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时,我正在给最后一盆绿萝浇水。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
水壶悬在半空,水滴沿着壶嘴缓慢地坠落,在叶片上碎成更小的珠子。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三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三年了。整整三年,这个号码没有再出现在我的来电显示里。
我按下接听键,没说话。
“闺女啊......”那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语调,尾音拖得很长,“是妈。”
“嗯。”
短暂的沉默。我能听见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还有电视广告的背景音。她在组织语言。我等着。
“那个......你最近怎么样啊?身体好点没?”她问得小心翼翼。
“挺好。”我把水壶放在窗台上,转身靠向墙壁。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其实妈今天打电话,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来了。我闭上眼睛。
“你侄女,就是小蕊,你还记得吧?小时候老缠着你给她扎辫子那个。”她的语速加快了,“孩子争气啊,考上国外的大学了,英国!多好的机会是不是?就是这学费......”
她停住,等我接话。
我没接。
“......还差六万。”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这句话憋了太久,“妈知道你也不容易,但这是你亲侄女啊,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你看,你能不能......”
“妈。”我打断她。
“诶?”
“三年前我手术,差六万。”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砸过去,“你们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那、那不一样......”她的声音开始慌乱,“那时候家里也紧张,你弟弟刚买房,月供压力大......”
“我明白了。”我说。
“你、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为什么是六万。”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因为你们记得这个数字。三年前我没凑够的六万,现在成了你们开口的尺度。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不该拒绝了?毕竟‘一样’的钱,显得公平。”
“不是!你怎么能这么想......”她的音调拔高了,带着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我们是你家人!”
“曾经是。”我说。
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手有些抖。不是生气,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翻涌。我走到客厅,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很旧了,边角已经磨损。我打开它,里面是一叠票据、病历,还有几张银行卡转账记录。
最上面是一张手术同意书。
患者姓名:周静。手术名称:子宫肌瘤剔除术。日期: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我抚过那些已经褪色的字迹。
那时候我刚满三十岁。结婚第四年。医生说肌瘤位置不好,需要尽快手术。费用预估八万。我和丈夫程启明的存款只有两万。
我给家里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爸。他听完,沉默了很久,说:“静静啊,不是爸不帮你。你弟弟刚付了首付,每个月房贷就五千多。你妈身体也不好,药不能停。我们......实在拿不出钱。”
我说:“爸,我只要六万。算我借的,我一定还。”
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有婆家,有丈夫,该找他们想办法。”
我又打给弟弟周伟。
他说:“姐,真不是我不帮。我媳妇怀孕了,产检、营养、以后生孩子哪样不要钱?我们小两口也难啊。”
我说:“小伟,姐从来没求过你什么。”
他说:“我知道,姐。但......要不你问问朋友?或者,贷款?”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我妈。
她哭了。她说:“静静,妈心疼你。可妈也没办法啊,钱都在你弟那房子里了。你婆家呢?程启明家里条件不是还行吗?”
我说:“他父母前年刚帮我们付了首付,现在每个月我们自己还贷。妈,这是救命钱。”
她说:“再想想办法,啊?天无绝人之路。”
然后他们集体沉默了。
朋友圈没有更新,家族群不再说话,我打过去的电话永远在通话中。我知道,我被拉黑了。因为六万块钱,因为我成了“麻烦”。
后来是程启明连夜开车回老家,求他爸妈凑了四万。又找同事借了两万。手术才得以进行。
从手术室出来那天,麻药还没完全退。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程启明握着我的手,眼睛通红。他说:“静静,以后咱们就两个人过。就两个人。”
我点了点头。
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冰凉冰凉的。
那天起,我切断了和娘家的所有联系。换了手机号,退了家族群,连春节都没有回去。他们最初还试着联系过我几次,发现我真的不再回应后,也渐渐消停了。
三年。
我以为伤口已经结痂了。
直到今天这个电话打来。
六万。同样的数字。像一把精准的刀,重新撬开了那道疤。
我把资料塞回纸袋,放回书架。然后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切菜,洗米,开火。动作机械而熟练。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盯着那些翻滚的水花,忽然想起手术前夜,程启明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步的样子。
他那时候抽烟很凶。
一根接一根。
护士过来提醒他医院禁止吸烟。他连连道歉,把烟掐了。可手指还在抖。我躺在病床上,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他。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疲惫。
那晚他趴在我床边睡着了。
我摸着他的头发,硬硬的,有些扎手。他忽然惊醒,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他说:“你别怕,钱我一定能凑到。”
我说:“我不怕。”
其实我怕。
怕手术台,怕麻醉,怕再也醒不过来。但更怕的,是拖累他。我们是相亲认识的,谈不上多深的爱情,更像两个合适的人搭伙过日子。可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他了。
也只有他,没有放弃我。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回忆。
程启明回来了。
他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工作一天的倦意。看见我站在厨房,他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早就做饭?”
“饿了。”我说。
他放下包,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我没说话,继续炒菜。锅铲碰撞锅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天妈给我打电话了。”我忽然说。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哪个妈?”
“我妈。”
他松开我,转到我对面,仔细看我的脸:“说什么了?”
“我侄女留学,差六万。”我把菜盛进盘子,“让我出。”
程启明沉默了。他接过盘子,放到餐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抬头看我:“你怎么说?”
“我说,三年前我差六万,你们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关掉燃气,厨房忽然安静下来,“然后挂了。”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的手是冰的。
“做得对。”他说,声音很低,“我们没必要再跟他们纠缠。”
“我知道。”我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可笑。”我笑了笑,却感觉嘴角很僵硬,“六万。他们连数字都懒得换一个。”
程启明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我把脸埋在他肩头,闭上眼睛。三年了,这个怀抱是我唯一的安全感来源。我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绝境中彼此托底的义气。
“吃饭吧。”他拍拍我的背。
我们坐下来。两菜一汤,很简单。他给我盛饭,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其实上个月,你弟找过我。”
我筷子一顿。
“找你?”
“嗯。加我微信,说想聊聊。”程启明语气平静,“我没通过。”
“为什么没告诉我?”
“觉得没必要。”他看我一眼,“你刚调岗,压力大。我不想让这些事烦你。”
我放下筷子。
“他说什么了?”
“验证消息里写的。”程启明拿出手机,翻到那条记录,递给我。
屏幕上显示着:姐夫,我是小伟。姐还好吗?爸妈年纪大了,经常念叨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找个时间坐下来聊聊吧。
发送时间是二十七天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冷笑一声:“念叨我?是念叨我的钱吧。”
“可能。”程启明收回手机,“所以我没理。”
“以后也别理。”我说,“我和他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他点点头。
吃完饭,我洗碗。程启明在客厅处理工作邮件。水声哗哗,碗碟碰撞。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洗碗。我妈在旁边擦灶台,说:“女孩子要勤快,以后嫁到婆家才不受气。”
我说:“妈,我不想嫁人,我想一直在家。”
她笑了:“傻丫头,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
那时候我以为,家永远是家。父母永远是父母。血缘是斩不断的纽带。
后来才知道,有些纽带,在利益面前脆弱得像纸。
洗好碗,我擦干手。走到客厅,在程启明身边坐下。他正在看一份合同,眉头微蹙。我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累了?”他问。
“嗯。”
“去洗澡休息吧。”
“等会儿。”我说,“启明。”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斟酌着词句,“他们再来找我,甚至找到单位去,怎么办?”
他合上电脑,转过身认真看我:“那就报警。”
“报警?”
“骚扰。”他说得很平静,“你现在有家庭,有工作,有自己的人生。他们没权利再来打扰你。”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坚定。这三年,他变了很多。从那个温吞甚至有些软弱的男人,变得强硬而果断。也许是因为经历过那次绝境,我们都明白了——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人,必须远离。
“好。”我说。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微信。一个陌生头像发来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姐,我是小蕊。
我盯着那个名字。
小蕊。我侄女。上次见她时,她才上初中,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虎牙。她喜欢跟在我后面,让我给她编头发,买冰淇淋。我记得她说过:“姑姑,我长大了要像你一样,去大城市工作。”
那时候我摸她的头,说:“好,姑姑等你。”
三年过去,她应该上大学了。不,是准备出国了。
我没有通过申请。
而是回复了验证消息:钱的事找你父母。我和你之间没有债务关系。
发送。
几秒后,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停住。
又过了几分钟,一条长长的消息跳出来:
“姑姑,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爸妈把所有的钱都拿去给弟弟买学区房了,说男孩子要早做准备。我的留学费用,他们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打了三份工,攒了两万,还差六万。如果凑不齐,offer就作废了。姑姑,我求求你,帮帮我。我以后一定还你,写借条,公证都可以。我真的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我看着那段文字。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程启明凑过来:“又是?”
“嗯。”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跟她父母一个套路。”
“但她说的是真的。”我轻声说,“我弟确实重男轻女。当年我读书时,家里就说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要不是我拼命争取,连大学都上不了。”
“所以你心软了?”
“没有。”我说,“只是觉得......可悲。”
代代相传的循环。女儿不被重视,长大后要么认命,要么反抗。反抗成功的,成了“不孝女”。认命的,又成为下一个压迫者。我逃出来了,但小蕊可能逃不出来。
程启明把手机还给我:“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
“如果借,这钱基本拿不回来。”他客观分析,“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会有无数个六万。你弟买房买车,你父母生病养老,都会找上门。”
“我知道。”
“但如果不借......”他停顿了一下,“那孩子可能真的就毁了。一个重男轻女家庭里的女孩,抓住一根稻草不容易。”
我看向他:“你在劝我借?”
“我在帮你分析利弊。”他握住我的手,“最后决定,你做。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支持。”
我靠回沙发。
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我考了全班第一,爸妈说“女孩子不要太要强”。高考填志愿,我想去外地,他们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工作后每个月给家里寄钱,他们说“这是你应该的”。直到我生病,需要钱,他们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现在,他们的女儿的女儿,也成了那个“泼出去的水”。
只是这次,要泼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回复:明天下午三点,大学城咖啡馆。带上你的录取通知书、费用明细、身份证。我只听你说,不见你父母。
发送。
程启明看着我:“决定了?”
“见一面。”我说,“听听她怎么说。但不代表我会借。”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明天我遇到任何麻烦,他会第一时间出现。这三年,我们形成了这样的默契——各自处理原生家庭的问题,但永远互为后盾。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
大学城咖啡馆很安静。我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两点五十,一个女孩推门进来。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背着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四处张望时,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我抬起手。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姑姑。”她站在桌边,声音有些抖。
“坐。”我说。
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我打量她。三年不见,她长开了很多。眉眼间有我们周家人的影子,但更清秀。皮肤是长期熬夜的暗沉,黑眼圈很重。
“喝什么?”我问。
“不用了,我......”
“服务员。”我招手,“一杯热牛奶。”
她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等牛奶上来,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氤氲中,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资料带了吗?”我问。
“带了。”她连忙放下杯子,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很旧,边角都磨白了。她打开,一样一样推到我面前。
录取通知书。英国某大学的logo,全英文。专业是计算机科学。
费用明细。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一项项列得很清楚。总计换算成人民币,确实需要四十多万。
银行存款证明。两万三千六百五十元。
身份证。她叫周蕊,十九岁。
还有一份手写的还款计划书。字迹工整,详细列出了她计划在校期间如何打工,毕业后预计薪资,每月还款金额。最后是签名和手印。
我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仔细看。
然后合上文件夹,推回给她。
“姑姑......”她声音发紧。
“你父母知道你来见我么?”我问。
她摇头:“不知道。我说去找同学借钱。”
“他们给你准备了多少钱?”
她沉默。
“说实话。”我说。
“......三千。”她声音很低,“妈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工作嫁人。这三千还是我跪了一晚上求来的。”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
“你弟弟多大了?”
“十岁。”
“买学区房了?”
“嗯。上个月刚买。爸妈把所有的积蓄,加上爷爷奶奶的养老钱,都付了首付。”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他们说,男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我看着她。
像看着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跪过。跪着求爸妈让我参加高考。跪着求他们别让我嫁那个相亲对象。跪着求一点点的公平。
最后我得到了。
但代价是,我成了这个家的“叛徒”。
“小蕊。”我说,“如果我借你这六万,你想过怎么还吗?”
“我想过!”她急切地说,“我查过了,英国允许留学生每周打工二十小时。我可以做家教、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寒暑假我可以全职工作。省吃俭用的话,一年能攒下八到十万。毕业后我打算留在英国工作,起薪大概每年三万英镑,扣掉税和生活费,一年能还十五万左右。六年,不,五年我一定能还清!”
她说得很快,像是背诵过无数遍。
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我见过——在终于抓住一线希望的人眼里。
“如果还不清呢?”我问。
“我可以签协议!”她说,“法律效力的那种。如果逾期不还,您可以去法院起诉我,冻结我的资产。姑姑,我不是骗子,我真的只是想读书......”
她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发出声音。她在克制。这个年纪的女孩,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她却要在这里,向一个三年未见的姑姑,乞求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你恨你父母吗?”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恨过。”她诚实地说,“但后来不恨了。他们也是那样长大的。奶奶对妈妈也不好,妈妈现在对我也......就像个循环。我想跳出这个循环,姑姑。我真的想。”
我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说说笑笑。青春洋溢的脸,无忧无虑的眼。他们大概不会懂,坐在这个咖啡馆里的女孩,正在为什么而挣扎。
“小蕊。”我转回头,“我可以借你这六万。”
她睁大眼睛。
“但是有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这笔钱是借给你个人的,与你父母无关。如果他们以任何形式来向我讨要、施压,或要求你偿还,我有权立即要求你全额还款。”
“好!”
“第二,你需要签一份正式的借款合同。我会找律师起草,约定还款期限、利息、违约责任。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不高,但要有。”
“应该的!”
“第三。”我看着她,“从现在起到你还清欠款,你不可以再接受父母任何形式的经济资助。包括生活费、学费、甚至节日红包。你必须完全独立。”
她愣住了。
“为、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彻底切断对他们的经济依赖。”我说得很慢,“只有彻底切断,你才能真正独立。否则今天你靠我出国,明天他们断你生活费,你又会回头求他们。那样你永远逃不出这个循环。”
她咬着嘴唇,思考。
“你可以拒绝。”我说,“这是很苛刻的条件。意味着你未来几年会非常辛苦,可能一边读书一边打三份工,可能吃最便宜的食物,住最差的房子。你可能撑不下去。”
“我撑得下去。”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同意。”
“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她说,“姑姑,您说得对。我必须彻底独立。否则我永远是他们手里的风筝,线一拉,我就得回去。”
我点点头。
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这里是五千现金。你先拿着,办签证、买机票、置办行装需要钱。剩下的五万五,等你签证下来,我转给你。”
她接过信封,手在抖。
“姑姑......谢谢您。”她站起来,深深鞠躬,“真的,谢谢您。”
“坐。”我说,“还没完。”
她坐下,紧紧抱着那个信封,像抱着救命稻草。
“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我看着她的眼睛,“出国后,每年给我写一封信。不是汇报学业,是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有什么感悟。真实的感悟。”
她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说,“想知道一个女孩跳出那个循环后,会活成什么样子。”
她眼圈又红了。
“我会写的。”她郑重地说,“每年都写。”
我们分开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小蕊站在咖啡馆门口,又对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离开。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单薄却挺拔。
我坐在原地,又点了一杯咖啡。
手机震动。程启明发来消息:怎么样?
我回复:借了。有条件。
他很快回:需要我找律师吗?
我:需要。起草一份借款合同。
他:好。晚上回家聊。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也许六万块真的打水漂了,也许小蕊会半途而废,也许我还会因此惹上更多麻烦。但那一刻,我就是想这么做。
不是善良。
是不想再看一个女孩重复我的路。
晚上回到家,程启明已经找好了律师朋友。我们把情况说清楚,对方表示明天就能出合同草案。挂断电话后,程启明坐到我身边。
“合同条款可以严格些。”他说,“保护你自己。”
“我知道。”我靠在他肩上,“启明,你说我这样做,算不算......多管闲事?”
“算。”他诚实地说,“但管得对。”
我笑了:“为什么?”
“因为你在打破某种东西。”他想了想,“那种......代代相传的、女人就该牺牲的诅咒。你逃出来了,现在拉了一把后面的人。这很有意义。”
“可能拉不动呢?”
“至少试过了。”他说,“而且,我觉得那孩子能成。”
“为什么?”
“眼神。”程启明说,“你说她眼神里有光。有光的人,一般不会轻易放弃。”
我握紧他的手。
是啊。有光的人。
曾经我眼里也有光。后来差点熄灭了。是程启明帮我重新点燃的。现在,也许我能帮另一个女孩,保住她眼里的光。
三天后,合同准备好了。
我和小蕊约在律师事务所见面。律师逐条解释条款,小蕊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最后签字时,她手有些抖,但笔迹很稳。
签完字,按手印。
律师收走一份,我和小蕊各执一份。
走出事务所,小蕊深吸一口气:“姑姑,我会记住今天的。”
“记住就好。”我说,“机票买了吗?”
“买了。下周六的。”
“到时候我去送你。”
她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她笑了。那是几天来,我第一次见她真心实意的笑容。很干净,很明亮。
送走小蕊,我回到车上。刚系好安全带,手机响了。这次是我妈。
我接起来。
“静静啊,小蕊说你要借钱给她?”她的声音很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
“为什么要商量?”我问,“我的钱,我做主。”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我们是她父母!”
“所以呢?”我说,“你们给了她三千,我给了她六万。谁更有资格说话?”
她噎住了。
“妈,我明确告诉你。”我语气平静,“这钱是借给小蕊个人的,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别打主意。如果让我知道你们逼她还钱,或者想截留,我会立刻通过法律途径追讨。”
“周静!你反了天了!”她尖叫起来,“我是你妈!”
“曾经是。”我说,“三年前就不是了。”
挂断。
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
我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觉得无比轻松。那道在心里压了三年的坎,今天终于迈过去了。不是原谅,不是和解,是彻底切割。
我启动车子,驶入车流。
手机又震。这次是弟弟周伟。
我直接挂断。
他再打。
我再挂。
第三次,我接了,但没说话。
“姐......”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们谈谈。”
“谈什么?”
“小蕊的事。”他说,“爸妈很生气。说你不尊重他们。”
“他们尊重过我吗?”我问,“周伟,三年前我躺在病床上等钱手术的时候,你们尊重过我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对不起。”他终于说。
“不需要。”我说,“你的道歉对我没有意义。我只说一次:小蕊的学费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们别插手。如果你们为难她,我会立刻接她走,所有费用我承担。你们就当我这个女儿、这个姐姐死了。反正三年前,你们就已经这么认为了。”
“姐......”
“再见。”
我挂断,再次拉黑。
然后关机。
世界清静了。
回到家,程启明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他接过我的包:“解决了?”
“嗯。”我洗洗手坐下来,“都拉黑了。”
“干净。”他给我盛汤,“喝点,山药排骨,养胃。”
我喝了一口。很鲜。
“启明。”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看着他,“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女孩,我们都要一样爱。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
“真的?”
“真的。”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周静,我爸妈虽然传统,但从小对我和我姐都是一样的。我姐读书时成绩好,我爸借钱也供她上大学。所以我觉得,男女本来就该平等。如果以后我们有女儿,我会把她宠成公主。有儿子,就教他尊重女性。”
我眼睛有些热。
“谢谢你。”
“谢什么。”他给我夹菜,“快吃,凉了。”
那晚我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
接下来的一周,小蕊忙着办各种手续。我帮她检查材料,提醒注意事项。程启明甚至动用了关系,帮她联系了一个在英国的朋友,说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联系。
出发前一天,小蕊来家里吃饭。
程启明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小蕊很拘谨,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我给她倒了果汁:“放松点,就当自己家。”
“谢谢姑姑,谢谢姑父。”她小声说。
吃饭时,程启明问了她很多关于专业的问题。小蕊一开始紧张,后来聊到计算机,眼睛就亮了。她说她想学人工智能,想做能让生活更便利的程序。她说得很投入,手舞足蹈的。
我和程启明相视一笑。
这孩子,眼里真的有光。
吃完饭,我送小蕊下楼。在小区门口,她忽然转身抱住我。
“姑姑,我会努力的。”她声音哽咽,“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我拍拍她的背:“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嗯。”她松开我,擦擦眼睛,“那我走了。明天不用送我,机场太远了。”
“要送的。”我说,“说好了。”
她笑了,用力点头。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到机场时,小蕊已经在了。她父母果然没来。只有她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我走过去,帮她推一个箱子。
“姑姑,姑父,你们真的来了......”她眼睛又红了。
“答应你的。”我说。
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过安检。送她到安检口,我把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她问。
“一点英镑现金。”我说,“刚到那边用得上。不用省,该花就花。”
她又要哭。
“不许哭。”我说,“笑着走。”
她吸吸鼻子,努力挤出笑容。
“姑姑,姑父,我走了。”
“去吧。”程启明说,“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走到一半,忽然回头,用力朝我们挥手。我们也挥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回去的路上,程启明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想什么呢?”他问。
“想她到了那边,会不会害怕。”我说。
“会。”他肯定地说,“但也会成长得很快。”
“嗯。”
手机震动。是小蕊发来的消息:登机了。姑姑,姑父,谢谢你们。我会永远记住今天。
我回复:起落平安。到了报个平安。
然后关掉手机。
“启明。”
“嗯?”
“我们也要好好生活。”我说,“比以前更好。”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当然。”
车子汇入高速的车流,向着家的方向驶去。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我闭上眼睛,感受这份温暖。
我知道,未来还会有很多麻烦。娘家人不会轻易罢休,小蕊的留学之路也不会一帆风顺,我们的生活也会有各种挑战。
但没关系。
至少现在,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至少现在,我有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至少现在,我眼里的光,还没有熄灭。
这就够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看到屏幕上的新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内容让我心里一紧:
“周静,我是你爸。你妈住院了,心脏病。医生说需要做支架,差八万。你当女儿的,该表示表示了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程启明靠边停车,担忧地看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沉默片刻。然后说:“这次,你想怎么处理都行。我支持你。”
我擦掉眼泪,拿回手机。
回复:需要多少钱?
对方很快回:八万。你弟刚买房,实在拿不出。你条件好,先垫上。
我:好。把医院账号发我,我直接转账给医院。
对方:那怎么行!钱得给我们,我们去交。
我:要么发账号,我直接交医院。要么一分没有。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停住。
过了五分钟,发来一个账号。附言:XX医院住院部。
我截图保存,然后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您好,我想查询一位患者的缴费情况。患者姓名周秀兰,应该今天刚入院......对,心脏病......好的,麻烦您。”
等待音。
程启明看着我。
“她在哪个医院?”他问。
“第一人民医院。”我说,“和我当年手术是同一家。”
他握紧方向盘。
电话接通了。我说明情况,报上母亲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护士查了一会儿,说:“周秀兰患者是今天上午入院的,轻度心绞痛,已经开了药,在观察室。目前没有安排手术,也没有欠费。”
“谢谢。”
我挂断电话。
看向程启明:“轻度心绞痛。在观察室。没手术,没欠费。”
他点点头:“猜到了。”
我再次回复那个陌生号码:我刚联系了医院。轻度心绞痛,不需要手术,也没有欠费。爸,三年过去了,你们骗我的手段,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发送。
然后拉黑这个号码。
关机。
“回家吧。”我说。
程启明重新启动车子。开出很远后,他忽然说:“静静,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们......要不要考虑试管?”他问得很小心,“我知道你子宫肌瘤手术后,医生说不建议自然受孕。但如果我们想要孩子,试管是一条路。我问过了,费用大概十万左右。我们这几年攒了些钱,够的。”
我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分明。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但握方向盘的手很紧。
“你想吗?”我问。
“我想。”他诚实地说,“但不是为了传宗接代。就是......想和你有一个完整的家。男孩女孩都好,长得像你就行。”
我笑了。
“好。”我说,“我们试试。”
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握住他的手,“不过要等小蕊那边稳定了再说。而且,不管成功不成功,我们都要好好的。”
“当然。”他反握住我的手,很用力,“我们永远都会好好的。”
车子驶下高速,拐进熟悉的小区。
家就在前方。
阳光正好。
未来还长。
我们会好好走下去。
一定会的。
因为这一次,我们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如何爱值得爱的人,如何对那些不值得的,果断地说不。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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