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吴桂琴：为了中国人的“吃蛋自由”

【编者按】

近日，“北京榜样” 年榜名单揭晓，吴桂琴等10人当选。

二十年来，吴桂琴深耕家禽育种一线，带领团队培育的 “京系” 蛋鸡全国市场占有率达60%，打破进口依赖。其研发的蛋鸡基因芯片推动育种技术落地，首创的红羽粉壳蛋鸡制种技术，实现我国种鸡出口 “零的突破” 并常态化，打破国外技术垄断，为我国家禽产业闯出自主发展之路。

此前，吴桂琴登上星空讲坛 “科普中国说” 分享科研故事，引发广泛共鸣。中国科协之声特别推出访谈，带您走进小小鸡蛋背后的科研世界，感受那份执着与不易。

访谈嘉宾

吴桂琴，北京市劳模、茅以升奖获得者，国家农业重大科技项目首席科学家。

种源“卡脖子” 看不见的危机

从中国农业大学博士毕业后，吴桂琴手握多张“入场券”：留在世界一流实验室，进高校任教，或赴海外做博士后。但她做了一个让许多人意外的决定——走出实验室，进入养鸡场。理由是：“看着自己的研究能变成老百姓餐桌上的收获，心里更踏实。”

她选择了北京平谷峪口镇的山间养鸡场，成为峪口禽业引进的第一位博士。彼时，这家公司仍是国外种鸡的代理商——从美国公司购买祖代种鸡，再逐级繁殖到商品代，最终产下的蛋进入中国市场。全国80%以上的商业蛋鸡种源依赖进口。

为什么我们自己养鸡，却要用别人的种？关键在于性能差异。地方土鸡年产蛋仅一百多枚，还受季节影响；商业蛋鸡则是经过科学选育的“产蛋机器”，年产稳定在300枚以上，且吃得少、抗病强，适配规模化养殖。

2003年，吴桂琴在中国农业大学读研时，第一次参与进口种鸡鉴定，才意识到中国蛋鸡种源的脆弱——全球最大鸡蛋消费国，却要靠“别人的鸡”养活。进口种源的数量、质量、价格、时间全由外方掌控。旺季供不上货，价格说涨就涨，引种周期长达半年，一旦延迟，养殖场就可能断档。更严重的是，核心技术被封锁——进口的祖代种鸡血缘不纯，只能扩繁，不能育种。一旦断供，鸡蛋价格可能暴涨，老百姓的“吃蛋自由”随时会落空。

也是在那一年，峪口禽业终止与海兰公司18年的合作，决心走自主育种之路。吴桂琴，一个刚毕业的博士，选择留在平谷大山深处的养鸡场。她相信，美国人能育出高产蛋鸡，中国人也一定能。

培育“中国蛋鸡”有多难？

很多人以为“育种”只是挑几只好鸡下蛋孵化，但在蛋鸡育种领域，这是一场与时间的长跑，更是一场科学实验。每一步都充满挑战。

2008年开始育种时，吴桂琴和团队没有自动化设备，只能扎进大山深处的核心场，与三万只种鸡“同吃同住”。这些种鸡堪比“大熊猫”，珍贵而易感。进入鸡舍前，必须过“消毒关”——风淋、沐浴、换防护服、戴头套鞋套，层层包裹如同“太空人”。任何病菌都可能让育种计划全盘皆输。

他们每天手工记录每只鸡的“成绩单”。产蛋量、蛋重、蛋壳颜色，甚至体重和羽毛状态。还要闯“净化关”——按系谱孵化，并在出鸡后立即进行禽白血病和鸡白痢病原检测，只要一只呈阳性，整个家族都会被淘汰。

刚开始的时候纯系出鸡，百余名工作人员在孵化厅连续奋战二十多个小时，记录、免疫、检测环环相扣，直到第二天晨光初现，才将合格的鸡送往育雏场。大家都累得快睁不开眼，但看着鸡宝宝们，觉得“值了”。

这一守，就是十年。他们用指尖丈量了数百万枚鸡蛋，用纸笔记录了上百万组数据。这些看似重复的基础工作，是育种的地基，没有它，再先进的技术也无从谈起。

2014年，育种遇到“天花板”。传统方法靠表型选鸡——看产蛋量、外形等，准确率低、周期长，培育一个品种往往需要十年以上。国际上已开始用基因组育种技术，通过基因芯片读取鸡的基因，快速锁定高产、抗病个体，效率提升三倍。

但当时的全球蛋鸡基因芯片被国外垄断，检测一只鸡的费用高达1300元，相当于养殖十只鸡的成本。更棘手的是，这些芯片基于国外鸡种的基因数据设计，三分之二的位点并不适合中国蛋鸡。

中国的蛋鸡经过二十多年独立选育，遗传背景与国外品种差异显著，在产蛋、环境适应和抗病性上都有独特表现，就像用安卓充电器给Type-C接口手机充电，或用北方棉袄给南方人穿——不合身。芯片还需从国外预定，周期长达三个月，一旦遇贸易摩擦，连货都拿不到。

“核心技术买不来，唯有自主创新。”吴桂琴和团队联合中国农业大学杨宁教授团队，在政府“863计划”和北京市项目支持下，开始攻关。

第一步，造自己的“基因体检表”。2017年，他们研发出中国首款自主知识产权的蛋鸡基因芯片“凤芯壹号”。它相当于鸡的基因二维码，包含几万个与中国蛋鸡产蛋、蛋品质、抗病力相关的基因位点，能精准扫描高产潜力和抗病能力。检测成本降至国外芯片的六分之一，且完全适配国内品种。

第二步，解决生产的“卡脖子”问题。2018年，国外厂商突然要求一万张起订，并将单价提高35%，几乎掐住了供应链。团队不得不继续攻关，最终研发出“液相芯片”，不再依赖国外工厂，实现自主设计、生产和检测，成本再降42.6%，检测周期从三个月缩短到十五天。

如今，选一只“高产鸡”不再需要等它下一年蛋。刚出壳的雏鸡采一滴血，三天就能知道它的潜力。

技术人员从血液中提取DNA，用基因芯片中的特异性探针精准捕获与产蛋、蛋品质、抗病性相关的基因位点，通过二代测序分析基因型，快速判断是否携带高产高效基因。

这种靶向捕获技术，就像给基因“精准定位”，相比全基因组测序，减少了九成以上的冗余数据，聚焦关键信息，使育种筛选效率实现质的飞跃。

鸡蛋里的“中国芯”撑起“吃蛋自由”

科技突破，最终要落在品种上。

2019年，京粉6号的问世，标志着中国蛋鸡育种从“跟跑”“并跑”迈入“领跑”阶段。这只鸡的背后，是吴桂琴和团队用二十年搭建的自主育种体系——这才是中国人“吃蛋自由”的真正底气。

京粉6号的诞生，源于2012年的一次湖北调研。当地客户提出：红羽鸡更温顺、死淘率低；中粉壳蛋市场空间广、效益高，希望有一种兼具红羽毛、产中粉壳蛋的蛋鸡新品种。

这不仅是市场需求，更是养殖端的智慧——养同样的鸡，红羽的老母鸡价格高出20%以上；中粉壳蛋则符合当地消费者的审美和商超陈列习惯，售价更高。

但在当时，这是一道“世界性难题”：红羽鸡多产褐壳蛋，中粉壳蛋的鸡多为白羽，要同时实现“红羽+中粉蛋+高产”，几乎没有先例。团队花了七年攻关——通过全基因组重测序找到红羽基因的关键突变位点，实现红羽；再利用自主芯片筛选，达成中粉蛋目标，最终培育出京粉6号。

它的优势一目了然——

700天产500枚蛋，高峰产蛋率98.5%，即100只鸡每天下蛋98.5枚；养殖户自发成立“985俱乐部”，现有成员300余人，存栏量超3000万只，每只鸡比普通品种多赚6元；2023年成都畜牧业博览会上，国外育种公司代表主动索要资料，全球最大的家禽育种公司EW集团甚至询问能否购买种鸡——而在2008年前，情况恰恰相反，是中国的家禽企业追着他们引种。

那么，什么是自主育种体系？吴桂琴的回答很简洁：这是一个“以基因组技术为核心、信息化为支撑、标准化为基础”的完整链条。

如今，国内已拥有“凤芯壹号”“液相芯片”等自主技术，不再受制于人；引入自动化设备，每年采集超15亿条育种数据，包括每只鸡的产蛋时间、蛋重变化等，用大数据精准选种；从2009年的京红1号、京粉1号，到2012年的京粉2号，再到2019年的京粉6号，已培育出5个京系蛋鸡、3个沃德肉鸡品种，形成适应不同区域、不同需求的品种矩阵；“政府主导+企业主体+院所支撑”的金三角模式——政府给政策，企业落地执行，高校研发转化，比如与中国农业大学的合作，让技术快速走向市场。

这套体系的价值，如今已清晰可见。截至2024年底，京系蛋鸡累计推广80亿只，占国内市场60%——也就是说，中国人每吃两枚鸡蛋，就有一枚来自京系列。2023年，“京红1号”“沃德188”出口非洲坦桑尼亚，成为中国自主培育畜禽品种首次走出国门，实现了从“引进来”到“走出去”的历史跨越。

近二十年来，吴桂琴和团队不仅打破了蛋鸡种源的国外垄断，也在肉鸡领域取得突破。针对白羽肉鸡种源100%依赖进口的局面，他们创新融合白羽肉鸡长速快与高产蛋鸡繁殖效率高的优势，培育出“沃德188”等3个白羽肉鸡新品种，打破了国际市场长达四十年的垄断格局。“吃鸡自由”，成为现实。

一枚小小的鸡蛋，背后是一条关乎亿万家庭餐桌的民生链，也是一条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链。

吴桂琴和她的团队，用二十年如一日地扎根一线、不怕苦不畏难，把论文写在了祖国的大地上。

他们的故事证明，真正的科技创新，不只是实验室里的突破，更是让科技成果在田间地头、在百姓餐桌上开花结果。

采访手记

采访吴桂琴，常常让人心生“原来如此”的感慨——一枚最普通的鸡蛋，背后竟凝聚着科技工作者数十年的攻坚与坚守。

她亲历并参与了中国蛋鸡自主育种的长征，从最初的追赶到如今的引领。鸡蛋虽小，却关乎国计民生；种源虽微，却是国家战略的重要基石。

二十年前，团队最担心的，是种源“断供”，老百姓吃不上平价蛋；二十年后，中国不仅实现了“吃蛋自由”，还将自主培育的蛋鸡品种推向世界。这背后，是一群人的默默付出——鸡舍里彻夜不熄的灯光，实验室里反复试验的身影，面对“卡脖子”难题时的不服输韧劲。

如今，京系列蛋鸡仍在稳定产蛋，液相芯片持续升级，年轻育种者不断加入。他们深知，种业振兴之路依然漫长，但只要守住初心、紧盯科技，就能让“中国碗”盛满更多“中国粮”，让“中国芯”托起更多“民生福”。

因为每一只小鸡都有破壳而出的力量，每一份坚守，都能绽放时代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