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 昌 公 司
在这里还要补叙一段事情。
一九○八年三月,父亲从日本归国,在北京宪政编查馆 供职时,友人梁焕奎(即璧垣)弟兄等五人,在长沙倡议集 资兴办华昌炼矿公司,由父亲任董事长,梁氏弟兄分任各部 的负责人。股份则由父亲向各方筹募,还曾得到直隶、两 江、湘、鄂、鲁等省拨款资助。翌年二月正式开业。
由于锑矿砂是当时制造武器的原料,而湖南又盛产锑 矿,居全国第一,占世界总量的十分之七,所以他们想以科 学的方法提炼纯锑,作为国家开办工业之端,以实现父亲实 业救国的理想
当时,有个法国冶矿专家,名叫赫伦士米,发明了用低 质量的锑砂炼成纯锑的新技术。公司采用了它,不到几年, 生产就大为发达,成绩显著。不过,我国在海外却没有市 场,市场都由外国人操纵,所以这公司在海外的销售量不 多,利润不大。
梁璧垣的三弟和甫有一个亲戚,名叫李炳麟(后来改 名为李国钦),毕业于湖南实业学校,懂得英语。梁氏弟兄 提议派李炳麟去美国任华昌公司的全权代表,负责经营业 务。李炳麟便去美国纽约设立了华昌锑矿公司办事处,正式营业、
过了两三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锑是战略物资, 价格陡然暴涨。这时,梁壁垣等人就在长沙买进了一座小 锑矿山和几条小火轮,准备扩充生产,大干一番。
不料,李 炳麟在美国看到华昌公司盈利很多,有一大笔款子在他手 中经过,就起了黑心,自己另外开设了一个华昌贸易公司, 把所有售得的锑款全部拿去作为它的资金。
湖南的华昌公 司急等钱用,多次打电报催他的款,李却置之不理;托人去 找他,他又拒而不见。国内的华昌公司走投无路,只得宣告 破产,梁璧垣的一双眼睛都给急瞎了。
而李炳麟呢,从此就改名为李国钦,在美国巧取豪夺, 坐享其成,由一个伙计变成了独资老板,后来他又凭着华 昌锑矿公司的这一笔财产投资经商,投机取巧,竟成了一个 名闻世界的大富翁,当时,我父亲因政治活动失败,避居天 津,一时无法过问此事 ,李国钦又远居美国,永不回来,谁 也触动不到他一根毫毛。
在我四叔杨敞的《皙兄遗墨》中, 记载有华昌锑矿公司的这一段事实经过。
最后,他还不胜 感慨地写道:
世之以成败论人者,孰知其人为因利乘便,巧 取豪夺之巨子哉!
张 勋 复 辟
袁世凯死后,张勋就在徐州召开了七省军人的代表会 议。他是一个素来主张复辟帝制的军人,对于段祺瑞的“惩 办帝制祸首”的通令表示不满,并向北京发了一个电报,说:
他认为段祺瑞这样做是“落井下石,非丈夫所为,而止 沸扬汤,究与大局何益!”
张勋的这个声明发表以后,这几个被通缉的人都对他 表示了感谢。张勋同时还写了一封信给我的父亲,表示慰 问,并邀请我父亲去徐州作客。父亲没有去,只是写了一封 很长的信答复张勋,信内把自己对时局的看法,详细地阐述 了一番。
一九一七年六月七日,张勋率领军队到了北京,和康有 为一起,发动了一场复辟的政变,把已经倒台的清朝末代皇 帝溥仪,重又捧上了皇帝的宝座,恢复了衣冠跪拜等一切 旧礼仪。
这种倒行逆施的行动,引起了全国各地主要将领 的不满,纷纷通电反对,迫使这个清朝末代皇帝,才做了 十二天的皇帝梦就又宣告下台。
父亲在张勋搞复辟丑剧演出的第三天,也发出了一个电报给张勋和康有为,表明他的态度说:
他还认为,这种种不合时宜的措施,大大违背了人情, 与君主立宪的精神完全相反。
最后,父亲更沉痛 地说:“所可痛者,神圣之君主立宪,经此牺牲,永无再见 之日。度伤心绝望,更无救国之方。从此披发入山,不愿再 闻世事……”(一九一七年七月四日天津《益世报》)
从此,父亲的思想就日趋消极,开始研究起佛学来了。 这也是他一生中的大转折。
迁 回 北 京
一九一八年三月十五日,北洋政府发布赦令,对于所有 洪宪帝制祸首和复辟罪犯, 一律予以特赦。我父亲也算恢 复了自由。
这时,我们全家因在天津德租界避难几年,生活费用昂 贵,开支浩大,而又无进款,经济上几乎已坐吃山空。本来 以为湖南长沙的华昌锑矿公司会有些收入,可以弥补我家 的开支,不料这个打算也落空了。
在北京过了不久,我的祖母和母亲黄华、姑母和她的女儿悟荪,便一齐回长沙去了,家中就剩下父亲、母亲徐粲楞和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在天津时,我母亲又生了一个女 儿,就是我的三妹云洁)
我们和父亲同住在北京东城的菜厂胡同。房子比过去 小多了,家庭开支也比较节省一些。 一匹大洋马和一辆马车已卖掉,马车夫当然被辞退了。其他杂役工人也辞退不 少。家中只有一名厨师、两名男仆和两名女仆 ,父亲对待 仆人一向很宽厚。
凡是被辞退的仆人,都额外给他们一笔生 活费和回乡路费,使他们回去后的生活,不致一时成问题。 这些人差不多都是从湖南家乡出来的,说起来也都是一些 乡亲们。
我的生母对待这些仆人更是宽厚。我家有个男工熊四, 他把妻子和儿子都接到北京来。我生亲就把熊四的妻子留 在身边做事,还收他的儿子为干儿子,出钱供他进学校读 书。这孩子后来长大成人,当了教员,仍一直不忘记我母 亲对他的好处。
父亲回到北京以后,仍是深居简出,研究佛学,生活 简单朴素。
我祖母、母亲黄华、姑母杨庄,以及夏寿田等人, 也都信佛。他们与我父亲经常有书信来往,大谈其佛经, 一 时佛风大盛。
不过,各人的信佛并不一样。祖母和母亲黄 华是以看破红尘、茹斋礼佛、祈修来世为主。
姑母杨庄本以 论佛悟道为主,后来因为我表姐悟荪的悲惨遭遇,给予姑母 的刺激很大,便也走上了烧香拜佛、祈修来世的道路。
我父 亲则是把佛学当作哲学来研究,希望从佛经中获得六根清 净、达到“无我”的境界。
表 姐 的 悲 剧
提起我的表姐,她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为了她的不 幸,我父亲也痛苦了一个时期。
我和表姐接近得最多的时间是在天津。那时,我才六、 七岁,对世事似懂非懂,而我的表姐却已经十六七岁了。她 每天教我识字念书,写毛笔字。她写的一手小楷,非常整齐 秀丽。
据表姐说,她临的是《灵飞经》,每天清晨起来总要临 写一遍。她读起书来,琅琅有声,抑扬顿挫,节奏分明。我 最爱听她读书了。《四书》、《五经》,她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她还喜欢做诗。那时,我不懂什么叫做诗,只知道诗念 起来非常好听,我也很欢喜。姑母在教表姐读书、做诗的时 候,有时也教我一两首唐诗。
所以,我从小就喜欢诗词。我 曾问表姐:“我什么时候也能象表姐一样读书?”
可表姐回答 说:“你们今后要进洋学堂,用不着读这些拗口的古书了。”
有时候,表姐也和我玩耍。她领着我和二妹云碧在花 园里荡秋千。我母亲还特地叫人制作了一张木制靠椅,悬在秋千架上。我们三姐妹常一起坐在上面,慢悠悠地荡着。 表姐也和我们跳绳、踢毽子,都玩得非常高兴。
我的表姐确实活泼可爱,可是过了一年,忽然病倒,不 跳也不笑了。我去她的卧室里找她,总见她懒洋洋地斜倚 在椅子上,或者躺在床上。我拖她出去玩耍,她也总是说: “身体不好,没有力气。”
后来,表姐的饭量也减少了,人一天天地消瘦下去.我 常常听见姑母在房里叹气,还对表姐说:“你要保重身体,对 什么事情都要想开些……”表姐总是不做声。
究竟是什么事情呢?我无法知道,谁也不肯告诉我。
就在那年,我们全家都搬回北京,表姐则跟随姑母回湖 南长沙去了。谁知道她们去后不久,就传来了坏消息—— 我的表姐竟然因病去世了。为此,我痛哭了一场,心里久久 惦记着表姐。我父亲也独自闷闷不乐了好多天。
我的表姐从小就由父母之命订了婚。对方是梁璧垣的侄子,独生子,相貌长得不错。他父母很锺爱他,一心要想 培养他成为一个专家,高中毕业后,就到美国念书去了,并 托在美国纽约当华昌锑矿公司代理人的李炳麟照料,生活费等也都由华昌锑矿公司代付。
不料表姐的未婚夫到美国后,被灯红酒绿、美女如云的 花花世界迷住了,不再用功念书,钱却越花越多。最初,李 炳麟还是如数给他钱的。后来就不同意了,并且写信向他 父母告了一状。他父亲得知后,写信狠狠地责备了他一通, 并且通知李炳麟,以后不要多给他钱。
我们在天津的时候,表姐听到了她的未婚夫在美国的行为,非常生气。因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订的婚姻, 又拘于旧礼教,虽然有意见,却不敢说出来。每想到她一生 要和这样一个人共同生活,只好自怨自艾,郁郁寡欢,以致 饮食不思。
这就是当时我所看到的表姐生病的原因。她随 姑母到了长沙不久,又得悉未婚夫自杀的消息,病就加重而 去世。
这个悲剧,可以说是“红颜薄命”,实际上是封建旧礼 教、旧习俗的婚姻制度所造成的。
我父亲为了表姐之事,也感到很难过。
研 究 佛 学
父亲从天津搬回北京后,就开始研究佛学,并且取名为 带有佛教徒色彩的虎禅师、虎头陀、释虎等等。
第三次,父亲在这里写道:
江亭题词曰:
但是,父亲的信佛,既没有受戒,也没有去庙里修行拜 佛,更没有遵守什么佛家的清规戒律,只是因徘徊苦闷而从 佛学中去研究哲理,以求解脱。
而且,父亲的学佛颇近于 禅。他虽对禅宗、密宗有推崇之处,但总的说来,他对佛 学中的各宗派也提出了一些批评的意见。
如:
余因半生经历,多在政治,叹今世之社会,不 自由、不平等,一切罪恶,无非我见,反身自问,亦 无一事而非我见。
今欲救人,必先救己,其法唯有 无我主义。不知中外古今,各家学说,谁符此旨, 予愿师之。
在这里,父亲已经提出阶级社会里的一切不自由、不平 等的现象,并且由这些现象而提到人间的种种罪恶。
再进一 步,父亲认为一切都是由于一个“我”字而引起的,要求做到 无我而消灭这些现象,要为大众找到破除我见、达到自由平等的科学真理。
父亲却又跑到虚无缥缈的佛学中去 找,因而又使他走了一阵子弯路。
写 字 吟 诗
父亲从一九一八年到一九二二年, 一直在北京和我们 住在一起。我的五弟公武就是一九二一年秋在北京生的,那 时我们家中已经有六个小孩了,我生母每天都忙着管家务、 带孩子,简直没有时间和父亲谈天。
父亲的生活很严谨,有规律。每天早饭以后,他总是端 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练习大字,每次一、二小时。他练字的 时候,总是屏气凝神、端坐悬腕、目不旁观的。后来父亲告 诉我们,练字的时候,一定要专心,才能够写出好字来。
每天清晨,当差熊四总要磨好一大杯墨汁,供父亲练字 时用。写字是不能用宿墨的。有时上午练完了字,下午要 是有空,接着再写。
父亲练字,也好象是在修身养性。有时我看到父亲在 写字,就轻轻地走进去。但当我看到那严肃的气氛时,就吓 得一声不响,只是默默地站立在一旁观看。可是,父亲好象 根本没有看到我似的。
父亲写大字是悬腕的。最初临的汉张迁碑,后来又临 些魏碑、因此,落笔雄劲有力,温润端庄,字体酒脱。
当时, 已经有不少人来请求父亲写对联屏条了,所以,父亲每天也很忙。他给人写字,从不写小字,最小的也有核桃般大。 他更不喜欢写扇面之类的东西。
此外,他还常和齐自存研 究国画。二人诗画相交,过从甚密。
父亲对于绘画艺术并 不精。他从来没有画过花草。画过几张山水,都是秃头秃 脑的,他自己看了也不满意。所以,他没有什么画遗留下 来,也从未为任何人作过画。
父亲虽然在思想上走上了学佛的道路,但其目的仍在 于寻找出一个挽救人民大众于苦难的方法来。
父亲曾写了 六句话,经装裱以后悬挂在自己的卧室里,以表明心迹。这 六句话是:
随缘入世,满目疮痍,除救世外无事,除慈悲 外无心,愿作医生,遍医众疾。
有人来我家看到这几句话,大笑着对我父亲说:“你真 是个政治和尚,在研究佛学的同时,还念念不忘现实世界!”
父亲在这时还写了一首短诗给夏寿田,题为《戏答畸道 人》(畸道人是夏寿田的别名),其中有:
掉臂游千界,投生亘万年。虎公畸道士, 尔我殆其然,
这是父亲的自白。他就是以这种心情,又在佛学中兜 了 一 阵卷子,研究了一阵虚空的唯心主义哲学的。
后来,渐渐地他又感到此路不通,只得掉转头来,仍然走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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