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终于沉沉睡去。
只有路灯还醒着,把橘黄色的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切成碎片,洒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
陈默坐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他不是在品尝,只是需要一个不被驱赶的理由,占着这个能看到街角的位置。
窗外,一个男人蜷缩在老旧居民楼的楼道口。
那栋楼至少有三十年历史了,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张苍老的脸上长满了老年斑。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一有风吹草动就乱亮,又在寂静中骤然熄灭,把人的心脏捏紧,再松开。
那个男人就是老王。王建军。
曾经是这条街上最风光的人物。九十年代末,他敢闯深圳,倒腾电子元件,几年功夫就开着桑塔纳2000回乡,在人均工资三百块的年代,他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能拴住一条狗。
陈默记得,那时候老王家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他老婆,那个叫林秀的女人,是街坊邻里公认的贤惠,也是公认的“有福气”。
可福气这东西,比泡沫还脆弱。
老王暴富后,身边的女人换得比季节还快。不到三年,他嫌林秀人老珠黄,嫌儿子王小军是个拖油瓶,扔下三十万块钱和一纸离婚协议,头也不回地娶了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谁能想到,那个不可一世的老王,会在二十年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瘫在自己曾经住过的楼道里。
他脑梗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嘴角歪斜,流着哈喇子,说话说不清楚,只会发出“嗬嗬”的声音。兜里翻遍了,只有两毛钱的钢镚,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他是在等。等这栋楼里,那个曾经被他抛弃的女人,林秀。
陈默掐灭了烟,看着老王在寒风中哆嗦。他不想多管闲事,但今晚的夜色太冷,冷得让人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三楼的窗户亮了。
紧接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的外套,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岁月在她眼角刻下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甚至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沉静和锐利。
是林秀。
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显然是准备下楼扔垃圾。
她一眼就看到了瘫在墙角的老王。
空气凝固了。
老王也看见了她。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复杂的光芒,是乞求,是羞愧,是抓到救命稻草的狂喜。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想说话,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更响亮的“嗬嗬”声,口水顺着嘴角流得更凶了。
林秀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她的眼神在老王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滩被野狗撒了尿的污迹。
然后,她移开目光,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
“啪嗒。”
垃圾袋被扔进桶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转身,往回走。全程没有再看老王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老王急了。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拼命地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响声,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他的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像一台破旧的风箱。
林秀走到楼道口,停下脚步。
她终于再次看向他。
老王眼里燃起了希望。
林秀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把冰锥,精准地扎进人的耳朵里。
“王建军,”她叫了他的全名,连名带姓,不带一丝温度,“二十年前,你把我们娘俩扫地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老王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林秀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冷漠。
“你当年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给你生了个儿子,除此之外,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家庭妇女。你还说,没有你,我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你看,我现在过得挺好。儿子大学毕业了,有份正经工作,马上要结婚了。我呢,退休金不多,但够我吃,够我穿,够我买菜。我住的这套房子,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攒钱买的,跟你王建军,没有一分钱关系。”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你当年那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呢?你给她买的别墅,买的豪车呢?我听说,你中风倒下那天,她卷了你最后一点钱,带着她跟你的野种,早就跑路了。对不对?”
老王“嗬嗬”着,眼泪流了下来。不知道是悔的,还是疼的。
“你别跟我来这套。”林秀摇了摇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一种被强行勾起的厌烦,“你当年把我们娘俩扔在出租屋里,自己去花天酒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儿子生病发烧没钱买药?你开着新买的宝马,在我面前停下,扔给我几百块钱,说‘以后别来找我,丢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现在你没钱了,没人管你了,瘫了,想起我来了?想起你还有个儿子了?”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王建军,你当我是什么?回收站吗?专门回收你这种扔掉的垃圾?”
老王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神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林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陈默以为她会心软,至少会打个电话叫个救护车。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然而,林秀只是理了理身上的外套,仿佛要掸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对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给了她生命中最深的伤痛也给了她唯一的孩子的男人,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关我屁事。”
说完,她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进楼道,上楼。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是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的轻响。
世界重归寂静。
只剩下那个男人,瘫在冰冷的地上,对着紧闭的铁门,发出无声的哀嚎。
陈默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他站起身,走出便利店,经过那个楼道口时,脚步未停。
这世间的因果,有时候,真的不需要旁人插手。
林秀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后背抵着冰凉的铁门,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腿有点软。
她顺着门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怕,也不是冷。
是恨。
是那种被压抑了二十年,以为早已随着时间消磨殆尽,却在今晚被重新勾起的,深入骨髓的恨意。
王建军。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扎在心底最深处的刺。平时感觉不到,可只要一碰,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她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天。
她抱着发高烧的小军,浑身湿透地站在王建军的新家门外。那是一栋漂亮的独栋别墅,有白色的栅栏和修剪整齐的草坪。
她敲了半个小时的门,王建军才打着哈欠出来。他穿着真丝的睡袍,身后站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正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嫌弃地捂着鼻子。
“秀英,你有什么事?”他皱着眉,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孩子病了去医院啊,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
“他烧到三十九度五了,我身上没钱了,你上次给的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王建军不耐烦地打断她,“我不是给了你三十万吗?怎么这么快就没了?是不是你贴补你那个穷鬼娘家了?”
“我没有!那是给他看病,还有房租……”
“行了行了,”他从皮夹里抽出一沓钱,大概有两千块,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她脚下,“拿着快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我老婆看着呢。”
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那个曾经和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觉得无比陌生。
她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被雨水打湿的钞票。每捡一张,心就凉一分。
王小军烧得迷迷糊糊,在她怀里说:“妈妈,我冷……”
那一刻,林秀的心,彻底死了。
她站起身,把钱紧紧攥在手里,看着王建军,一字一句地说:“王建军,你记住你今天做的。从今以后,我和儿子,就算饿死,也绝不会再找你。”
王建军嗤笑一声,搂着身边的年轻女人,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那个背影,成了林秀二十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带着儿子,用那两千块钱,撑过了最艰难的一周。后来,她去找工作,什么活儿都干过。在饭店洗过盘子,在超市当过理货员,给人缝过衣服,做过家政。
最苦的时候,她一天只吃一顿饭,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给儿子交学费,买书。
儿子很争气,从小就知道帮她干活,学习也刻苦,从来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攀比。
有一次,小军在学校被同学嘲笑没爸爸,跟人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地回来。林秀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
她恨王建军,恨他的无情,恨他的背叛。如果不是为了儿子,她真想跟那个负心汉同归于尽。
可是,她不能。
她是母亲。她倒下了,儿子怎么办?
所以,她把所有的恨,都化成了力气。她要活下去,要活出个样子来,要让王建军看看,没有他,他们娘俩过得有多好。
二十年,她终于熬出来了。
儿子毕业工作了,她也退休了,用攒下的钱买了这套小房子。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每一寸都是她亲手打下的江山。
她以为,她和王建军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没想到,他会在这样一个深夜,像一坨烂泥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林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儿子的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小军还没睡。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儿子正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
“还没睡?”她轻声问。
王小军摘下耳机,转过头:“妈,你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看着儿子关切的眼神,林秀心里一暖。这是她二十年含辛茹苦换来的最珍贵的宝贝。
她摇摇头,走进去,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没事,就是有点渴,起来喝水。”她撒了个谎,“你也别熬太晚,明天还要上班。”
“知道了,妈。”王小军笑了笑,“我这儿马上就好,一个设计方案,弄完就睡。”
林秀点点头,看着儿子年轻而坚毅的侧脸,心里的那点波澜,慢慢平复下来。
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到客厅,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暖暖地流进胃里。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那个楼道口,已经空了。
不知道是被人发现了送去了医院,还是他自己爬走了。
林秀放下窗帘,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关我屁事。
她在心里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这一晚,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林秀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去早市买菜。
她喜欢早市的烟火气。新鲜的蔬菜带着露水,活鱼在盆里啪啪作响,小贩的吆喝声,邻居大妈的讨价还价声,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踏实。
她熟练地挑拣着,跟相熟的摊主打着招呼。
“林姐,今天这冬瓜好,给你算便宜点。”
“哎,好嘞,给我来半块。”
她提着满满一篮子菜,往家走。路过昨天那个楼道口,地上已经干干净净,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生活,还是要继续。
回到家,她开始准备早饭。熬了小米粥,蒸了馒头,拌了个小咸菜。
儿子王小军起床了,洗漱完,坐到餐桌前。
“妈,你做的粥真好喝。”儿子一边喝一边夸。
林秀笑了:“好喝就多喝点。上班累,吃得好才有力气。”
看着儿子吃得香甜,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简单,安宁。
吃完饭,儿子去上班了。林秀收拾完碗筷,自己也换了身衣服,准备去老年活动中心。
她现在的生活很规律。上午去活动中心跟老姐妹们打打麻将,聊聊天,下午去公园散散步,或者在家看看电视,养养花。
她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乐子,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然而,她想清静,有人却不想让她清静。
上午打麻将的时候,她的牌搭子,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张阿姨,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哎,秀英,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林秀摸了张牌,随手打了出去。
“就是昨天晚上,你家楼下那个……”
林秀的手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问:“怎么了?”
“哎哟,你不知道啊?今天早上才传开的!说是一个男的,瘫在那儿,后来被救护车拉走了。有人说,那是王建军啊!”
麻将桌上另外两个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是吗?他不是发财了吗?怎么混成这样了?”
“可不是嘛!听说是脑梗,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最惨的是,身边一分钱没有,连个管他的人都没有!”
“哎,那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吗?就是你家小军……”说话的人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住了嘴,偷偷看林秀的脸色。
林秀面无表情地摸起一张牌,淡淡地说:“他有没有儿子,关我屁事。我们离婚二十年了,早就是两家人了。”
“也是也是,”张阿姨赶紧打圆场,“那种没良心的男人,活该!秀英你做得对,就该让他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就是,当初他怎么对你们娘俩的,我们都看着呢!”
林秀没再接话,专心打牌。她手气不错,连胡了好。
只是,在洗牌的间隙,她还是会听到旁边的人小声议论。
“听说他那个小老婆卷钱跑了,是真的吗?”
“那还有假?早就有人看见了。王建军这次是彻底栽了,没钱,没家,没人管,真是报应!”
林秀听着这些话,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就是王建军。机关算尽,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打完麻将,林秀赢了几十块钱,她大方地请牌友们一人吃了碗面。
回家的路上,她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妈,我听说……他出事了?”王小军的声音有些犹豫。
林秀的脚步停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平静地问:“你听谁说的?”
“公司同事,他们有人住咱们那片儿,早上看见救护车了,跟我提了一句。”
“嗯,是出事了。”林秀承认了,“脑梗,在楼道里躺了一晚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王小军才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妈,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林秀笑了,“我好好的,吃得好睡得香,刚赢了钱,还请人吃了面。”
“那……他……”
“小军,”林秀打断了儿子的话,语气严肃起来,“你给我听好了。他是他,你是你。你是我林秀的儿子,跟他王建军没有半点关系。他养育过你几天?他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吗?你小时候生病,他管过你吗?你上学没钱,他给过吗?你找工作,他问过一句吗?”
“没有。”王小军低声说。
“所以,你不需要为他承担任何东西。他今天是死是活,是躺在医院还是躺在大街上,都跟我们没关系。你明白吗?”
“……我明白,妈。”
“明白就好。”林秀的语气缓和下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工作,好好准备你的婚礼。你未来的日子,是你自己的,别被那些不相干的人影响了。”
挂了电话,林秀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不怕儿子心软。她二十年的言传身教,早就把“恩怨分明”这四个字,刻进了儿子的骨子里。
只是,她没想到,麻烦会自己找上门。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无耻。
下午,林秀在家侍弄她那些花花草草。君子兰的叶子油绿发亮,茉莉花也冒出了新花苞。她正拿着小喷壶给花浇水,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收快递的,打开门,却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涂着烈焰红唇,正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门口。她身后,还站着一个染着黄毛,看起来流里流气的青年。
林秀皱了皱眉,没认出这是谁。
“你找谁?”她问。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就是林秀?”
“是我。”
“我是王建军的老婆,李婷。”女人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嚣张,“我来找你,是有事跟你谈。”
林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就是当年那个大学生,李婷。二十年了,她保养得不错,但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一点没变。
只是,她不是卷钱跑了吗?怎么还有脸找上门来?
林秀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冷眼看着她:“我们好像不认识吧?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怎么没得谈?”李婷拔高了声音,“王建军现在躺在医院里,医药费谁出?他是你儿子的爹,你儿子不出钱,谁出钱?”
林秀气笑了。
“第一,王建军是你男人,不是我男人。他的医药费,该你这个当老婆的出。第二,我儿子姓王,但他跟王建军早就没关系了。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义务,但那是在父母尽了抚养义务的前提下。他王建军尽过吗?”
“我不管那些!”李婷开始撒泼,“现在人躺在医院,医生说要手术,要几十万!我没钱!钱都被王建军那个天杀的拿去投资了,现在都赔光了!你们必须负责!”
她身后的黄毛青年也跟着嚷嚷:“就是!我爸养你们那么多年,现在他病了,你们想不管?门儿都没有!”
林秀的目光扫向那个黄毛,眼神冷了下来。
“你爸?王建军是你爸?”
“是啊!我是他儿子,王浩!”黄毛挺着胸脯,一脸理所当然。
林秀点了点头,笑了。
“好,真好。王建军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他发家时一脚踹开的,另一个,是他落魄时想甩掉的。现在,你这个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来找我们这个被他抛弃的大儿子要钱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气势上完全压倒了对面两个人。
“你们要钱,是吗?”
李婷和王浩被她问得一愣。
“要钱,可以。”林秀一字一顿地说,“让王建军亲自来跟我谈。让他跪在我家门口,把他这二十年做的所有混账事,一件一件,当着全街坊的面,给我数叨清楚了。他要是能做到,别说医药费,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眼都不眨一下!”
“你……你疯了!”李婷气得指着她的鼻子,“他都瘫了,怎么来?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他瘫了?”林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霜,“他当年把我们娘俩扫地出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会有瘫了的一天?他花天酒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会有今天?”
“我告诉你们,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人,我也不会去看一眼。你们要是再敢来骚扰我,我就报警,告你们私闯民宅,敲诈勒索!”
说完,“砰”的一声,林秀用力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李婷和王浩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林秀靠在门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不是不生气。这对母子的无耻,刷新了她的认知。
王建军啊王建军,你看看你找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抛弃了真心待你的人,最后,却被这样的人榨干最后一滴血。
真是活该。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喂,物业吗?我是3号楼的林秀。我家门口有两个人在闹事,麻烦你们过来处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心里舒坦了点。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泡了杯玫瑰花茶。看着杯中浮沉的花瓣,她的眼神变得深邃。
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以李婷母子的德性,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去纠缠小军。
她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把事情彻底解决掉。
果不其然,傍晚的时候,王小军打来了电话,语气焦急。
“妈!李婷带着她那个儿子,找到我公司来了!在楼下大吵大闹,说我爸病了,我不出钱就是不孝,还说……还说我被你教坏了,是个白眼狼!”
林秀的心沉了下去。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们竟然敢去小军的公司闹,这是要毁了小军的前途!
“你别慌,”林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他们被保安拦在外面,但还在骂。同事们都在看……”王小军的声音里带着屈辱和愤怒。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林秀挂了电话,换上衣服,拿上钱包和手机,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小军的公司,而是先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她咨询了律师。
律师告诉她,从法律上讲,王小军作为王建军的婚生子,在王建军没有尽到抚养义务的情况下,可以主张减免赡养费。而且,王建军现在有妻子李婷,第一责任人是李婷,而不是王小军。
更重要的是,李婷和王浩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骚扰和诽谤。
林秀心里有了底。
她请律师起草了一份律师函,明确告知李婷和王浩,立刻停止对王小军的骚扰,否则将追究其法律责任。
拿着这份沉甸甸的律师函,林秀赶到了小军的公司。
楼下,李婷和王浩还在不依不饶地叫骂,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王小军,自己开着好车,住着好房子,他亲爹躺在医院里要死了,他一分钱都不出啊!这种人,还有没有良心!”
“就是!我们家老王以前可是大老板,赚的钱都给了他们娘俩,现在我们落难了,他们就翻脸不认人了!”
林秀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闭嘴!”
一声怒喝,让李婷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秀身上。
“林秀!你来得正好!”李婷看到她,像是找到了发泄对象,“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林秀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王小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声音清晰而洪亮。
“各位,我是王小军的母亲。我来给大家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指着李婷,冷冷地说:“这个女人,叫李婷。二十年前,她插足我的婚姻,逼着我跟王建军离了婚。王建军当年抛下我们孤儿寡母,给了我们三十万,就再也没管过我们死活。这二十年,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拉扯大,没花过他王建军一分钱,没住过他王建军的一片瓦!”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林秀继续说:“现在,王建军脑梗了,没钱治了,这个女人卷钱跑了,现在又想回来讹我们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从包里拿出律师函,举到李婷面前。
“看清楚了!这是律师函!你们再敢来骚扰我儿子,我们就法庭上见!告你们诽谤,告你们骚扰!”
李婷看着那张纸,脸色煞白。她只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家庭妇女,哪里懂这些,一听到“法庭”两个字,顿时就怂了。
“你……你吓唬谁呢!”
“是不是吓唬,你试试就知道了。”林秀的目光转向王浩,“还有你,你不是说你是王建军的儿子吗?王建军重婚生子,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你再敢闹,我就去告他重婚罪,让他身败名裂!”
王浩被她凌厉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
林秀拉起儿子的手,对围观的人群说:“各位街坊邻居,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但我林秀行得正坐得端,我不怕人说。我只想告诉大家,做人,要讲良心。抛弃妻女的人,不配得到原谅!”
说完,她拉着王小军,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李婷和王浩,像两只斗败的公鸡,在原地愣了几秒,灰溜溜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王小军一直沉默着。
直到进了家门,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妈,对不起,都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林秀正在换鞋,闻言直起身,看着儿子通红的眼圈,笑了。
她伸手,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是我的儿子,我不为你撑腰,谁为你撑腰?”
“可是,他们毕竟是……”
“没有可是。”林秀打断他,“小军,你要记住,血缘关系,并不代表一切。生而不养,不如不生。今天,妈不是在为你出气,妈是在为二十年前,那个抱着高烧的你,在雨里哭的我自己,讨一个公道。”
她的眼神里,有泪光在闪动,但更多的是坚毅。
“现在,公道讨回来了。以后,他们的死活,跟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们,要好好地,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王小军看着母亲,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也最伟大的女人。
那天之后,李婷和王浩真的没再来闹过。
听说,律师函起了作用。他们也怕真的惹上官司。
医院那边,王建军的情况很不乐观。因为没钱,只能进行最基础的保守治疗。李婷早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个护工,还是社区帮忙联系的。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老板,如今在医院里,连个给他端茶倒水的亲人都没有。
他的那些所谓的朋友,更是没一个人露面。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秀再也没有打听过他的消息。
她依旧过着她平静而规律的生活。买菜,做饭,打麻将,养花,散步。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天,想起自己抱着孩子,在那扇紧闭的别墅门前,流下的眼泪。
如今,眼泪早已风干,伤口也结了疤。剩下的,只有一颗百毒不侵的心。
一个月后。
林秀正在厨房里炖汤,门铃又响了。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面熟。
“请问,您是林秀女士吗?”男人礼貌地问。
“我是。您是?”
“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我姓赵。”
林秀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有事吗?”
赵医生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这样的。王建军先生,也就是您的前夫,昨天夜里,病情恶化,抢救无效,去世了。”
林秀扶着门框的手,紧了一下。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复杂。
“他走得很痛苦,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赵医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同情,“他临走前,一直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一个名字,‘小军’,还有‘对不起’。这是他留下的唯一遗物,我们在他枕头底下发现的,嘱咐我一定要交给您。”
说着,他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林秀机械地接了过来。
“他的后事……”赵医生欲言又止。
“送殡仪馆吧。”林秀淡淡地说,“费用,我会让小军送过去。不管怎么说,他给了小军一条命。这笔账,我们还了。从此,两不相欠。”
赵医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林秀关上门,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军,笑得一脸幸福。站在她们身边的,是年轻时的王建军,他搂着她的肩膀,也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的背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几个字。
“秀英,对不起。小军,对不起。”
林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流泪。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照片。
火苗舔舐着照片上三个人的笑脸,将那段痛苦与甜蜜交织的过往,化为灰烬。
风吹过,灰烬四散。
林秀看着远方的天空,阳光正好。
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厨房里排骨汤的香气。
她转身走进厨房,关掉了火。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儿子拨了个电话。
“小军,晚上回家吃饭,妈给你炖了汤。”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爽朗的声音:“好嘞,妈!我马上下班!”
林秀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窗外,车水马龙,人间依旧喧嚣。
而她的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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