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诚打来的。
窗外,雨水正把城市的霓虹切割成一片流动的碎玻璃。
“林澜,我妈住院了。”
他的声音隔着听筒,带着一丝惯常的疲惫和不容置喙的命令。
“急性肠胃炎,在市三院。你现在过去一趟,我这边项目走不开。”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没有问病情,没有问缘由,甚至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能过来。
周诚大概会觉得我冷漠,甚至不孝。
他习惯了。
结婚五年,在他和他们全家人的认知里,我这个儿媳,理应是他们周家一台24小时待命、无需报酬、且情绪稳定的高级家政。
我拉开椅子,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冰冷的白光照亮我的脸,我能看到屏幕倒影里,自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两天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我刚结束一个持续了四十八小时的并购案前期尽调,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家。
玄关没有灯,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在幽幽地闪着光。
周诚陷在沙发里,手机横在眼前,正在打游戏。
茶几上,外卖盒子堆得像座小山。
我换鞋的轻微声响惊动了他,他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回来了?”
我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钻进心里。
“周诚,我们说好的,今天你负责打扫卫生。”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屏幕里刀光剑影。
“哎呀,忘了,明天,明天我一定弄。”
又是明天。
他的“明天”,和“下次”,以及“改天”,是世界上最常见的三种谎言。
我没再说话,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
水池里,泡着两天前的碗,一层油腻的白垢浮在水面。
胃里一阵翻江过过海。
我压着火,转身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挡住了电视的光。
“周诚,起来,把碗洗了。”
他终于从游戏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多大点事儿,明天我洗不行吗?我这打团呢,走不开!”
“现在,立刻,马上。”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今天如此强硬。
僵持了几秒,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烦躁地站起来。
“林澜,你至于吗?我不就是忘了洗一次碗吗?我上班不累吗?我压力不大吗?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
一连串的质问,像机关枪一样向我扫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体谅?”
我轻声重复着这个词。
“我连续加班两天,回来看到一屋子垃圾,水池里是发霉的碗,我体谅你打游戏的辛苦?”
“你那叫加班吗?你们律师不就是动动嘴皮子,写写文件,能有多累?”
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察到不妥,抿了抿嘴,没再继续。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结婚这五年,我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工作的辛苦。
哪怕是通宵写材料,哪怕是庭上被对方律师攻击得体无完肤,哪怕是输了官司被当事人指着鼻子骂。
我以为,这是夫妻间的默契和体恤。
现在才明白,在他眼里,我的事业,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轻松活。
而他,一个国企里朝九晚五的科员,却承担了如山般的“压力”。
那一刻,我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周诚,婚姻是合伙制。家务是共同义务,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恩赐。”
“如果你认为你的工作比我辛苦,你的付出比我多,我们可以量化。”
“我时薪一千五,你月薪八千,折合时薪五十。按照市场价,家政阿姨一小时四十。我们可以计算一下,谁对这个家的经济贡献和劳动贡献更大。”
我用最习惯的,律师的口吻,陈述事实,分析利弊。
这是我的职业病。
周诚最讨厌我这个样子。
他说我把家当成了法庭,把夫妻关系当成了冰冷的合同条款。
他涨红了脸,喉结上下滚动。
“林澜!你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对。”
我点头。
“因为模糊地带,最容易滋生不公和怨恨。”
那晚,我们冷战了。
他摔门进了次卧,我一个人,把整个家打扫得一尘不染。
凌晨四点,我站在光洁如新的客厅里,看着窗外,雨停了,天边泛起一丝微光。
我觉得,我的婚姻,也走到了这样一个晦暗不明的黎明。
而现在,仅仅两天后。
他又一次,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我发号施令。
“你现在过去一趟。”
凭什么?
就凭我是你的妻子,是周家的儿媳吗?
我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被我屏蔽了许久的“周家一家亲”家族群。
群里上一次热闹,还是半个月前,小叔子周航又换了新车,大姑姐周敏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大哥周伟紧跟着吹捧了几句。
周诚也与有荣焉地附和着。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那天是我三十岁的生日。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妈在市三院急诊,急性肠胃炎。医生说需要家人陪护。”
“@周伟 @周敏 @周航 @周诚,你们四个商量一下,谁今晚过去。我手头有紧急工作,走不开。”
没有称呼“大哥”“二姐”,直呼其名。
没有多余的情绪,只陈述事实,提出解决方案。
然后,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微信,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世界清静了。
我知道,那个沉寂的家族群,此刻,一定已经炸开了锅。
手机的震动声果然在几分钟后疯狂响起,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桌面上徒劳地蹦跶。
我没有理会。
我打开了那个被我搁置了两天的并购案文件,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改合同条款。
工作能让我冷静。
逻辑和法条,是我对抗这个混乱世界的铠甲。
大约半小时后,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周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前的头发因为跑得太急,湿漉漉地贴在上面。
他把手机狠狠地摔在我的书桌上。
“林ähän澜!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手机屏幕还亮着,正是那个“周家一家亲”的微信群。
我的那条信息下面,已经刷了几十条回复。
大哥周伟:“小诚,怎么回事?妈怎么突然住院了?你媳妇怎么能在群里说这个,多不好看!”
二姐周敏:“哎呀,真不巧,我明天要带孩子去上早教课,一整天都没空。小诚你先顶一下。”
小弟周航:“我靠,我刚跟朋友约了去三亚的机票,明早的飞机!哥,你跟嫂子先去,我回来给妈赔罪!”
三言两语,每个人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最后,是周诚气急败坏的发言。
“都别说了!我马上回去!”
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把需要解决的问题,通知给所有相关责任人。”
“相关责任人?”周诚被这个词刺激到了,“林澜,那是我妈!不是你的项目客户!”
“法律上,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周伟、周敏、周航和你,是第一顺位的法定义务人。我,作为儿媳,是第二顺位。”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在第一顺位义务人全部在世且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情况下,通知他们,寻求解决方案,有错吗?”
周诚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受伤。
“可……可我们是夫妻啊!我妈不就是你妈吗?以前不都是你去的吗?为什么这次不行?”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雨水和夜风的寒气。
“周诚,回答我一个问题。结婚五年,你妈生病、住院,大大小小,有过七次。每一次,是不是都是我一个人在医院陪护?”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大哥,除了第一天提着果篮来看一眼,拍张照发朋友圈,还出现过第二次吗?”
他沉默。
“你二姐,每次都说孩子小,走不开,除了打电话问候几句,她给你、给我,或者给护工打过一分钱吗?”
他眼神开始闪躲。
“你小弟,除了会说‘嫂子辛苦了’,他做过一件实事吗?”
他垂下了眼睑。
“而你,”我盯着他的眼睛,“七次里,你有五次在出差,一次在喝酒,还有一次,你在家打游戏。周诚,这就是你所谓的‘我们是夫妻’?”
我的声音始终很平,没有一丝起伏。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用“亲情”“孝顺”和“传统”编织起来的、虚伪的遮羞布。
他终于扛不住了,向后退了一步,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林澜……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
“我知道,这些年辛苦你了。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做的很多。”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像谈判桌的两端。
“第一,明确责任。赡养老人,是你们兄妹四人的共同责任,不是我一个外姓人的份外之事。”
“第二,分工协作。谁有钱出钱,谁有力出力。制定一个明确的排班表,每个人轮流。谁都别想逃。”
“第三,停止道德绑架。不要再用‘孝顺’‘儿媳的本分’这些话来压我。我的善良和付出,不是没有底线的。”
周诚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排班表?林澜,这是家人,不是公司项目!”
“家人,更应该明算账。”
我打断他。
“因为家人的伤害,往往裹着爱的外衣,最让人无从防备,也伤人最深。”
我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档,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制作精良的Excel表格。
标题是:《关于周母住院期间陪护及费用分摊暂行办法》。
表格里,清晰地列出了四个子女的名字。
后面是日期,从今天开始,一直排到一周后。
每天分为白班(8:0g0-20:00)和夜班(20:00-次日8:00)。
每个人,轮流一个白班一个夜班。
表格下方,是费用分摊方案。
住院费、医药费、护工费(如果需要),由四人均摊。每月一结,由大哥周伟负责收取和支付。
最后,是备注。
“备注:1. 本排班表一经群内公示确认,即视为全体责任人同意,具有契约效力。2. 如遇特殊情况无法到岗,需提前12小时与其他责任人协商调班,或自行出资聘请护工。3. 无故缺席者,视为违约,需支付当日护工费用三倍的违约金,充入家庭公共基金。”
周诚看着那个表格,眼睛越睁越大。
他的表情,从震惊,到荒谬,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你……你连违约金都写上去了?”
“对。”
我点头。
“口头承诺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只有白纸黑字,明确权责利,才能保证制度的执行。”
“你疯了!”他低吼,“我要是把这个发到群里,我大哥我二姐他们会吃了我的!”
“他们现在,也正在群里吃你。”
我指了指他的手机。
“他们把你推出来,让你来质问我,让你来解决问题。而他们自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牺牲’和我的‘付出’。”
“周诚,你不是孝顺,你是愚孝。你不是维系家庭和睦,你是在用自己的妥协和我的退让,去填补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周诚彻底不动了。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表格,看着那些被我用冰冷的逻辑和条款框定起来的“亲情”。
许久,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林澜,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之间,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像……像防贼一样吗?”
我看着他疲惫而痛苦的脸,心里某个角落,也微微抽痛了一下。
我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周诚,我防的不是你。是人性里的自私、懒惰和贪婪。”
“我算的也不是情分,是责任。”
“我们结婚的时候,在教堂,牧师问我们,是否愿意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彼此相爱,互相扶持。我们都说了‘我愿意’。”
“那是一份契约。婚姻,就是我们签下的最重要的一份终身合同。”
“这份合同里,有权利,也有义务。忠诚是义务,扶持是义务,尊重也是义务。”
“过去五年,我一直在履行我的义务,甚至超额履行。但我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和权利。”
“所以,现在,我只是想把这份合同里,被模糊掉的条款,重新写清楚。”
“这不是为了疏远,恰恰是为了能更长久地走下去。”
“因为任何一段失衡的关系,最终的结局,都只有崩塌。”
我说得很慢,很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下去。
周诚没有抽回他的手。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我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也许,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也许,他只是被我的冷静和决绝,震慑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再次暴怒,或者摔门而去。
他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这个表格……发给我吧。”
我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他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屈辱、无奈和解脱的复杂表情。
“我来发。”他说,“他们骂,就让他们骂我吧。”
“总要有人,来做这个恶人。”
那一刻,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我忽然觉得,这个被我定义为“懦弱”“愚孝”的男人,在他内心深处,或许也积压了太多的疲惫和委屈。
他不是不知道他的哥哥姐姐弟弟是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被“长子”“孝子”的枷锁,捆得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忘了,自己也可以喊疼,也可以说“不”。
我把文件传给了他。
他打开微信,手指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瞬间,那个刚刚沉寂下去的家族群,再次以一种海啸般的方式,彻底爆发了。
大哥周伟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每一条都超过五十秒,充满了长兄如父的愤怒和训斥。
“周诚!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被你那个律师老婆洗脑了是不是!一家人,搞这些东西!你还要不要脸!”
“赡养妈是我们做儿女的本分,用你来排班?我工作多忙你不知道吗?我是在为我们周家光宗耀耀祖奋斗!”
二姐周敏的文字,则更加阴阳怪气。
“哎哟,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老实弟弟吗?都会做表格了,还违约金呢?林澜教的吧?真是嫁了个好媳妇,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我们当女儿的,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本来就不该管娘家的事。我能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就不错了,还想让我去医院陪夜?我儿子怎么办?”
小弟周航最直接,发了一串翻白眼的表情包。
“哥,嫂子是不是疯了?还均摊费用?我哪有钱啊!我的车贷都还是妈帮我还的呢!你们不能这么对我这个弟弟吧?”
污言秽语,指责谩骂,像潮水一样涌来。
周诚的脸,一寸寸地白下去。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能想象,那些刻薄的字眼,像一把把刀子,正割在他的心上。
他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听父母的话,友爱兄妹。
他一定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被自己最亲的家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围攻。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他必须自己面对的战场。
如果他今天退缩了,那么我们之间,就真的再也没有以后了。
手机还在疯狂地响。
周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猛地站起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辩解。
我按住了他的手。
“别回复。”
我说。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让他们骂。”
“等他们骂累了,骂不动了,自然会回到问题的本身。”
“问题就是:谁去医院?”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一片茫然。
“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武器。”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沉默,代表着你的立场没有动摇。”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缓缓地,重新坐了下来。
他关掉了手机屏幕,但没有静音。
于是,整个书房里,都回荡着微信提示音单调而急促的“嗡嗡”声。
那声音,像一场密集的火力覆盖,考验着我们两个人的神经。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喝点水。”
他接过,一口气喝干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群里的谩骂,从愤怒,到讥讽,再到疲惫。
终于,在大约一个小时后,大哥周伟发了最后一条语音。
“行!周诚!你行!你翅膀硬了!我不管了!妈我也不管了!让你们这对自私的夫妻自己去孝顺吧!”
然后,群里彻底安静了。
一场风暴,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诚 slumped in his chair, his face pale as ash.
“他们……他们都不要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不。”我摇了摇头,“他们只是在用放弃,来威胁你妥协。”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D伎俩。”
“如果今晚你去了医院,明天,他们就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心安理得地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六神无主地看着我。
“等。”
我说。
“等医院的电话。”
医院的电话,在凌晨一点整,准时打了过来。
是护士站打来的。
“喂,请问是周桂芬家属吗?病人的镇静剂过了,现在一直在按铃,说要见家人。你们谁能过来一下?”
我开了免提。
周诚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拿起手机,平静地回答。
“护士你好,我们知道了。她的四个子女马上会商量好,尽快有人过去。麻烦您再安抚一下她。”
挂了电话,我看向周诚。
“现在,轮到你做决定了。”
“是按照原计划,把压力给回去。还是像以前一样,一个人扛下来。”
周诚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血痕。
他盯着我,眼神里是痛苦的挣扎。
我能看到,他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一边,是二十多年来根深蒂固的“孝顺”观念和对亲情的依赖。
另一边,是他刚刚被我点燃的、对公平和尊重的渴望。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他没有在“周家一家亲”的群里说话。
而是分别给周伟、周敏、周航,都打了一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大哥周伟。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周伟的声音很不耐烦。
“大哥,医院刚打电话来,说妈在闹,要见家人。”周诚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闹就让她闹!我说了我不管了!你老婆不是能耐吗?让她去啊!”
“大哥,妈是我们四个人的妈。排班表你看了,今晚,轮到你。”
“我轮个屁!我明天一早还有个重要会议!要去你去!”
“好。”周诚说,“那我就在群里说,大哥因为工作繁忙,主动放弃了今晚的陪护资格。并且,按照约定,需要支付三倍的违约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周伟才咬牙切齿地开口。
“周诚,你来真的?”
“对。”
“你……你就不怕我告诉爸妈,说你被个女人迷得六亲不认?”
“随便你。”
周诚的声音,冷得像冰。
“反正,今晚,你不去,也得去。”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的心里,涌起一丝小小的惊讶。
我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紧接着,拨通了二姐周敏的电话。
几乎是同样的说辞,同样的过程。
周敏在电话里哭哭啼啼,说自己一个女人家多不容易,孩子还小,离不开她。
周诚一句话就怼了回去。
“二姐,你儿子今年上小学二年级,不是两岁。你不想来,可以,按照规定,出钱请护工。”
“我哪有钱!”
“那就来。”
周敏的哭声,戛然而止。
最后,是小弟周航。
电话根本没打通,直接被挂断了。
周诚冷笑一声,直接在群里@周航。
“周航,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视为自动放弃陪护。违约金会从下个月妈给你的生活费里扣。”
这一招,精准地打在了七寸上。
不到一分钟,周航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电话里,他还在嘴硬,说自己机票都订好了。
周诚直接说:“把机票退了。损失的钱,我们三个人给你分摊。但是今晚,你必须在医院。”
“为什么是我!凭什么!”周航在电话里咆哮。
“因为你最小,最闲,也最没有理由拒绝。”
周诚说完,再次挂断了电话。
做完这一切,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书房里,一片死寂。
我走过去,给他续了一杯水。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林澜,我是不是很混蛋?”
“不。”我说,“你只是在做一个成年人,早就该做的事。”
“为自己的人生,划定边界。”
那一晚,我们谁都没有睡。
我们就那样在书房里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凌晨三点,周诚的手机响了。
是小弟周航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医院惨白的走廊,尽头是“急诊留观”四个字。
周航配了一句话:“我到了。倒霉。”
周诚把照片给我看。
我看到了他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他赢了。
或者说,我们赢了。
这场家庭内部的权力博弈,我们用最强硬的姿态,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一道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了书房。
周诚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他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林澜,”他说,“谢谢你。”
我笑了笑。
“我们是夫妻。”
我用了他之前质问我的那句话,还给了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是我们冷战两天后,他第一次对我笑。
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终于照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那份被我命名为《暂行办法》的Excel表格,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被严格执行了。
周伟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捏着鼻子,在周一下午,出现在了医院。
他还拍了张给母亲削苹果的照片发到群里,配文:“百善孝为先。”
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周敏则选择了出钱。
她找了一个护工,负责她的那个班次,并且准时把钱转给了周诚。
周航骂骂咧咧地值完了他的班,然后在群里嚷嚷着,让周诚赶紧把退票的钱给他。
一切,都乱哄哄的,充满了争吵和算计。
但秩序,也就在这片混乱中,慢慢建立起来了。
周诚,成了这个新秩序的监督者和执行人。
他每天都会在群里,通报母亲的病情,提醒第二天轮班的人。
他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硬和有原则。
谁敢找借口,他都能用我教他的那套“权责利”的逻辑,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我看着他的变化,心里有些欣慰,也有些心酸。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才开始学习如何拒绝,如何设定边界。
他的成长,代价太大了。
而我,则彻底从婆婆的病情中抽离了出来。
我每天按时上下班,处理我的案子,见我的客户。
回到家,我会煲一锅汤,或者做两道简单的家常菜。
周诚下班回来,总能吃上一口热饭。
他不再把家务都推给我,会主动洗碗,拖地,收拾屋子。
我们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会跟我聊他单位里的烦心事,聊他那几个难缠的兄妹。
我也会跟他分享我工作中的一些趣闻。
我们像两只受伤后,各自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刺猬。
现在,终于小心翼翼地,向对方,重新敞开了柔软的腹部。
一天晚上,他从医院回来,给我带了一袋石榴。
红彤彤的,每一个都裂开了嘴,露出里面晶莹的籽。
“妈今天精神好多了,说想吃石榴。我买多了,给你带了点。”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剥着。
红色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看着他被染红的手指,忽然想起了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他也常常给我剥石榴。
他说,我喜欢吃石榴,但是嫌剥着麻烦。
所以,他愿意做那个不怕麻烦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给我剥石榴了呢?
大概,是在我被检查出“难孕体质”,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之后吧。
生活,把一个曾经愿意为我剥石榴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只会对我说“你应该”的中年男人。
而我,也从一个满心欢喜等着吃石榴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浑身是刺,随时准备战斗的律师。
“给。”
他把剥好的一小碗石榴籽,推到我面前。
晶莹剔透,像一颗颗红色的玛瑙。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很甜。
“林澜,”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对不起。”
我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以前……是我不好。”他说,“我把所有的压力,都转嫁给了你。我妈那边,我哥我姐他们那边……我总觉得,你是我的妻子,你就应该替我分担。但我忘了,你也是个需要人疼,需要人保护的普通女孩。”
“我忘了,你嫁给我,不是为了来我们家当受气包的。”
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结婚五年,我打赢过无数场官司,为当事人争取过上千万的利益。
我被无数人感谢过,赞美过。
但没有一句,比得上他此刻这句迟来的“对不起”。
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把最重,最沉的锁。
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怨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掉进了那碗红色的石榴里。
周诚慌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想抱我,又不敢。
“你……你别哭啊。是我不好,你骂我,打我都行。”
我摇了摇头,拿起纸巾,擦了擦眼泪。
“我没事。”
我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诚,你知道吗?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他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次卧。
他从身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他说:“林澜,以后,我来保护你。”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
窗外,月光如水。
我以为,我们的生活,会就此走上正轨。
那份由我制定的“陪护协议”,虽然磕磕绊绊,但也算顺利地执行了一周。
婆婆的病,也渐渐好了起来。
周一,她出院了。
是周诚和我一起去接的。
婆婆坐在轮椅上,大哥周伟推着,二姐和三弟跟在后面。
一家人,看起来其乐融融。
婆婆瘦了些,但精神不错。
她看到我,眼神有些复杂,不像以前那么刻薄,但也不见得多热情。
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周诚开车。
我坐在副驾,婆婆坐在后排。
车里很安静。
婆婆忽然开口了。
“林澜,听说,我这次住院,家里闹得挺不愉快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妈,您好好养病,家里的事,不用您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她声音大了一些,“我听老大了,说你做了个什么表格,逼着他们轮流去医院,不去还要罚钱?”
“是不是有这回事?”
我握着安全带的手,紧了紧。
“是。”
我没有否认。
“那是我做的。他们兄妹四个,都有赡养您的义务。我只是帮他们把义务,具体化,明确化了。”
“说得好听!”
婆婆的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车底板。
“你就是嫌弃我这个老婆子,嫌弃我们周家,不想伺候我了,是不是!”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就是仗着自己能挣两个钱,瞧不起我们周家,瞧不起周诚吗!”
“结婚五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现在还敢在我面前拿乔了!”
恶毒的话,像淬了毒的箭,一句句射过来。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下去。
我以为,这场风波,会让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学会反思和改变。
我以为,我的据理力争,至少能为自己换来一丝尊重。
现在看来,我错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在他们眼里,我依然是那个“外人”,那个“不会下蛋的鸡”。
我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一场笑话。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我只是通过后视镜,冷冷地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然后,我看向了正在开车的周诚。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在紧张。
他在害怕。
他在犹豫。
他在权衡,是在我这边,还是在他妈那边。
这一刻,我对他刚刚升起的所有好感和期待,瞬间崩塌。
原来,什么“我来保护你”,都只是风花雪月的漂亮话。
一遇到现实的考验,他立刻就变回了那个缩在壳里的,懦弱的男人。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终于,周诚开口了。
他声音干涩。
“妈,您别这么说林澜。她……她也是为了大家好。”
“为我好?为我好就是逼着你大哥半夜去医院?为我好就是让你二姐花钱请护工?为我好就是让你弟弟连旅游都去不成?”
婆婆的声音,越发尖利。
“周诚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当家做主!”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跟这个搅家精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狭小的车厢里,轰然炸开。
我看到周诚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通过后一镜,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和无助。
他在求我,让我忍。
让我像过去五年里的无数次一样,把委屈和眼泪,都咽回肚子里。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不想再战斗了。
也不想再期待了。
我平静地开口。
“停车。”
周诚愣了一下。
“林...澜...”
“我叫你停车。”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决。
周诚手忙脚乱地,把车靠边停下。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很冷。
我回头,看着车里的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和我最大的敌人。
我说:“周诚,你妈说得对。”
“这个家,确实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来当家做主。”
“离婚协议,我会尽快拟好,寄到你单位。”
“至于财产分割,我们婚后财产不多,一套房子,一辆车,一些存款。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如果你有异议,我们可以法庭上见。”
我说得很快,很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案子。
说完,我没有再看周诚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也没有再理会婆婆的错愕和震惊。
我转身,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周诚推开车门,追了出来。
但我没有让司机停车。
手机,在包里疯狂地震动。
是周诚打来的。
我挂断。
他又打。
我再挂断。
最后,我直接关了机。
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我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我以为,我赢了。
其实,我输得一败涂地。
我用法律和逻辑,构建起了一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堡。
但城堡里,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
我以为我改变了周诚。
其实,我只是给了他一个短暂的,可以依靠的幻觉。
当风暴再次来临,他依然会习惯性地,把我推出去,当他的挡箭牌。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几件衣服。
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属于我的痕迹,少得可怜。
收拾到一半,我看到了那个周诚给我剥的石榴。
我还只吃了一半。
剩下的,还放在那个白色的小碗里。
晶莹剔透,像血色的泪。
我端起碗,走到厨房,把它倒进了垃圾桶。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我知道是周诚。
我没有开。
他就在外面,一遍一遍地按。
门铃声,和手机的震动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绝望的交响。
最后,他开始用拳头砸门。
“林澜!你开门!你听我解释!”
“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她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澜!我求求你了!你开门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靠在门后,缓缓地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很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以为他走了。
手机,却在这时,收到一条短信。
是周诚发来的。
“林澜,我在门外。你不开门,我就不走。”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沉默,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我妈。”
“我承认我懦弱,我害怕。我怕我妈气出个好歹,也怕你真的离开我。”
“但是,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就一次。”
“让我学会,怎么做一个真正的男人,怎么做一个能保护你的丈夫。”
“离婚协议你别写。等我。等我把家里的事情,彻底处理好。”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朝楼下看去。
周诚的车,还停在那里。
他没有坐在车里。
而是靠在车门上,仰着头,看着我们家窗户的方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看起来,孤独又萧条。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信他。
我也不知道,一段已经千疮百孔的婚姻,是否还值得去修补。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周诚。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澜姐,我是周安安,周航的女朋友。关于你婆婆的事,我想,有些情况,你应该知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