。还有那一盆自家腌的酸白菜，切得细碎，酸爽解腻，是中和猪肉油腻的绝佳搭配。

一切准备就绪，大铁锅架起，柴火熊熊燃烧，锅底的火苗舔舐着锅壁，暖意融融。厨师阿姨循着章法，将食材按先后顺序缓缓下锅，先是五花肉入锅翻炒，油脂慢慢渗出，香气瞬间迸发，紧接着，煎好的土豆、豆腐、酸白菜依次下锅，翻炒均匀后，倒入适量清水，盖上锅盖，温火慢烩。待锅里的食材渐渐软烂，汤汁浓稠，再加入备好的全调和，一勺盐、少许酱油，无需过多调料，便能将食材的鲜香发挥到极致。

咕嘟咕嘟的炖煮声里，香气越飘越远，弥漫在整个村庄的街巷里，引得邻里纷纷驻足，连墙角的麻雀，都叽叽喳喳地围着灶台打转。不知过了多久，厨师阿姨掀开锅盖，一股醇厚绵长的香气瞬间喷涌而出，沁人心脾，让人垂涎欲滴——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杀猪烩菜，就这样新鲜出锅了。

桌椅摆好，菜肴上齐，杀猪宴正式拉开帷幕。能喝酒的亲友们，倒上一杯自家酿的米酒，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说着一年来的收获与喜悦；不善饮酒的老人和孩子，便先尝尝桌上的凉菜，或是倒一杯清甜的果品饮料，浅尝慢饮。当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杀猪烩菜端上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道美味所吸引。

夹一筷子肥瘦相间的猪肉，软糯鲜香，肥而不腻；尝一块煎得焦脆的土豆，外酥里糯，满口回甘；咬一口鲜嫩的豆腐，吸饱了汤汁，鲜香四溢；再配上一口酸爽的酸白菜，一口劲道的粉条，每一口都是舌尖上的盛宴，每一缕香气都藏着乡村的温情。府谷人常说：“亲不过的姑舅，香不过的猪肉”，更有人添上一句：“亲不过的姑舅招待，香不过的杀猪烩菜”。这话一点不假，这碗杀猪烩菜，没有山珍海味的奢华，没有精工细作的雕琢，却有着最纯粹的鲜香，最动人的温情，让每一个赴宴的人，都吃得满心欢喜，满口留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欢声笑语回荡在庭院上空，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凉，温情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我望着眼前这热闹祥和的景象，心中不禁生出无限感慨。这一碗杀猪烩菜，从来都不只是一顿简单的美食，它是农民们历经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后的丰收庆典，是一年辛劳付出的最好慰藉；它是乡村生活水平稳步提升的生动写照，是老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的真实见证；它更是春节这场传统大戏的温馨预演，是团圆的序曲，是年味的开端。

如今，时代在变迁，生活在腾飞，广大农民的日子早已今非昔比，生活水平的提升堪称史无前例，餐桌上的美味越来越丰富，衣食住行越来越便捷。但这份藏在杀猪烩菜里的温情，这份邻里相伴、亲友相聚的欢喜，这份对丰收的感恩、对生活的热爱，却从未改变。

一饮一食，皆是烟火；一言一行，皆是温情。这碗热气腾腾的府谷杀猪烩菜，烩的是猪肉的鲜香，是食材的本味，更是乡亲们的淳朴真情，是丰收的喜悦，是幸福的滋味。而这份稳稳的幸福，这份蒸蒸日上的好日子，都源于中国共产党的英明领导，源于时代的馈赠，源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奋力拼搏。

雪落乡村，宴启温情。这一场杀猪宴，这一碗杀猪烩菜，终将成为这个冬日里最温暖的记忆，镌刻在每一个府谷人的心头，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作者简介：

杨志荣，退休教师，府谷二完小原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